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男人国

纪文是一名电子爱好者，一次意外的自制装置实验中，纪文无意间穿越到一片空无一人的陌生街区。
“你是谁？”
一个声音清甜的女孩从夜幕中走出，歪头看向坐在原地的纪文，大大的眼睛充满好奇。
此刻纪文也满是疑惑，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请问……这是哪里？”
这位小学生模样的女孩抿嘴刚要出声，一大波示威人群紧接着游行了过来。
“小绝！大学者正在找你！外面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跑出来？”一位戴着深色鸭舌帽的胡子叔走过来。“你是？”
“你好，我叫纪文，请问这里是哪里？”
对方警惕的看着纪文。这么冷的天，纪文身上却只有一套单薄的夏衣。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我？我来自天文市，当时我还在家捣鼓一堆从废品站收购来的元器件，也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这里。”

纪文下意识地摸向后脑，他这疑惑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天文市’？那里早成了一片废墟，你从那里来？”
“什么？”纪文双眼扩张，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小绝我们走。别理他，一个疯子。”
胡子叔拉着那位名叫小绝的女孩就要离开，纪文赶忙起身追上去。
“麻烦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看到纪文真挚地眼神，胡子叔只有摇头。
“这里是复兴市的边缘，你脚下就是曾经的天文市废墟。”
“什么？‘复兴市’？”纪文显然从没听过“复兴市”这个地名，况且它还建立在自己脚下所谓“天文市”的废墟上。“现在是20几几年？”
纪文算是大概知道自己的处境，他要等得就是一个答复。
“20几几年？你真是一个怪人。告诉你吧，现在是公历2562年。”

“2——5——6——2？”
一时中年胡子叔竟产生些许怜悯。
“算了，看你这样没准会冻死，反正游行队伍也来了，今夜会在这里驻扎，一会儿我给你拿些衣服和食物，你就离开这里吧。”
“不！我哪里都不去……”
纪文这时还是很犹豫。他是因为组装设备的一道强光来到这里，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目前的所见所闻也无法正面排除一切恶作剧的可能，但谁又会这么无聊跟自己玩这出闹剧？
胡子叔没有理会待在身后的纪文，而是带着小绝远离纪文，他俩的人影很快便融入来时游行的驻扎队伍。
难道自己真的穿越到了未来？眼见着不远处一片片支起的营地，纪文不禁再次陷入沉思。
“你好，我们的号召者要见你。”一个青年走了过来。

“号召者？”这个名词还是很久以前在课堂的书本上听过，纪文生活的那个年代很和平，至少相对来说就是这样，动乱的年代离他太远太远。
来到一顶纯白色的方尖帐篷内，刚才那位胡子叔和女孩也在其中，账内中央，一位满是白发的垂垂老者坐在轮椅上，面露慈良地看着纪文这个外来者。
“你就是小绝和阿良见到的那个人吧？”阿良是那名中年胡子叔的称谓。“你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现在真的是2562年？”纪文看着眼前这位长者。
“刚才的大概经过我已经从小绝他们那里听到了，先入座吧，桌上有些茶点和食物。”老者抬手示意篝火旁的一面小桌，杯中茶水还冒着蒸蒸热气。
纪文被长者的亲和驱使，自觉地来到位前坐下。
“看你的年纪不大。”老者道。

“是，我才26。”
“听阿良说你是从‘天文市’来的。”
“是的，您会相信我吗？”
纪文眼里闪过一丝微亮。
“有何不可呢？孩子。”老者亲和地说道。
“那您知道我为何会来到这里？我是指这个年代。”
纪文觉得这个老者不会骗他。
“抱歉，我并不知道这些，或许我们的相见只是一种巧妙的缘分。”老者露出微笑。“你来自过去？”
听到这句话，纪文自己都感到些许震撼。他并不认为对方会相信自己的话术，只会将自己当成一个疯子。
“是的，我来自21世纪。”纪文重重地点头。
“这些对常人来说确实有些难以置信。”老者和蔼道。
“大学者，您为什么要信他？”中年胡子叔阿良首先想要阻止。老者摆了摆手，“我相信，从我和这位陌生人的谈话开始，一切都是真诚的，问题不出在这里。”听到这，阿良自觉地退到一旁。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又能否回到原来的地方？”纪文问。
“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吧，这里是一个‘只有男人的国度’。这么说你可能有点难以置信。”
“‘男人的国度’？‘只有’？”
“是的，孩子。”
“您又是做什么的？”纪文充满着不解地疑惑。
“在下只是一个年老的社会学家，有幸组织了这场集会。一场抗议全人类的集会。”
“抗议全人类？”
“这些说来话长，就从人类第一台‘人造子宫’说起吧。”
“这个我知道，在我们那个年代这种技术已经趋于成熟，每个人都向往这种技术。统治者希望通过它提升人民整体的生育率；企业资本看到商机，股民们看到更多投资利好；各层阶级对于生育也有了更多选择权，特别是女性，她们认为自己将由此获得性别的解放。”

