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极光 （五）

在目前已有的认识里，蓝天是只有地球上才能看到的盛景。即使是在蓝天被认为是寻常的时代，也有无数的人倾尽心血去追求它的美。
比根议事长曾翻到过一本人类的文献，内容是关于一次动物实验的。人类的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分别饲养了小鼠、鸽子、猕猴。每种动物分成实验组和对照组两组，同种动物饲养条件相同。对照组的动物在成年前都完全待在实验室，而实验组的动物会不定时地短暂暴露在蓝天或星空下。结果，三个实验组动物的健康状况与智力水平都明显优于对照组。
比根议事长相信动物对美的享受与追求是植根于基因的，美带来的刺激比任何药物都更持久、更深入。他相信人族一旦窥伺过地球的美，哪怕只是小小的一角，就再难放弃这颗原本美丽的星球。这是比根议事长开始电刃计划的初心，是他坚持电刃计划的动力，也是他筛选同伴的标准。
温特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蓝天是在23年前，那时温特十二岁，核爆掀起的烟尘已经基本扩散到整个地球大气中。
温特一家驾驶着飞机在太平洋上空超低空飞行，他们的目的地是如今的南极一号难民营。

一切都毫无预兆。宛若天使展翼，悄然降临，巨大的光柱从天空投下，在深灰的海面上开辟出熠熠生辉的湛蓝的圣地。
机长第一时间通知了温特的父亲，那是温特第一次见到父亲露出那般狂喜的神色。很快，飞机上的所有人都挤在了驾驶室里。
飞机拉升了高度，在直径约五公里的湛蓝的海面上一圈又一圈的盘旋。驾驶室里很安静，仿佛连引擎的轰鸣都消失了。温特不管什么飞行安全，跪在操作台上，脸贴挡风玻璃仰望蓝天，其他人都一副喜极而泣的神情，不会笑的温特张大嘴，露出尚且可爱的犬牙。
母亲曾这么对温特说：“蓝天很轻盈，就像蓝丝绒一样美，它的蓝并不均匀，但总是很合适。温特，如果你曾经见过蓝天，你一定会爱上它的。”
但亲眼到蓝天后，温特感觉母亲的话是错的，因为他确信不会有任何一片蓝丝绒美过蓝天。
温特跪在操作台上欣赏蓝天的姿态是那么的虔诚。无需刻意，这珍稀的美就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温特的脑海。
“温特。”
有人在轻唤温特的名字，蓝天碧海忽然消失了，飞机下方是荒凉的南极冰原。

“温特！”
温特惊醒，眼前是一片黑暗，但很快温特的眼睛就适应了。他看到娜拉单膝着地跪在他身边，刚才就是娜拉在叫他。
“怎么……”
“嘘。”
娜拉俯身贴到温特耳边，轻声说：“冰丘里面有东西。”
因为娜拉的忽然靠近而心跳加快的温特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就又紧张起来。
“什么？冰丘里面？”
“对，里面。”
温特想起娜拉有着超凡的听觉，接着又想到了自己刚刚的心跳加速，不免害羞起来。
暴风雪已经停了，但南极冰原上的风永不会停。帐篷的隔音性能很好，温特再怎么努力也听不到外面的一丝声音。冰丘里会有什么？难道是从难民营逃出来的肉用企鹅？
“能听出来是什么吗？”
“我不确定。”
“嘭！”
忽然，一阵声波贴着地传过来，连温特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果在帐篷外面怕是像炸弹爆炸一样响。温特受惊了，他想要坐起来，却被娜拉立刻按住。
“嘘，先不要动。”

“那是什么？”
“恐怕，是AI。”
“AI？怎么……”
“它过来了。”
温特躺在地上不知所措，而娜拉则显得很镇静。温特看到她慢慢起身，摆出了类似于短跑起跑时的动作，双手握拳。然后——
温特倒吸一口凉气，他看到有什么细长的东西慢慢从娜拉的手腕外侧伸了出来。
“你手上是什么？”
“我的毒刺，但我把它打磨成了刀刃。”
看着大概三十公分长、两公分宽的毒刃，温特不禁想：你的基因真的不像看起来改造的那样多吗？
静得可怕。娜拉说它过来了，但温特什么也听不到。
渐渐地，有奇怪的声音沿着地面传来，但与温特想象中的机械而沉重的脚步声不同，敞篷外传来的是类似于重物在地上拖曳的声音。温特悄悄攥紧了拳头，心跳得飞快，他发现娜拉也在不停地缓慢地深呼吸。
那声音越来越近，温特慢慢把身体撑了起来。突然，声音停了。
“嗡——”帐篷的拉链被拉开了！
温特的帐篷的门是半月形的，黑暗中，随着拉链被拉开，灰白的裂隙越来越大，凌冽的风不断吹进来。温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他看向娜拉，但娜拉没有给出任何指示，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了。

