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之子【第三章】（其他）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梦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血水和泥水混杂在一起，弄得浑身上下脏兮兮的，鞋也不知道何时跑丢了一只，赤裸的脚爪踏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印出一串串小巧的爪印。
那些坏兽很快就会追上来的，得再跑的远些，远些。梦一脚踏在路上的泥坑里，一个趄趔滑倒在泥地上。“好痛……”连续的*空间跃迁*几乎把他的身体撕碎，泥浆糊在伤口上，沙粒粗糙的棱角折磨着梦的神经，仿佛无数锋锐的小刀扎入他的身体。不行，还要再逃的远一点，远一点点。梦勉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进。
终于，梦走不动了，撑着路边的一棵树大口喘息着，酸胀的双腿仿佛灌了铅，连稍微挪动一分都是种痛苦。梦倚着树慢慢软倒下去，喉咙里泛着血的鲜甜。缺氧越发严重，明明双眼圆睁着，黑暗却渐渐占据了梦的视野，胸腔仿佛成了个巨大的鼓风机，但还是吹不旺梦将行熄灭的生命之火。梦不知道这是哪一家的什么术式在起作用。也许……我就到此为止了……梦眼前一片漆黑，再也支撑不住，歪倒在树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
过了多久？一天？也许是两天？梦也不知道。醒来时，天已经放晴，路面的积水蒸腾起带着泥腥味的湿气，梦全身被雨水打湿，又冷又饿，毛软趴趴地贴在身上，十分难受，所幸脚印和气味也被雨水冲去，看来那些坏兽暂时不可能追上来了。梦坐起身来，抖落身上的水珠，发现旁边的泥地里有些三叶草，梦虽然嫌脏，但还是在饥饿的逼迫下挖起些根茎，在积水里漂了漂，算是勉强充饥。
吃过东西，梦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嚼着剩下的三叶草茎，一边想着心事。在那个镶满术石的大厅里，阿婆和那个自称是母亲的教皇吵得不可开交，梦害怕得不敢动，好不容易雷霆止息，自己准备松口气，喝点面前的茶水润润干渴的喉咙，却丝毫没有发现身旁多了一只陌生的猫族。在场的其他兽准备施术但全都软倒，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空间跃迁*带到了一间昏暗的房间内，那只猫族操着一口正统的林间口音，梦倒也没察觉出什么异样，顺从地按那只猫族的指示换上了现在这件脏烂的衣服，反正阿婆在出发的时候就叮嘱过可能会有兽来带走梦，这一切应该都是阿婆安排的吧。

一路逃出，梦始终没有在意过身在何处，只顾闷头赶路。梦抬起头，眺望远方面前是一片草海，只有零星散落在路旁的几棵树，阳光透过阴云的缝隙，在草海上洒落几片斑驳，正如梦杂乱的心境，背后却是一片带刺的灌木丛，结了几种或青或黄的果子，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朵蘑菇，梦都不认识，也不敢摘来充饥，只能继续用没什么营养的三叶草根来果腹。草茎酸脆的味道更刺激了梦的食欲，梦在泥地里翻找着，希冀能再挖到些三叶草根。“哪里有吃的……”爪子被碎石划破，伤口布满泥水，梦却毫不在乎，腹部因饥饿导致的抽搐几乎使兽发了狂。翻找中，石块下还突然窜出一只小虫，狠狠在梦的拇指上咬了一口，麻痒难当。
远方电光闪烁，雷声隐隐，似乎又有一场大雨将要来临。梦挖掘了半天，找不到食物，只能瑟缩着身子，蹲在树下，含着受伤的拇指，等待暴雨降临。恍惚中，梦只觉自己回到了镜语城，阿婆与教皇争执起来，父亲似乎在一旁劝说着什么，梦却听不清，头疼得越发厉害。一个声音告诉梦不要喝面前的茶水，另一个声音又在极力引诱梦把茶喝光，梦感到口渴，端起杯子，里面却连一滴水都没有。梦伸爪去够桌上的茶壶，突然脚下一滑，从椅子上栽下，落入了无底的黑洞。在洞里，梦不停坠落，穿过教庭前的广场，布满幻魂香的城墙，晶石塔的尖顶，转动不休的水轮，重重砸在树下。