“你真的就这么认为吗？”老者问。
“不然呢？在我看来问题很直接啊。现代社会原本就摆脱了男耕女织的社会结构，体力不再是决定生产的关键因素，人类更多参与到的是脑力劳动，在我看来男女间的智力水平并没有任何统计学上的差异。本质上大家都是自然人类个体的不同性征，不是吗？”
“不不不。”老者笑道，“你对人类的理解还仅仅停留在表面。”
“你们那个年代应该已经有‘性别对立’这种词汇了吧？”老者接着问。
“没有错，不过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些投机者通过激化两性矛盾，谋求特定环境下的利益；一些极端的言论行为在一部分人看来，既可以当‘矛’，也可以成为关键时候撇清关系的‘盾’。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投机’。我讨厌投机。况且绝大多数男女都还处于观望状态，寄希望通过群体辐射个体，这种静观其变的想法是很单纯的。”

“你的理解很不错，但你有没有试着更深入地去想，或许‘性别对立’这种现象本身就不应存在呢？”
“您的意思是？”纪文问。
“归根结底，所谓性别矛盾，不过也是对阶级矛盾的一种转嫁。做个假设：假如这颗星球上任何的资源都取之不尽，可以见得，很多问题都将不是问题。事实上资源是有限的，即便人类很早以前就可以彻底摆脱生理层级的饥饿，直到现在，饥饿依旧存在。”
纪文顿住了：“这我确实没想过，但您说的这些和女性群体的消失有必然的联系？单说技术方面，开头您说的‘人造子宫’，这些不该是服务全人类的吗？”
“事实上机械和人工智能的出现也是优先淘汰女性所在的行业，比如纺织和电话接待。当然我并不是在否认‘男女群体之间不存在明显的智力差异’，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客观上你所谓的‘体力不重要’确实是个误区，至少在掌握社会绝大部分资源的阶级人眼里——男人和女人就是不同的。再做个比方，同样智力水平的一男一女。女性会有孕期，会来例假。这些生理上的天然劣势在资本家眼中是无法容忍的。相同智力水平的男性却可以长期稳定的劳动产出，长期的变相加班更需要体力方面的配合。简而言之，思维意识不会脱离肉体独立存在，男性更适合被压榨。问题的根本在于贪婪，职场上的性别歧视从来就是伪命题。指望他们在‘合法’的前提下良心发现，真不如寄希望河水倒流。”

“不对，这不更应该验证‘人造子宫’解放了女性，况且一个高智商女性同样可以pass掉在她之下的大部分男性，这么说我可能有以个体搏群体的意味，但事实上我觉得自己的观点并没有不妥。”
“的确，短期内确实还会按部就班的这样，可伴随时间的推移这些都将不是问题，正因为人类拥有了体外繁衍的能力，女性终究会被淘汰。”
“您是说淘汰女性是人类的‘自然选择’？就好比数万年前智人对待尼安德特人那样？”
“这个世界是靠生产力推动的，在资源无法无限均分的当下，人类的选择确实过于激进和急躁。起先在利益集团的鼓吹游说下，执政者放宽了男女性别比。未来‘更适合’的劳动力可以直接有效的提高生产以及增加税收。由于不用担心人类繁衍问题，新生男性的比例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5%。别小看这多出的5%，一切都只是开始。往后几十年，多出的这部分旧人类为融入社会，会逐渐替代或接管原本女性在社会扮演的角色，女性整体的生存空间开始萎缩，权利也由此更近一步的下降。”

“权利不是与生俱来的么？”纪文忍不住插话。
“是啊，原则上权利是有‘先天权利’（生而就有的权利）；和‘后天权利’（法律和社会规则下赋予的权利）之分。但权利本身就是社会的产物，本质上并无先天后天。归根结底，权利就是人类自身赋予的一种尺标，一个群体能获得的多少权利砝码，完全取决于这个群体所体现的社会价值。而那时人类的观念早已渐进的改变，女性不可避免的被社会边缘化，这种边缘化自古就有，但这次不同。在上层阶级利益的驱使下，性别观念被刻意淡化，他们主张全人类回归‘理性’——‘首先你是个人，其次才有性别。’，女性本身不再会被过度美化，易性者、第三性亦或别样群体的比例也日益增多，人类总体也愈发自我的接纳，从本质上来说，这的确是件好事。”
“但您并不赞同，不是吗？”纪文问道。

