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马娘】【同人】寻找答案:育成失败的故事（十五）

不用刻意回忆也能明白，流动的人群，城市的灯火，空无一物的夜空，不舍得紧握的手，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和那个经历了伤痛的夜晚一模一样。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做，流向的一定是一个无人幸福的悲伤结局。
她清楚地记得将要发生的一切和自己来到这个时刻的目的。
唯一陌生的，就是右手手指上传来的沉重而冰冷的触觉。拿到眼前来看，才发现原来那只闹钟仍然在自己手里，并没有因为时间的倒退而回到谁的身边去。
“米浴……想要改变。改变这个结局。”
米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所有建筑，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熟悉的一栋，有二百多米高的大楼，就是她曾亲眼所见的、流星坠落的起点。
身边的训练员一边领着她向前走，一边探头看着街道的远处，似乎对将要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哥哥大人……？”她小声问。
那个声音太过细弱，甚至被埋没在往来的脚步声里。
“……”
不对，她想。现在不是害怕，不是迟疑，不是犹豫的时候。没有一秒是多余的，想要改变这一切，就必须立刻从当下开始，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训练员先生！”米浴喊了出来。
“跟我来吧！”
马娘的手从训练员的掌心当中抽了出来而马上又反过去扣住了他的手腕，一把紧紧抓住，不容分说的、拉起这个一头雾水的人类穿梭在大街上。
“怎么了？什么事？”
米浴回过头去很快看了他一眼。
“如果不快点的话、麦昆小姐会出事的！”
“……？”
突如起来的发言非但没能让他明白状况，反而还陷入了更深的疑惑和不解当中——米浴到底在说什么啊？

根本没有余力思考，他只是被马娘拽着在街上跑而已，仅仅是跟上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就已经要费尽全力了，连停下来的可能性都没有——以马娘的力气，硬碰硬的结局要么是被拖在地上，要么是被扯断一只胳膊。
穿过几层人群的阻碍，眼前的道路逐渐变得空旷了起来。
“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麦昆她怎么了？”
“麦昆小姐她，她……”
“她会从楼上掉下来的！”
这句话可把这位训练员噎住了。
不管这个孩子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不管这究竟是不是真的，单单是有谁给他提出了这个可能性，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信度，就已经是足以摧毁他世界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他没再多问，只是跟随着马娘跑在街道上，用他作为人类迟钝的双腿。
“再快些，再快些……”米浴心里想。她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大约的时间点，没有什么能给她参考，她能做的只有尽自己的全力向将要成为事发地点的地方赶过去。

但是、真的太慢了，虽然视觉上能清晰得看到大楼，但实际的路程还有两三公里，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呢？眼下这点速度对于马娘来说气都不用喘的，可是身后的训练员不多时就变得狼狈不堪。
忽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训练员一边跑一边用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发信人：目白麦昆”
“等等！”他说，“米浴！等一下！有麦昆的信息！”
米浴真的停下了，并且松开了他的手。
她的记忆里还保有着对那一刻的印象——那时候他们在大街上慢悠悠散着步，忽然训练员又一次掏出手机来看了两下，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
如果说，那就是目白麦昆发来信息的时刻，那么离一切的结束还有多远呢？恐怕不过十分钟而已。
训练员从米浴的眼睛里看到了、对于已经可以预见的未来的，莫大的恐惧。

“……我先走了！”
马娘拔腿转身就跑，扔下在原地陷入深深的震惊和迷茫当中的训练员，小小的身影几秒钟便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本来想、应该带着训练员一起的。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地来不及了——就算赌上作为马娘的速度，也很难再赶得上了。
但是……不能放弃啊。
再一次让她感受那种悲伤、再一次迎接希望破灭的结局，再一次明白自己对一切无能为力——一次已经足够残酷，无论如何都不要再一次了。
全力奔跑着的、马娘的身影从街道掠过，新涂的柏油马路上只留下一阵风和一长串蹄铁的印记。即使没有任何对手，她跑得也比曾经的任何时候都快。
“……我该做点什么？”
突然拉着人跑起来，突然说出了可怕的未来，而又突然消失，米浴的一切行为，训练员都无法理解，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到底在往哪里跑，就算想追也不知该追到何处去。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昏黄的路灯光下。

他点开麦昆的信息。
“给你一个忠告：”
“没有你不行的马娘，有一个就足够了。”
“……”
“是在求救吗？”
“是被人威胁了吗？还是什么……”
报警吧。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无论有什么将要发生，警察总是管得到的。
——可是他都不知道她在哪儿。
于是他的选择只剩下了一个。不管在电话那端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他不得不输入那个号码，按下了拨通键。
嘟。接通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喂？”
通过线路传来的只有一阵呼呼的杂音，好像有谁在对着话筒使劲吹气一样。
“喂？”
“不管你是谁，请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好吗？”
“……”
“……说什么傻话呢。”