“醒醒！”梦恢复了知觉，胃里翻江倒海，爪指上更宛如针扎一般。“是死了吗？会不会我把药配错了……”梦感觉到有兽在拍自已的脸颊。睁开眼睛，一只年幼的猫族骑在自己身上，正拿着小研钵，药杵粗暴地撬开梦的牙关，试图把里面的液体往梦嘴里灌。“哇啊！活过来了！”小猫族吓了一跳，浑身猫毛炸起，爪尖闪烁过电光，梦立刻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我的药！完蛋了，回去又要被骂了。” 小猫族哭丧着脸，看着研钵中凝固的药液：“都怪你吓我，这下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你是谁？”梦头疼欲裂，浑身酸痛，好不容易抑制住嘴里那股怪味带来的呕吐的冲动。“大坏蛋！我好心好意救你！赔我钵！”小猫族把研钵往旁边的药篓里一扔，不依不饶地凑上来，鼻涕眼泪蹭得梦满身都是。“怎么怪我啊，明明我什么都没干。”梦支起身子，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努力把梦境中那些杂乱的东西赶出脑海。

“我爪怎么了？”梦举起爪子，爪指已失去了知觉，肿胀的拇指上敷着一团乱糟糟的草药，绑在腕上的细长菖蒲叶阻止了毒液上行。“你被隐蝎蛰了，如果不是我刚好路过救了你，你就死翘翘了！还不快谢我！”小猫族擦擦眼泪，双爪插腰，努力让自己显得威风些。
梦想起了那只以前没见过的小虫，当时被咬还没觉得怎么疼，没想到毒性这么厉害。“谢谢。”梦对小猫族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哼！”小猫族越发得意，小嘴一撅，眼睛都快翻上天了。面前的这只小猫族衣着朴素，却也称得上整洁，脸上可能是因为贪玩而蹭了几粒泥点，配上那傲娇的样子，倒显得分外可爱，梦忍不住用爪戳了戳他圆滚滚的肚子。“你干嘛啊！大变态！”小猫族连忙捂住肚子，从梦身上跳下来，气鼓鼓地盯着梦。
“对不起，你太可爱了，没忍住。”梦收起玩闹的心思，认真问道：“这条路前面是哪里？”“鬼才可爱嘞！我都是大猫了！”小猫族奶凶奶凶地瞪了梦一眼，“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梦看着他拨弄着路旁的沉思了一会儿，又爬到树顶上望了望方向，嘴里念念有词：“草海之西，芸草渐稀，深谷青藤，下有黄梨。”转了半天，小猫族从树上一溜烟滑下：“我知道了，这里草地上没有银芸草，所以是在青藤谷东边，再往南走是梨林村。”小猫族又低头默背了几句诗，“梨林西南是菇顶镇，那里常驻有草药师，可以治你的伤。菇顶过了是琼杉村，我家就在那。如果再往南走还有两三个镇，过了镜语河，就是兰冢地界的星落镇了。”

梦挠了挠头，他没出过远门，更不知道小猫族说的这些是什么地方。自从出了镜语城后，梦每次都是*空间跃迁*才落地，就被下一只接应的猫族拉着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梦只依稀记得最后的那只猫族嘱咐，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会有兽来接自己，就再次用术式传送离开了。梦摇摇头，决定不去想这件事，应该都是阿婆安排好的，自己只要按照吩咐走下去就是了。“咕……”肚子叫了起来，梦才被饥饿从冥想中拉回来，一抬头，才发现小猫族正在好奇地盯着自己。
“喂，我说，你不是从主人那里逃出来的使役兽吧？”小猫族蹲在一旁，有点害怕地问。小猫族从小就听说，有兽贩子会诱拐不听话的小兽，贩卖到那些需要使役兽的地方做苦力。“才不是！”梦有些生气，自己清清白白的，怎么就成了别兽豢养的使役兽了？“那你穿的破破烂烂的，为什么爪子上还套着这么贵的术石爪环？肯定是逃出来的时候偷的！”小猫族抓住梦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撸起袖管，腕上的晶石镯暴露无遗。“这是我自己的！怎么说偷呢！”梦急了。换装潜逃时本来这镯子也是要除下扔掉的，只是这是在自己出生时母亲留的，自小戴着，现在长大爪腕变粗，已经褪不下来了，就算能脱下来，梦也舍不得扔。直到现在，梦依然没办法接受教廷里的那只兽是自己母亲的事实，所以对梦来说，这个镯子这是娘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

