第一折：缘起缘生

混沌初开，天玄地黄，大道荫佑，众生繁盛，于时朝夕求道，穷尽一生也不过观得沧海一尘，百态何处？真解何数？
仰笑，此方天地何其不仁，又凭谁人试问，夫苍穹可有眼睛？
曾言，无，亦曾言，有。
……
她生自昊天上神的怜爱，是世间最温柔的梦，交织之际，她从大地登上古神该去的天宫，永居高天。
她与昊天约定，她赠去永恒的陪伴，祂归还生生世世的怜爱。
梦起之时，她会因为曾经的约定沉睡，展现蒙受恩德得来的躯体，无从感触花草枯荣，无从见证于尘世轮转之中，无死亦无生。
偶然的惊醒，她发现这苍穹之上的安乐不应是为她而留，时间不曾到达的冰冷牢笼冻结了她的梦，所谓重重天外天的宫殿，只不过是隔绝两个时代的美丽骗局。
于是，她撕毁谎言，凿穿了自己珍爱的梦境。
……
简陋的祭坛，搭建它的木材伐自古森灵脉之处，石料则采自母河溯源之地，深冬之时，它在众人祭拜之下显得庄严而又神圣，这是古森部族每年凛冬都会有的祭祀，而这块小小的神圣领域也只有部落的老族长与几位长老才有资格踏上，主持着颂扬古森母河恩惠，向自然之灵献上尊敬与感谢的祭献仪式。
此刻，老族长戴上面具，化身众生与古森、母河之间的桥梁，抬手顿足，在部落神圣的祭坛上舞蹈，联系自然之灵，接受族人膜拜，粗犷的舞姿与同样粗犷的乐声，原始而纯粹的崇敬与感恩。

这个时代的芸芸众生只会如此纯粹地感激自然之灵，信任或是崇拜，庄严舞蹈的老族长之下，形形色色的人们或是激动或是肃穆亦或是喜悦洋溢，他们不约而同地俯下身子，脱去苦修来人形，在此回归最初自然赐予的姿态。
他们是妖，被古森与母河哺育的妖。
众兽，或俯首或平视，他们三五成群，更有许多并非是同一种族，但是在这里，他们同在古森的庇佑与母河的慈爱之下，纵是异族亦胜同族。
芸芸间，只见祭坛之下千兽一面，秩序井然，唯有一簇雪白显得格格不入。
她缩在一堆雪团上，百无聊赖地闭着眼睛，哪有什么庄重可言？
不知多久远的过去，那时的老族长还没有这般苍老，祭献仪式所需的舞蹈也不像现在这般似要付了命，可惜曾经的身手不凡早已被岁月磨蚀，只剩下最后的皮骨，也就是在那个“曾经”，她从树梢飘落，带了古森的灵蕴与母河的荫佑，感风而化，诞生在年轻的老族长手中。
刺骨的冷风几乎要冻结那双承接她的手，柔和的温暖几乎要融化初见她的心。
她是一只小小的兔子，明眸启张，所见皆覆霜积雪，恰如其洁白无瑕的皮毛，她被称为是自然之灵，是古森与母河的女儿，部落的新成员。
再到不知度过多久远时间的现在，年轻的巫祝老了，唯有她，似是不被残酷的时间问津，依然青春而自由，依然不常在神圣的仪式上表现出该有的肃穆。
仪式结束了，老族长被年轻的徒弟搀扶下祭坛，他寻找他视若亲人的小兔子，雪白的灵物踩在积雪上，难寻难觅，老族长眼睛并不好，他没能找到那只小兔子。

“师父，您在找小霜吗？”
年轻的爱徒这么问他，现在年轻人都叫她“小霜”，即便“小霜”的年纪早已远超他们。
老族长摇摇头。
“无妨。”
她肯定去永冻崖了。
从这只小兔子修得妖身，甚至成为妖之前就有了这个习惯，每年的凛冬祭祀结束，她都会离开部族居住的区域，只身前往那个名叫永冻崖的地方。
永冻崖……永冻崖……
众妖皆知“她”的传说，不知多悠久的过去，这座雪山本属于一颗坠落大地的星辰，是那星辰于尘世伸向天空的手，那只手伸得很高很高，但仍触无可触，而她最高最高的指尖便是永冻崖，传说那里凝结着一滴来自昊天的眼泪，被“她”守护在指尖，永远再无法物归原主。
遥遥守望，生生世世的悲伤唯有与愈发孤寂的凛冽寒风、霜雪坚冰相伴。
那里是自古以来的禁地，从未有人愿意亦从未有人能够接近，这是每一位长者都会在新生妖耳边一说再说的警告，警告那座山峰不可攀爬，只有刺骨冰寒与美丽的传说，危险而神圣。
但事实就是，只有“小霜”一只妖不被这座高耸的雪峰拒绝。
老族长只觉得凑巧，凑巧在这只小兔子到来之际，风息雪止，乌云皆散，从山脚远远望去，崖巅的苍穹，昊天威容若昙花一现。
老族长只觉得神奇，因为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结果，或许是因为她是自然之灵，是被昊天怜爱着的灵物，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某种联系。

也只有这样才是老族长能接受的“正确”的吧？
从此，老族长不再多管仪式过后“小霜”的去向，若是有族人问起，老族长只是再次强调仪式的结束，敦促族人们收拾祭坛。
确实是这样，老族长说的没错，但也不仅限于此。
这只小兔子藏着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她有一个非常特别的朋友住在那里，住在永冻崖的巅峰、女神的指尖，那是一个被她的族人称为最接近天空的神圣地方，说来亦有几分可笑，她们的相遇仅仅是始于很久很久以前一次偶然的迷路，小兔子误入雪山结识了这位深居风雪的挚友，并约定每年一次的相遇。
她听那女人讲述古神的时代，讲述古神的牺牲与古妖的辉煌，从苍穹之上览尽众生的眼睛，到九泉之下执掌轮回的神躯，她几乎无所不知，她几乎言无不尽，而当小霜问起她为何而停留在这里的时候，她总是会注视着穹顶难得的好天气，微笑着出神。
她只说她需要以这副最初与他相遇的姿态去守望苍穹的眼睛，这一次，她不能失约了。
……
古森另一边的雪山，写满传说、永恒的冰冻之峰，那里是母河发源之地，但没人知道，在那崖巅，埋葬着古神与眷属奔赴重天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