熟悉的嗓音穿透他的耳膜。直到听见应答的时候，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一分。
“麦昆……？你现在在哪里？”
“……”
每一个问题和应答之间都隔了数秒沉默，在没有言语的时间里，填充对话的仍旧只有安分不下来的噪声——他终于听出来了，那是风流过的声音。
“如果我告诉你，你现在就能来吗？”
米浴此刻不知跑去了何处——按她的说法，一定是去找目白麦昆的所在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自然也是要去的。
“我会来的。我会的。”他说。
“——那么，刚才为什么说不来呢？”
和米浴一起在外面，那是他自己发过的短信，就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
“如果、那时候你说可以来见我的话。”
“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们还可以说所有想说的话，做所有想做的事。”

“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为什么？”
他不明白。
“有什么话是太迟不能说的吗？有什么是太迟不能做的吗？”
“我现在就去你身边——只要你还在，就都来得及的吧？”
“……”
“麦昆……！”
“……”
“让我猜猜、为什么你现在态度忽然变了。”
“——我现在想要做什么，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话音落下的时候，耳边只有二百二十米高空处的风声掠过，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了。
“……我知道！所以才……！”电话这边的前训练员涨红了脸，连完整的句子都憋不出来。
“如果你不曾知道、你还会想到我身边来吗？”
“为什么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会想起我来呢——？”

“如果我从未登上过这个高台，你是否就会忘记我呢？”
“我……”
他几乎要哑口无言了。根本没有一句可以用来反驳的话，目白麦昆所说的全部都是对的——他曾经期望过，就这样离开以后，马娘终有一天能忘记很久很久以前的所谓训练员，而他自己也会从这一切纠缠过的想念当中解脱。
“……别这样。”
他只能把话锋转到别的地方去。
“麦昆……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事情还有很多。”
“你的人生还很长——最好的时候才刚刚开始。”
“比起那些来，一个几年前的训练员又算得了什么呢？”
“难道要为了……这种……这种无聊的东西……绊住自己的脚步吗？”
“……”
“在说教呢……”
“……你难道没想过吗？”

“如果真的是什么‘无聊的东西’所说的话，我会一直听到现在吗？”
“曾经承诺要和我一心同体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目白麦昆的声音愈发无助了起来，好像溺水者的最后一刻，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将要沉入无底的深潭当中一样。可是直到这种时候，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仍旧锋锐如利剑，无情地刺破对面人的每一个借口和每一副伪装。
“我……”
他不知道吗？——他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我只是……我只是希望……”
“我只是希望你一切都好，因为……”
“——因为什么？”
追问之后，就是极为短暂的停顿，线路上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高楼上的风声也消失了，只剩下与空白的夜空一样无聊的死寂，然后。
“因为我爱你啊！”

“这还不足够吗！——目白麦昆，我的马娘，我爱着你啊！”
“……”
“……”
这是他唯一的底牌了。
“如果能早些听到的话……”
电话对面的马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让我再猜猜吧。”
“现在、米浴不在你身边，对吧？”
嗯。她又给说对了。
此刻的米浴正站在那座大楼的楼底。门口的通道偶尔有人进出，保安和前台都在注视着。
我该怎么进去？她又一次因为这个而犹豫了两秒钟。不管怎样，一个看上去年纪很小的马娘一定会被拦下来。
让他们拦不下来就行了。这就是身为马娘的答案——只要跑就行了。
米浴一头冲了过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破了大厅的防线，直撞到电梯间里，有一部电梯在那时刚刚好打开，于是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电梯门后面，渐渐赶过来的人类只捕捉到了马娘的鞋印。

“如果她就在你面前，”目白麦昆说。
“你还能说出这些话吗？”
终于，连这最后一张牌也被她击破了。现在他的手中什么也不剩，不管是安慰的，劝解的还是告白的话语全都变得苍白无力，剩余能做的就只有沉默，在沉默中绝望地迎接将要到来的一切。
“……”
她究竟给了自己多久机会呢？他没敢去数过。那个沉默的时间越长，就说明她越是期待他的回答。可是答案从很早的时候起就已经注定了，那绝不是她想要听到的。
只是、唯有一点他不能确定——告诉他麦昆有危险的米浴，孤身一人向着麦昆奔跑过去的米浴，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和我想的一样……如果你能，那么你早就该说了，天皇赏的时候……早就该说了。”
“只有这一件事无法松口，想必你应该知道，你的爱对她也很重要吧。”