“还说不是使役兽，你这么小一只兽，又没别的兽陪着，溜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干什么。”小猫族气呼呼地捣鼓着梦的镯子。“你也没比我大吧，不也在这？”梦试图把胳膊抽回来，却被小猫族死死抱住，“别抱着我，撒爪子！”“我是要趁雨刚停采药才到这边岭川边界来的！”小猫族费劲全力，也没法催动上面的术式，“我的爪就这么粗，怎么可能拿得下来。”梦没好气地把小猫族一推，却忘了另一只爪上还敷着药，肿胀的爪子瞬间钻心地疼，顿时惨叫一声。小猫族跳到一边，对梦扮个鬼脸：“吃苦头了吧！略略略！”
梦抱着受伤的爪子，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肚子又饿得慌，只能对小猫族低头：“那个……我饿了，有没有什么吃的？”“我才不叫那个！我有名字的！”小猫族嘴上嫌弃着梦，却还是回身翻了翻药篓，似乎自己一不小心把晚上的份也给吃完了。就不该把面饼当零食吃的，小猫族懊恼地揪着尾巴尖，这下晚饭都没着落了。

“我没带多余的吃的……”听到没有食物，梦有些失望。“你不是偷了个爪环出来嘛，虽然打不开，但总可以卖些钱的。”小猫族坏坏地建议道。“都说了这是我自己的！”梦死死护住镯子。“如果真的是你的，为什么你自己不用术式打开，里面总会有东西嘛，空间术石总不可能什么都不放的。”小猫族不以为然。“我从出生就没有术式……”梦吞吞吐吐地回答道。“骗兽也要找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吧，连五岁的小兽都知道，每只兽天生就肯定会一种术式。”小猫族一翻白眼，嫌弃地看着梦，“我的术式是元素系的雷电，只要等到大后年生日身上出现术式印记的时候，就可以去镇上确认具体的术式能力了。”
“可我真的什么都不会……”梦摇摇头，从小阿婆就说过自己没有术式，梦也偷偷在没兽的地方实验过，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几次之后，梦才断了念想。“这么大只兽了，还说什么都不会，笨死了。”一听梦说不会，小猫族又神气起来，“我就勉为其难地教下你啦。”“诶？！”没等梦反应过来，小猫族就跳上来抓住了自己的双腕，“松爪啊！好疼！”小猫族的身上闪烁过电光，酥麻的电流瞬间穿过梦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梦把小猫族甩在了地上，胳膊上流过一股暖流，连梦自己都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无形的气浪就将周围蹂躏得满地狼藉。

猫毛漫天飞舞，小猫族呆呆坐在地上，脸上流下一道浅浅血痕。过了许久，小猫族才感觉到脸上木木地疼，伸爪一摸，看到指上的血迹，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伤了。“对不起！”梦想要起身道歉，挣扎了半天，还是气喘吁吁地躺回原地。“没事没事，小伤，上次我上崖顶摘连翘摔下来比这个重多了。”小猫族用爪沾点口水擦了擦脸，血就止住了。*多重风刃*，对于梦展现的术式，小猫族几乎耳熟能详，这是林间下任统治者白初的术式，怎么面前的这只小猫也会？“你是从林间城来的？”面对小猫族的疑问，梦不置可否，虽然这次去镜语城的确是从林间城出发的，但其实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长大的，但绝对不是在城里。“嗯……其实城里也挺好的嘛，有吃有住，不像这里穷乡僻壤的。”很显然，小猫族又把梦误解当做赌气离家出走的任性小兽了，“和家里吵架了？”
“不是啦……”梦也不知道怎么和小猫族解释，在镜语城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梦自己也理不清楚头绪。“不说也没关系啦，谁都会有不愿意说的小秘密。”小猫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不过你前面弄坏了我的钵，现在又了打翻我的药篓，赔！”遇上从林间来的大财主，小猫族舔舔嘴唇，眼睛闪闪发光，准备狠狠地敲一笔。“我没钱……”梦有些无奈。“你都会术式了，总不可能说打不开爪环的空间吧。”小猫族气鼓鼓地说，“还是说你想赖账？”“爪环的空间？什么东西？”梦还是懵懵的。面对梦傻傻的表情，小猫族有些欲哭无泪，明明都是最简单的常识，可是梦总是第一次接触到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你按刚刚那样，把爪放到爪环上就好了。”小猫族放弃了给梦解释空间术石的问题，只催促着梦把镯子打开。