很快，拉链就拉过了三分之一，他们马上就要看到AI的真身了——AI也会看到他们！
就在这时，娜拉开口了，她说：“交给我。”
话音刚落，娜拉就一跃而起，从开了不到一半的门里窜了出去！
随即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温特没来得及思考就结束了。
意识到娜拉得手了，温特迅速起身打开了电暖炉。
帐篷拉链被流畅地拉开，寒风铺面袭来。一个圆圆的东西被从外面丢进来，然后是娜拉钻了进来，她一直走到帐篷深处，披上毯子坐下。
“温特，快把那东西拖进来。”
温特听到指令，转身把AI残骸拖进帐篷，然后拉上了拉链。呼啸的风声消失了，一切重归平静，现在能听到只有娜拉的喘息声。
温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拖进来的AI残骸。这具AI已经被严重损坏，机体上千疮百孔，还少了一条半的腿，刚刚这具AI大概是拖着剩下半条腿爬过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这具AI已经坏了。”没想到是娜拉率先发问。

“……我不知道。”
“它怎么会躲在冰丘里面？”娜拉接着问道。
“我不……等等，冰丘？”
温特似乎想到了什么，拉开拉链钻了出去。然后，娜拉就听到了连续的碰撞声，她猜是温特在击打冰丘。不久温特回来了，表情变得凝重。
“见鬼了，那根本不是冰丘，是坠落的AI飞行器！”
“那看来我们离三号难民营非常近了。”娜拉的呼吸已经平复了下来，她开心地笑了。而温特看见她的笑，却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吗？”娜拉问道。
“嗯……我现在思绪很乱。”
“不着急，你先理一理，我们再休息一下，等天色……”
娜拉话说一半忽然住了口，她感觉脊背发凉。
“怎么了，娜拉？”
娜拉没有回话，而是脱下毯子直起了身体，不停地转着头调整听声的角度。
“情况不妙！AI不只有这一个！”
“什么？”温特立刻紧张起来，“有多少？”
“少说，有一百……”
娜拉和温特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娜拉继续转着头确定AI数量，温特则欠着身子，用手指不断地敲脑门。娜拉知道温特是在思考，但现在她没有耐心等待温特的结果。

“想到什么了？”
“大麻烦！我猜这些AI是被系统判定为没有回收价值，就被直接丢弃在这里。它们本来是在待机，等待能量耗尽。但刚才那个AI因为发现我们所以自主唤醒了。但这不是最大的麻烦，因为远处的AI也被唤醒了。”
“你是说……”
“对，恐怕它们的援军就要来了！”
顿了一下后，两人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但他们刚把东西收进雪橇里，帐篷外枪炮声轰然而起！
“快跑！”娜拉喊道。
“帐篷怎么办？”
“丢在这！”
他们拉着雪橇跑出了帐篷，阴暗的冰原上火光四射，不同阵营的AI们一边互相攻击一边朝帐篷靠拢。温特去发动摩托车，娜拉在后面绑雪橇的牵拉带。
“绑好了！”
“走！”
娜拉跳上摩托，但温特刚拧下把手，只听“嘭”的一声，不远处一个AI打开了喷射器，像打水漂一样弹跳着冲了过来。摩托没开出几米，就被那个AI挡住了去路。AI举着双手，用很自然温柔的声音说：“这位女士，这位先生，请不要惊慌，我是……”

“嗙！”AI话没说完脑袋就被打爆了。
“啊啊啊啊！”
娜拉和温特大喊着冲了出去，紧急时刻娜拉还没忘顺手把刚才那个AI的胳膊砍了下来——上面装载了机枪。温特掉头朝来的方向开，但娜拉立刻意识到了不能这样，她在后座大喊：
“回去，不能往回开！AI会发现难民营的！”
“那往哪去？往AI堆里扎吗？”
“我不知道！先往左！”娜拉一边大喊，一边用自己的毒刃切开AI手臂。温特听从指令来了个急转弯。
很快娜拉就找到了扳机。
“砰砰砰！”
娜拉只是想试试，没想到威力这么大，后座突如其来的枪响吓得温特大喊着缩起了身体。
“小心点！”
“知道了！”
左侧有好几个AI开着喷射器冲了过来，有些刚起飞就被击落了。娜拉对着它们举起枪。
又是一梭子子弹！
但娜拉又一次失算了，她没想到后坐力这么大，惊呼一声身体朝后倒下。温特反应迅速，反手一掏抓住了她。

“你干嘛呢！”
“那是意外！”
“枪给我！”
温特接过枪，一手开车，一手开枪，火光照亮了他们半个身子。娜拉一手捂着耳朵，一手飞快地翻地图。
“往哪去？难民营里吗？”
“不行！会被包围的！”
“那该往哪？”
“不知道！等我一下！”
越来越多的AI加入了战斗，一百这个数字肯定是说少了。所幸AI不会朝这边开枪，温特他们还算安全。
突然，一只连着绳索的什么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朝温特他们飞过来。温特迅速调整方向，那东西砸在了离摩托车不到半米的地方。
“那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开车！一直开！”
“妈的！”这或许是温特出生以来第一次骂人。
“左拐！”温特刚骂出口，娜拉就给出了指示，温特迅速做出反应。
“前面有个前哨站，我们去那里躲一躲！”
温特丢掉了机械臂，双手握把专心开车。AI们毕竟是在一边互殴，一边追他们，跟装载超临界CO2燃气轮机的摩托比起来速度慢得多，就算部分AI有喷射器，一起飞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飞不了多久就会被打下来。

天慢慢亮了，火光也不再那么刺眼。温特和娜拉都感觉自己一定能逃出去。直到——
巨大的引擎声响起，一艘AI的飞行器径直朝他们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