“——你知道就好啊。”
嘭。话音刚落下的时候，天台的门被撞开了。
目白麦昆回头去看，见到了一个头发颜色几乎溶进夜色里的小小身影，只有她穿的米色连衣裙才让人想起来她到底是谁。
“麦昆小姐！”
“请不要这样！——这样不会有人幸福的！”
从心底里，米浴发出这样的呐喊。她望着站在天台边缘的目白麦昆，一步一步地慢慢接近着她。
“……都来了啊。”
“麦昆！”电话里的那一头忽然又在出声了。“难道就一定要轻生不可吗……！”
“……就当我是任性一回好了，”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听了三年的话，就只是任性一回，也不能被原谅吗？”
啪。目白麦昆挂断了电话，一点点转过身去正面面对着米浴。

“麦昆小姐！”
“你想要的、米浴都可以让给你……！请不要伤害自己！……不管、不管什么都可以！”
“我什么都不想要。”目白麦昆说。
“站在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因为没有什么是原本属于我的。”
“我从来不想靠站在这里获得什么……如果想要追求幸福，一开始就不该站在天台上。”
“现在想要改变，已经来不及了。”
只是移动了几厘米，脚下就逐渐失去了支撑，整个身子开始向后倾斜，重力将她扯向遥远的地面，那时她望见了空无一物的无聊夜空。
无聊得就像我的赛马娘生涯一样。她想。
“——不要！”
几乎不假思索地，米浴向着天台的边缘飞奔过去，一大步跳上高高的围墙向着半空中目白麦昆的影子伸出手，想要在最后一刻抓住她——她真的抓住了。

马娘和马娘的手紧握在一起，透过皮肤和血液安静地传递着力量和温度。
我做到了！米浴想，我要拉麦昆小姐上来……！
她看见，目白麦昆的眼神忽然聚焦起来——一改之前的空洞散漫之间透出的悲伤，现在她的眼睛当中忽然凝聚出了强烈的恐惧和悔恨，仿佛在说：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有狂风垂直着吹过她的耳边轰击着她的听觉——不是风吹向她，而是她割开凝滞的空气。
很短暂的时间里，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时钟的秒针走过一格，一秒。
——哎？
米浴、掉下来了吗？
米浴，是来救麦昆小姐的啊？
米浴，答应了波旁还要回去的？
时钟的秒针走过一格，两秒。

可是米浴……还能怎么办呢？
左手是柔软而温暖的触觉；右手是坚硬而冰冷的触觉。
左手是麦昆小姐；右手是闹钟。
时钟的秒针走过一格，三秒。
这不是米浴故意的……如果想要救你，就不得不放开……
松开温暖的手，抓住冰冷的铁。
时钟的秒针走过一格，四秒。
如果想要追求幸福，一开始就不该站在天台上。
现在想要改变，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的旋钮，向前一圈。
时钟的秒针走过一格，五秒。
黑色的旋钮，向前三圈。
地面还很遥远，可是速度越来越快。
就像流星一样。
时钟的秒针走过一格，六秒。
黑色的旋钮，向前四圈。
转动发条。

灯光的流动清晰可见，城市的图景扑到脸上来。
时钟的秒针走过一格，七秒。
米浴的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顷刻间四分五裂，崩塌后落进虚空里连一个碎片也不剩下。
……
……
麦昆小姐……她……最后掉下去了吗？
她……最后感觉到痛了吗？
我……最后救了她吗？
冥冥之中，似乎有这样的思绪缠绕着小小的马娘。
……
……
终于，她还是等到了睁开眼的时候。没有什么能回答她的问题。
只有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草坪上。
……
失重的感觉和掠过的风声似乎仍然残留在感官里。明明知道现在自己脚下就是坚实的土地，可是一眨眼就立即想起从遥远的高空失坠时的一切景象。她仍然为那些而感到深深恐惧。充满悔恨的凝视、从头部褪去的血液，不断放大的地面——那就是连接生与死的通路，从那上面走过的每一秒，是任何一个活人都无法忘记的。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不想走到那一步啊……不想让任何人走到那一步。
曾经亲身经历过这些的米浴、无言地望着天空。
……
现在是什么时候，而我又在哪里呢？
对于眼前的这场雨、训练员曾经发表过评论，她还记得那时候他说的话。抵达京都的时候，从车上下来，看着灰蒙蒙的云上落下的雨，他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不好。要是这雨一直下的话，可不妙啊。”
“重马场是麦昆所擅长的，场地越烂，就会显得她越难对付。”
“希望至少明天是个晴天……”
这么说，现在是春季天皇赏前一天，自己正在京都赛马场上，站在这里是为了祈祷，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现在她不用祈祷了。她知道的、那个所谓的明天确实是晴天，因为明天对于她来说也只不过是昨天，或者大前天。