“好吧。”梦小心翼翼地把爪伸向胳膊上的晶石镯。果然，梦还是没控制好，锋锐的气刃向四面八方涌出，小猫族早有经验，缩身蹲在翻倒的药篓后面，没有被扫中，只是药篓被风刃又打的更烂了。“呜啊……”听到了梦在呻吟，小猫族从药篓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两三千枚水纹贝几乎把梦埋住。“哇！发财了！”小猫族一跃扑进钱堆里，“这些可以买很多很多好吃的。”“你别老坐在我身上啦！”梦本就因为中毒浑身乏力，被小猫族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加上被水纹贝压住，一推之下，竟然没推动小猫族。“你把这些都给我，我就原谅你啦！”小猫族兴冲冲地抱了一堆水纹贝，从梦身上跳下，笑嘻嘻地对梦说道。
“才不用这么多嘞，这些都是四条纹的贝壳了，两三个估计就够买你那些东西了。”小猫族没想到，梦虽然术式上一窍不通，钱倒算的挺精，市面上这些普通的草药原料价值几何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以为你连钱都不认识，想骗点东西都不行……”小猫族吐了吐舌头，对梦又翻了个白眼，“要九枚！翻三倍！谁让你弄坏我东西的。”“都是你自己要我释放术式弄坏的，不行，最多六枚！”梦也不相让。“你都有那么多！这里荒郊野地的，你就不怕我打劫你？”小猫族小嘴一撇，想要装出凶狠的样子，可奶梦奶萌的脸却怎么也凶不起来。

“你又打不过我，还是说你想脸上再多挂点彩？”梦稍微恢复了点力气，慢慢撑着树站起来。“好啦好啦，六枚就六枚。”小猫族显然还是对梦的术式有些忌惮的，刚才是运气好，没被风刃伤到要害，现在梦有能力行动了，万一真的挨上一下可不是好受的。“不过你要把这个给我。”小猫族把怀里的贝壳往地上一堆， 挑出中间的一块鸡蛋大小的莹绿色球形镂空术石。温润的光泽在中央的星月上流转，一如天上的蓝月般阴晴圆缺；细密的光丝交织在外壳上，仿佛是有规律一般游动，仔细看去又瞬息万变，毫无规律可循，二者相辅相成，构成一幅奇美的混沌画卷。
“才不要！”这东西一看就价值连城，或许还是母亲因为有什么特殊意义而留下来的，梦才舍不得随便送给别兽。“你又不肯把这个给我，又不给钱，坏兽！早知道就不救你了！”小猫族也不干了，哭丧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活都不肯罢休。“好啦好啦，九枚就九枚，算是报答你了，不过你要把我带到镇上去。”梦心生歉意，毕竟是小猫族把自己从昏迷中救醒的，虽然对方狮子大开口，却也无法拒绝。“都告诉你位置了，你自己现在也能走，就不能自己走过去嘛。”小猫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要我带路也可以，得加钱，饭也要管够！”

“十枚水纹贝总行了吧。”“成交！”梦和小猫族两个守财奴讨价还价了许久，终于定下价钱。小猫族帮着梦着把地上散落的东西塞回镯子里，这一次激发术式就稳定了许多，没出现风刃乱飞的情况。“学的挺快嘛。”小猫族有些惊讶。除了几千枚水纹贝，还有夹杂在其中的小拨浪鼓，坠着术石的自悬蜓等小玩意儿，虽然制作手工略显拙劣，却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看到这些，梦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只能默默地把东西都一一收拾好，放回术石中一个单独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