“是的，它实际超出了人类的发展水平，可以这么说——人类总体的思想跨度几何倍的超越了自身生产力。就好比一个原始人向族群提议制造太空飞船，站在他们的角度，这只会被当成一个摘果狩猎之余的笑资。”这名社会学老者道。
“那如果刨除这些外在因素，我们人类是不是更该走向无性化？”纪文问。
听到这，老者的回答既无奈又透彻：“可能更高级的人类会出现在未来，谁都不能保证。能够放弃最原始的欲望，就不是我所认识的人类了。”
“欲望”，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引导着人类生存繁衍，驱使人类锐意进取，站在千万食物链的顶端；但同时，它也伴随着种种肮脏、血腥、残暴和罪恶。或许人类本身就象征着欲望。纪文这么想着。
“‘欲望’？”纪文倏然开了窍，“如果欲望总被压制，那么整个社会的发展不也一样会陷入停滞？就好比社会突然禁食烟酒，如果连这种最基本的精神需求都要被抑制，我能想象社会将如何陷入混乱，事实上1920年某国的禁酒令就是一个生生的例子。您也说您所了解的现今人类并不愿意放弃代表他们欲望的性征，那他们的生理需求又将如何解决呢？”

纪文仿佛找到了问题的破绽，在他看来，不排除女性消失后人类之间本就存在的BL或MTF跨性别群体，但他们绝对成不了大多数，至少在纪文自己认知的现实里的确如此。
“如果我告诉你人类的欲望本能通常源于外在，美丑是出于天性的判断，并非大众口中标签化的强调认知。你作何感想？”
纪文回想着老者上一句话。“源于外在”？好像是这么回事，男女个体的择偶差异，通常只有在特定时期才饱含狭义。
若是身处于连年饥荒战乱的年代，普通男性自然会偏向矮小易胖腿粗屁股大的女性伴侣，这样的伴侣在战乱中更易存活和繁衍后代；普通女性则会选择更加强壮健硕的男性，在总体生存能力不占优的她们看来，孔武有力的伴侣无疑能提供更多生存保障。除此之外，生活在相对和平年代的人们，天性更容易释放。女性会更偏向于“阴柔清秀”的伴侣；男性也近乎同理。遥想之前某个特殊朝代，那会男性更以娘化著称，“好美男”颇为盛行。“美人”一词也仅仅是形容一个人端正好看，不限男女。

纪文对此又做了个假设：假如自己面前有一男一女。那位男性完全符合自己心中“女神”的体态外貌标准；而那位女性样貌却是出奇丑陋。非要让自己选一个，恍惚间还真拿不定主意。
倏然发现自己有点陷入混乱的逻辑，纪文赶紧晃晃脑袋。
“我想你多少已经想到，只要时间充裕，人类就是拥有这样的自适应能力。事实上，当人类个体拥有普遍的智识时，他们就会明白——相较于欲望，繁衍并不是人类这种高级生物的‘本能’，从古至今的避孕手段以及丁克足以证明，繁衍只是一种‘选择’。伴随着‘人造子宫’的普及，真正解放的恰恰是总体占据社会优势地位的男性，以家庭为单位的人口组成将不复存在。女性们终将会被后续新增比例的男性排挤至社会的边缘。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随着社会观念的改变，干细胞‘人造卵子’技术的日臻成熟，往后数代更替，女性比例将大幅减少。私下生育逐渐被明令禁止，越来越多男性也开始身兼女性的‘职责’，变性易容大行其道。与之相对的剩余女性却开始不断陷入自我贬低，她们连最后的‘性价值’都被剥夺殆尽，就此她们也彻底失去了最后的生存手段，成为少数猎奇者的玩物。

往后以至于出现‘逆向性别主义’。包括但不限于伪造性别、滥用激素，更甚者会将整个子宫切除。她们并不是向往成为‘男性’，而是必须成为‘男性’。”老者默默摇了摇头，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终有一天，人类彻底放弃了‘女性’这一性征。随着岁月流逝，最后仅存的那些女性也已不复存在，谁还会记得她们呢？”
“她们……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等等！”此刻，纪文望向一旁还在挽着胡子叔衣袖的小绝，“那她呢？难道说……”
“他是一名男孩，和部分人一样，他天生不这么认为。”胡子叔阿良勉强保持微笑，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小绝的头顶。
顷刻间，纪文感到无比的震撼，他望向轮椅上沉寂良久的老者：“所以你们实际是在抗议一个‘只允许存在单一性别’的世界？既然女性都已经不复存在，这次游行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不，那只是对过去的一种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