记忆有些重叠。说这些话的时间，对于米浴来说，是拿到闹钟起算的，四天前？还是从空中落下起算的，两天前？还是现在的，几个小时之前？
是跑了春季天皇赏，麦昆小姐从高楼上落下，然后她才逃离了训练员身边？还是她逃离了训练员身边，然后再看到麦昆小姐从高楼上落下，再回去跑春季天皇赏？
为什么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答案都存在于她的记忆里？明明这些东西都和现在她要做的事没什么关系，可这样的违和感总是不受控制地涌上她的脑海，让她觉得眼前的所有都显得矛盾和不真实。
这对于小小的马娘来说有些过于沉重了，她只觉得有些头痛。
……
和坠落的感觉以及缠绕的记忆斗争了很久，她才慢慢解脱出来，认清了自己所处的现实。
“想改变结局的话……就要习惯才行。”

米浴一点点说服着自己。
雨声几乎听不见了，向阴影之外的草坪上伸出手已经接不到雨点。她知道，如同她祈祷的一样，等到入夜的时候，乌云就会散去，天上露出弯弯的月牙来。
那么、现在应该做什么呢？
她努力回忆着，自己上一次失败的努力。
“如果想要追求幸福，一开始就不该站在天台上。”
“现在想要改变，已经来不及了。”
只要她去想，就能清楚地想起目白麦昆最后说这两句话时候的声音。正是因为麦昆的这两句话，让她在空中千钧一发的时刻也要赌上性命去给闹钟的时针多转上两圈。
那么，现在还来得及吗？
“麦昆小姐、为什么要站在天台上呢……”
她的身边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给她解答这个问题，因为这是仍未发生，甚至不一定要发生的事。想要答案，只能向她自己的记忆里去探寻。她从那个晚上开始一点点地去回忆。

米浴想起那个夜晚外出时，自己向训练员提出的问题。她曾经担心过这样的事。
“明明是米浴输了比赛、为何还要选择米浴呢？”
——这是否有些不公平呢？
“麦昆小姐……她会为这些感到悲伤吗？”
那是她的哥哥大人并没有直接回答的问题。而答案在她在高楼上见到目白麦昆的时候就已经明了。回望时空洞的眼神，充满遗憾的告别和放弃了一切坠下的身影，无一不在回答——那一刻，她一定很悲伤很悲伤吧。
尽管米浴对于那份关系的认识只有新年参拜时一个无声的吻，但是仅凭那个已经足够认定，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她一直是深深爱着他的。
“麦昆小姐……一定是哀叹自己遭受了不公的待遇。”
“是米浴……夺走了她的应有之物。”
过去看到那个故事的时候，米浴一直以为自己是小美人鱼，为她虽爱而不能得，有口却不能言，在第一缕朝阳下化为泡沫的命运而哀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却赫然站在邻国公主的位置，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并不属于自己的幸福，不知不觉，无情地拦在有情人之间。

如果麦昆小姐、是那个小美人鱼的话，她也可以用剪刀一刀刺中那个王子的心脏，从诅咒中脱身获得拯救；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就像故事里一样，她选择了自己变成泡沫。
“原来，米浴不是主角。”
“是反派啊……”
也就是说，假如她现在放手；也就是说，假如她不曾来过……
这本该是个美好的故事吧。
静心下来思考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终于还是没能逃出这个牢笼；即使被赋予了改变时间的强大力量，最终得到的结论仍旧是——米浴的出现，是所有不幸的根源。
“……”
如果说，真是这样的话……
那么从那个相遇的夜晚开始，她为了自己有朝一日能以奔跑的身姿给所有人带去希望和幸福所做的努力，流下过不知多少的汗水和泪水，夜里做过的蓝蔷薇的梦，全部只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

再次相遇的时候，明明约好了要给训练员带来幸福。收下闹钟的时候，明明约好了要再和波旁一起比赛。如果米浴的存在就是那么一回事，如果除了离开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坚信过的承诺，许下过的誓言，不是一纸空谈又是什么呢？
她真不愿意去相信这些。
可是摆在她眼前的就是即将到来的悲惨结局。她已经确确实实地见证过一遍又一遍了，伸出手去想要改变也不过是无功而返，面对那样的未来，她又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小马娘鼻子一酸，没忍住又抽泣了起来。到现在她还是没能改掉她爱哭鼻子的习惯，在眼前没有发生任何事的时候，自己又把自己绕了进去，蹲在地上不停抹着眼泪，若是旁边有人，看见这副平白无故哭泣的样子一定觉得莫名其妙。
但若是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大概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苛责她吧。

……
又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米浴仍是孤身一人。即使哭泣也无人听见，即使流泪也得不到理会，她最终还是明白了，无论如何，她总要起身去面对自己的命运。
再过一会儿，等到月牙升上天空的时候，就该有人来找她了，她得提前回去等着。
……
“4月24日”
“我和我，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人是骗子。最坏的情况的话。”
最后写下这一行字的人，站在赛场宿舍的走廊里。关于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变成骗子的又到底是谁，现在还不是揭晓答案的时刻。对于事情将来的发展，他还心存着很大的侥幸。
夜里的走廊上很安静，就连脚步声重叠的微弱回音都比平时更加沉重。
哐哐。“米浴在吗？是训练员。”他压低了声音说。

小马娘从里面给他把门打开。
“那，我进来了。”
好一会儿，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一直没法开始对话。
两个人都有特别重要的话要说，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问——但是因为太沉重了，所以谁都说不出口。在长久的沉默里空气也变得和他们的心思一样凝重，越是继续等下去，就越觉得更难以开口。
或许应该把事情都告诉面前的马娘，他想。关于自己的过去，那个没有让她知道的约定，以及明天可能发生的事——她不该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突然面对这些。
但是、倘若让她知道了，赢了会怎么样，输了又会怎么样的话……
那个曾经流着眼泪祈求他不要离开的米浴，又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明天那场比赛呢？
不用说，每个训练员都希望自己带的马娘能赢，而现在的他更是如此——一切一切的愿景都建立在一场胜利的基础上，但这份愿望掺杂了太多私人的感情，仅仅是说出来都让他觉得惭愧。

“……哥哥大人。”
对面的米浴忽然开口说话了。
“明天，跑完比赛，和米浴解约吧。”
“……？”
他一时愣在那里，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想破头大概也不会想明白，为什么这种话会从米浴的口中说出来。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作为一个训练员，他自以为这半年以来他们之间的进展没有任何问题。无论是训练计划的执行也好，比赛的实绩也好，日常的相处也好，根本没有什么说得上不顺利的地方，甚至有些时候，就像抽奖的温泉票和情人节的巧克力，他都怀疑米浴是不是太相信他，对他太好了——一切都梦幻得不像真实。
那样的米浴现在却说出了、要与他解约这种话。
逐渐回过神来得训练员望向米浴的眼睛，明明日光灯的倒影映在里面，可那双眼里就是透不出一点儿光彩，其中了无生机的感觉，就好像第一次得知所有的童话不过都是谎话的孩子一样。

不过一秒，米浴就把视线移开了，似乎不愿意再多看他。
“因为麦昆小姐在等着你……”
“如果不去到她身边的话，她会很悲伤很悲伤的。”
“哥哥大人……你应该知道这些吧？”
该说是纸包不住火吗？他明明记得，自己没在米浴面前透露过一点自己的过去，流露过一丝追忆的感情——除了告诉她，自己曾是麦昆的训练员以外，再也没说过什么。
他当然不会知道，眼前的这个米浴刚刚从悲伤的结局中归来，亲眼见证过那位大小姐从高楼上落下时绝望的眼神。对于这份思念的重量，对过去一无所知的小米浴，甚至比一直在瞒着她的训练员感受得更加清楚。
他也许真的很好奇，她怎么知道的这些？但是如今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是吗……”
“你都知道了啊……”

“……”
他原以为，无论如何也不希望他离开的那个米浴，在知道这件事后会悲伤，会失望，或者会抓得更紧不放。可是现在的她哪一种都不是，甚至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早知道如此的话，也许相遇的那时候就应该告诉她、将来注定有这么一天。
不。那时的他断然不会想到。那时候他心中的天皇赏，只不过是一个多月以后、目白麦昆将要实现的夙愿而已——那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解决；而时至今日，等到两个马娘踏上草坪的决斗场的时候，这些就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了。
“真对不起……”他说。
“当初选择你的、是个也许不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米浴看着眼前训练员有些颓然的脸，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不语。
那不是哥哥大人的错。她想，从除夜在那片河堤坡道上的相遇开始，她就已经注定没有别的选择了。一个选拔赛临阵脱逃，约见训练员却屡次回避，总是执着于为何而奔跑而不敢迈出一步的问题马娘，在枯树洞旁边寻找着她的，如果不是他，就不会是任何人。

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余力去否定，去安慰别人了。在风暴来临的前夜，只有她曾亲眼见证过一夜过后的家破人亡的惨像，没有谁比她自己更需要安慰——然而，她选择怀抱那些记忆回到现在，并非是为了寻求安慰。
她要做的，已经不是维护他们之间的信任关系。如果他愿意就这么放手，对于他的世界来说，说不定比什么都要好。
——对于他的世界，是比什么都要好呀。她在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着。
“其实、我本来就打算想要问你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对面的训练员又开口了。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你想好将来该怎么办了吗？”
“……”
现在，终于轮到米浴的回合了。她应该做出回答，可是一张口却发现心里空空，没有任何能信手拈来的答案。

那个问题，她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属于她的结局，无非就是现在从这里退出，结束这不曾有过任何意义的赛跑生涯，忘掉这不曾发生过任何事的空白两年，然后回到家里去。
可是再往下，她就没敢仔细想象了——那是有理由的。而眼前的人提出的这个问题，却逼迫她继续看向黑暗中更深更远的未来。
——家便是安全的避风港吗？
回去之后，她又还能做什么呢？
那个晚上，自己又是为了什么要离开新年参拜的家人，一个人跑出来呢？
与自己熟识的波旁同学、哥哥大人，还有只是被注视着的目白麦昆，在米浴不曾离开的时间里遭受了那样的苦难；如果她为了逃避这一切回到家庭当中去，那承受她所带来的厄运的，又该是谁呢？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又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她还有几次闹钟可用呢？

到那时候，她又能逃避到哪里去呢？
手中的闹钟也许还能继续拯救悲剧。可是那个闹钟又是谁给她的呢？送给她闹钟的那个人，期望她用这东西做什么呢？
“不管发生什么，最后都要好好地回来。”
“我们还要一起比赛。”
要遵守这个约定，她就不该想些什么退学退役的事，理应专心等到美浦波旁伤愈复出之后，再和她好好跑上一回，直到她对这一切满意为止。
可是一个最终被不幸的命运所捕获的米浴，继续留在波旁的身边，对她真的是一件好事吗？这是个已经被遗忘在消失的时间里的约定，只有米浴自己一个人记得，就算那样她也还要去履行吗？
一个接一个，连绵不绝的问题潮水般向她涌来，对于远景的想象就这样一下子击垮了小小的马娘，冲刷过后留下的答案，就只有一片空白——漆黑的空白。

“我不知道……”
经历了半天思想斗争，就说了这么几个字。她几乎又要哭出来。
“唉——”
训练员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要说什么，可是话头突然又被米浴打断了。
“但是！”
就算红了眼眶，就算无言以对，她还是没有选择退让。
“明天就要离开的话，”
“那和您已经没有关系了吧……！”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拿出来什么道理，只是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想凭一份气势让他相信，他根本无需被这些问题绊住手脚，反正最后都要成为陌路人，什么都不用他担心。
“……”
对面的训练员听了这话只是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最坏最坏的时候，就算明天的我不能再做你的训练员了。”

“至少今天坐在这里的我还是，这些就一定和我有关系。”
他探过上半身去抓住马娘的肩膀，从几乎碰到鼻子尖的距离，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紫色眼睛。有一瞬间马娘因为这个举动而感到了畏惧，微微缩起肩膀，然而正是那个畏惧的瞬间，让他在她的眼底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光，就像他熟悉的米浴一样。
对于幸福的渴求，就算她已经明明知道那是幻想，却也不曾舍得真正放弃过。
“如果你已经做好了准备，那就另当别论；”
“可是现在，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再让自己的马娘受那种委屈了。”
“如果可以，我当然不想离开任何人。”
他的视线越过马娘的头发投射到对面的墙壁上，连墙壁都阻拦不住，一直望向很远很远的，他记忆里的景象。
“要是我能做到的话……”

最后一句话，米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诚如他所言，对于那样的未来，她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准备。因为在她的记忆里，从她决心踏上改变这一切的路开始，到现在总共才过了连十个小时都不到。只是想着如何拯救目白麦昆和哥哥大人，就已经竭尽了全力，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未来。
而她上一次坐在这个地方的时候，不过还是那个红着眼祈求训练员不要离开自己的小马娘——现在的她，和那时候的她，除了心中的愿望以外，又有多少区别呢？
“可是……麦昆小姐她还是……”
就算她一无所有，她也不能在这里认输，因为这个选择事关一条鲜活的生命，事关许许多多人心中的希望。
对面的训练员向她摆摆手，停住了她的话头。
“……我知道的，已经足够了。”
“谢谢你，米浴，谢谢你能这么想。”

“有了你的支持，我就可以不用再害怕。”
“明天，我会找麦昆聊聊。”
“说不定……”
“说不定，只要去说的话，大家都能和和美美。”
“也就不用担心这么多了。”
他从板凳上站起来，转身准备要走，却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话没说完——有很长，很重要的话没说完，这就是他原本来此的目的。
“今天本来不该和你说这些的……”
“由米浴来操心这些事，未免太难为人了——作为马娘，只要专心跑步就好。”
“其他的都交给我。”
“若是真想一切都好，就去赢下比赛吧。”
“如果赢了，进可以挣脱过去的束缚，重新开始，坦诚相待；”
“退……”
“退，米浴靠这个成绩，也还有机会找到更好的资源……自己站起来，或者、和更厉害的人一起……去继续追求、追求你的梦想。”

“这当然是为了你自己……如果你愿意的话，那么也是为了我。”
“不要再顾虑任何事，给她看看你的全力吧。”
话说完了，可是人却还站在原地不走。米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这是我对米浴唯一的请求。”
“请你答应我。”
“……”
由米浴拿下天皇赏的胜利。那对于她来说的确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之后将要发生的事，她从未经历过。那样就能回避悲伤的结局吗？那样就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幸福吗？她并不十分清楚。唯一知道的就是，那是米浴的哥哥大人的请求，他承诺了那会带来美好的未来，那么她就一定去相信，去付出自己的全部决心和力量。
“我答应你。哥哥大人。”
“米浴、会全力以赴的。”
……

在拿到了米浴的保证之后，训练员才从她的房间里出来。他在里面似乎待了太久。到这时候他也明白，他来夜谈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确认米浴的状态，更多的都是为了他自己——只有米浴能毫无保留地面对明天的比赛，今晚他才能安心入睡。
然而，就算米浴给了他最肯定的答案，心中的疑虑和不安仍然没有完全消除。胜负难料，明天将要发生什么，他仍然无法下定最后的结论。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再和另一个她说说话啊。
眼前的一条走廊空空如也，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
京都赛马场。最后一次通过第四弯道的时候，米浴才发现自己犯的错误。
上一次她站在这里的时候，并没有欠缺过决心，也没有保留过力量。
在前方等待着她的，仍旧是那道无法接近的白色幻影。零点四秒不过转瞬即逝，此刻却成了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难以逾越的叹息之壁。她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目白麦昆将她远远抛在后面，孤独地冲破终点线。

目白麦昆又一次被淹没在漫天的欢呼声里。她向着看台不停招手，回应着每一个喝彩，笑容就像太阳一样灿烂。过去的米浴并没有留意这个场面，那时候的她只是沉浸在自己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和悲伤里，连头也不敢抬起来，什么都没有看见。
自己没能如约取得胜利。也就是说，这仍然是那个她熟悉的世界。她看到自己的训练员从看台那边跑过来了。
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米浴在心里默念着。
这次，他已经答应过自己会和麦昆小姐好好对话的——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米浴站在不远处，看着训练员在目白麦昆面前停下了脚步。
“……”
“你看——我做到了！”
目白麦昆笑得很天真。就像考试得了好成绩的孩子一样，把试卷捧在面前，期待着谁对她的表扬。

究竟是怎样铁石心肠的人才舍得辜负这份笑容呢？他在心中暗暗觉得，自己过去设想过的可能性都无比荒唐。
“像你希望的一样——我做了你的太阳。”
“没有一点缺憾，完美的、比谁都更闪耀的太阳。”
“……恭喜你。”他说，“春季天皇赏三连霸，真的很了不起。”
“哪里，不过是巧合罢了。”
她渐渐收敛起胜利的喜悦，重新换上一副温柔的笑脸。
“所以、现在的我，终于能回到你身边了吧？”
目白麦昆取下自己的白色手套，向自己阔别已久的前训练员伸过去一只素手。
“当然。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荣幸之至……”
他想要握住目白麦昆向自己伸来的手，但是动作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只是……”
这世界并非只有他们二人。他偏过头去向目白麦昆的身后望过去，想要看见另一只小马娘的脸。

细腻光滑的触感爬到他的脸上。有谁用手指抓住了他的下巴，结果他什么也没看见，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正对上目白麦昆的眼睛。
“请好好看着我。”
她说。
关于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变成骗子的又到底是谁，揭晓答案的时刻终于到了——所谓最坏的情况，就是现在。那个被反复重复着的、“比谁都更闪耀”的说辞究竟是什么意义，终于马上就要体会到了。
他为此感到不寒而栗。
“——不是回到你们身边，而是回到你身边。”
“第一名只有一个。我站在今天的赛场上，不是为了和谁分享。”
“只有胜利者被注目，这就是比赛的必然吧？”
“现在我就是最优秀、最完美、最闪耀的马娘——在马娘身上、你希望看到的一切，我都可以拥有。”

“……已经不需要别人了吧？”
“……”
哪有这种道理？
他几乎能用肉眼看清楚，这份在无人理会的黑暗中，肆意生长的情感，究竟长成了何种扭曲的模样。于是他终于明白过来：摆在他眼前的事实，早已经远远超出了马娘和训练员之间应有的范畴。
若是他在这世上活得了无牵挂，那他总会舍得，不计一切代价拿出全部地热情来回应。
但是现在他做不到。
“……”
那么，目白麦昆的前训练员，和米浴的哥哥大人，哪一个才是骗子呢？
他最后想起的，是过去的两年间所经历的种种，是枯树洞，是训练场，是输液瓶，是百合花，是巧克力，是米浴经过几番痛苦的思索，最后却仍然说出来的那句“我不知道”。
“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吗？”他问。

“……选拔赛那天下午。”她从来没忘记过。
“那场比赛的第一名……”他接着问。
“……”
“……艾尼斯风神。”她也仍旧记得。
在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刻，解释都成了多余的话。在学园里的选拔赛上获得第七名的目白麦昆，一点也不优秀，一点也不完美，一点也不闪耀，背负着与成绩不符的虚名，仅仅是一个为了近乎不可能的远大梦想而不停奔跑着的、普通的马娘罢了。
“对不起。”他说，“那时候，我不该同意你说的话……”
只看着第一名，是他永远也做不到的事。然而他竟应许了目白麦昆所开出的条件，直到终于无法兑现的时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做了骗子。
可是他确确实实地希望着目白麦昆能以从容的姿态继续跑下去，好好发挥应有的实力，取得更多的胜利。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同意，那个“比谁都更闪耀”的愿望呢？

“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但是就这一件不行。”
“她还有梦想要追求……我还有责任要履行。”
“……”
“这么说，是我无理取闹了……”
目白麦昆慢慢向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去侧对着他，为他让开了眼前的道路。
“过去吧，不用在意我。我不是想难为你的。”
她的前训练员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去看着她。
“……就不能一起走吗？”
可是身为胜者的骄傲不会消失，想要独自拥有的心情也不会消失。她仍旧无法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就算明知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也已经回不去了。
她闭上眼睛表示了无声的拒绝。
停驻了数秒后，训练员向着自己的马娘那里走过去。
这中间全部的过程，米浴都看在眼里。听见目白麦昆所说的每一个字，身为败者的她心中都感到深深的刺痛——原来自己是那样不能被容忍的存在。

她想起那个在新年参拜时抽到了大吉，盈盈一笑的目白麦昆；领着他们穿过集市的街道，步履轻缓的目白麦昆；以及最后否定了自己的全部，不告而别的目白麦昆。
“听我一句话——不要成为我这样的人。”
米浴终于多少明白了一点目白麦昆的话。那或许是她在沉没于执念的泥潭之前，用最后的理智传达的宽容与温柔。
看到训练员向自己走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眼前的阴影在逐渐放大，仿佛逐渐向她靠近的，不是她的哥哥大人，而是她永远无法逃离的命运——只要他走到她眼前，时间就又回到了她经历过的轨道上，全部的悲剧似乎就要不可避免地再度重演，有人失去生命，有人失去爱，有人失去梦想，又是一个无人幸福的世界。
她自己再经受什么都无所谓了。只是有人会因为她徒劳的往返，重复地感受相同的悲伤和疼痛，而这全部全部都是她的错。等到无可挽回再重新来过，她已经不能再那么做了。

“别靠近我……”她小声说着，声音被观众席上的嘈杂淹没。训练员仍旧向她走来。
“别靠近我！”
下一秒，刚刚结束3200米比赛的米浴拔腿就跑，一路冲进退场通道，向着临时宿舍的方向跑过去，只留下场上的训练员一脸错愕，马娘和工作人员一头雾水。
在那里她找到了自己的闹钟，仍然完好地摆放在床头。她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不就是胜者的权利吗……？不就是离开的准备吗……？无论进还是退，两边都做到就行了，把全部的可能性握在手中，将她对胜利的执念都消灭，将他对未来的担心也消灭，就不会再有走不通的路了。这次，一定要创造一个没有人会受伤的未来，而究竟该如何去做，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想给你看看，能够赢得胜利的米浴。”
“一个人也没问题的米浴。”

有那个魔王一般强大的存在，这注定是一条无比险峻的路。但是她绝不会因此而退缩，因为她已决心不再做那个被小心呵护的公主，而是向着命运拔剑，奋不顾身的勇者——只为了给身边的人带来幸福。
一圈，两圈，三圈，时间的长河在她的手心里无声地逆行着。
“三百……”
过了一会儿，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在她的门前停了下来。
砰砰砰。
“米浴——！”
“你没事吧——！”
是训练员的声音。
“米浴没有什么能做的，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报答……”
“请不要责怪米浴啊……”
她并没有回应门外急切的呼唤，只是捧起闹钟在心中默念着，然后转动了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