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如美人俏02（忘羡／神界至尊湛／天地灵尊羡／原来我们是死敌）

云龙四十七年，仙门大家蓝氏迎来了初春第一场喜事。虽说是喜事，可并未大办，也没宴请宾客，毕竟是个妾，小轿一抬从后门一入，就算是成了。
温家千级石阶下停着一乘四人红轿，轿前一匹纯种高丽汗血马，正仰着头嘶鸣，马上之人是一名身着蓝色宽袍，潇洒倜傥的高大男子，他静静看着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问：“什么时辰了？”
随行一人从后侧前行一步，拱手道：“回泽芜君的话，现在是辰时，离我们迎亲时间还有一个时辰，这个时候，恐怕那人才刚做准备，还未出行。”
蓝曦臣微微颔首，清俊的脸上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是我们来早了，等等吧。”
正在此时，阶梯尽头一道红色身影安静无声地慢慢拾级而下。
逆着晨光，那人的脸完全看不清，只能看到他束发高束，身形颀长，空旷的石阶上就他一人，衬着朝霞云影，一头青丝犹如蘸着饱满墨汁的云湖竹笔，在宣纸上随意一抹，浓重得把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众人同时屏住呼吸，齐齐看向那人。
魏无羡步履不紧不慢，却很快到了阶下，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眼前这人的样子。
他身着红衣，高冠墨发，脸色略显苍白，下颌骨线条分明，嘴唇饱满，眉眼间的万种风情勾魂夺魄，让人有一瞬间神思恍惚。
这人果然和小柒长得一模一样……蓝曦臣眸光闪了闪，轻问：“就魏公子一人？”
魏无羡未语先笑，梨涡浅浅：“正是在下，劳烦各位久等了。”说完就毫不客气地掀起轿帘，探身进了喜轿，动作行云流水，毫不骄矜造作。
蓝曦臣一愣，心道：小柒已是绝色，没想魏无羡以男子之身也能如此绝代，并不显得娇媚柔弱。一个对视，他足以看出魏无羡没有丝毫灵力，是个平凡人。可即便是个普通人，也该自有他的风光无限，如今却落得个做人男妾的下场。
可惜了。蓝曦臣微微叹息一声，挥手示意大家放下彩礼，命人起轿，开始往回走。
夕阳西下，一行人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石阶尽头，温若寒众人立于山门前。

“就让他一个人去？一个随侍也不放身边？”
“家仆之子，身份不容。”
温若寒问道：“薛洋，摄心蛊下了？”
扬起唇角，薛洋邪邪一笑：“家主放心，出发前已经喝下送别酒，他心知肚明，没有解药，只能受制于人。翻不了天。”
温旭凝眉道：“薛洋，你别忘了他是温婴，温姨手把手教出来的得意门生，哪怕自己解不了，去了蓝家，温姨也会帮他解蛊。”
薛洋：“我自然有防备。除了摄心蛊，我还下了禁制。别说药宗温宗主，就是我蛊宗也没人能破得了禁制。他真要有本事成了那个病秧子的妾，得到宠爱，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温若寒喟叹一声：“只希望温情那边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薛洋阴鸷一笑：“家主，你不用担心。若是魏无羡果真和温宗主有谋逆之心，我会让魏无羡亲手弑师！”
夜色将至。
迎亲队伍行至荒漠，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搅起砂石在空中盘旋成雾，隐约看见枯木上黑影憧憧，偶听鸦声三两片，黑影飘飞，更是增加了夜色的深重寒意。

“停轿——”蓝曦臣抬起右手示意停下，人从马上飘然跃下，倒行两步，停在轿前，说：“魏公子便在这里下轿吧，后面的路，咱们只能步行了。”
自从起轿，魏无羡便在轿中昏昏欲睡，这时轿子一落下，支撑着下颌的手腕就滑落下来，一个趔趄，差点从轿中摔出。他稳住身形，嗓音里还带着刚清醒时的微微沙哑：“这就到了？”
说着，掀了轿帘就往外看，待看到轿前蓝曦臣微笑的脸，又错开目光，看向蓝曦臣背后那无边的荒漠……
蓝曦臣摇头道：“魏公子下轿吧，咱们还需步行一段路。后面的行程有些颠簸，你注意脚下的路。”若不是担心他一介凡人受不得罪，御剑便可很快到达山谷。
魏无羡眨了眨眼，细密的睫毛遮住神色。没再多说，他下轿立于黄沙厚土上，任一随从在眼睛上蒙了一层黑巾，有人扶着他，七弯八拐，走走停停，也不知从哪里上了山道。
眼前也不是一片漆黑，以魏无羡的目力还是能够透过黑巾略微看到朦胧的光亮，也许是月色皎洁，也许是有人提了白皮灯笼引路，他在隐隐薄光中，踏着柔软的泥地，穿过茂密的树林，听到惊醒的鸟儿几声怯叫，一会儿寒气逼人，似是路过一道溪水，沿水上行约莫两刻钟，停顿了一瞬，一阵咔咔的机关声，又埋头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里面有股说不出的潮湿味道，像是常年不通风，里面的空气流动缓慢，反复氤氲，把石壁都腐朽了。

洞里脚步声很整齐，这些训练有素的随从一声也不吭，链条一般把所有人串成了一条线，从石洞这一头穿向石洞那一头，待又是一个短暂的停顿，一阵咔咔的机关声，眼前的光线似乎便明亮了些。
看样子应该进了山谷。清冷的风扫过竹林，沙沙作响。他耳廓动了动，听到前方的人从地上移动了什么，稍等了片刻才又扶着他走了一段平坦的石板路。
终于，半个时辰后，有人替他取下了蒙眼的黑巾。
魏无羡抬手半遮眼帘，待适应了光线，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站在一座不算大的宅院前，整体木质结构。飞扬上行的檐角上挂着几串铜铃，地面是大片青石，洁净得宁人发指，倒映出圆润的廊柱和“静室”的牌匾。那字体遒劲有力，横平竖直，就像这屋子清冷太过，渗不出一丝人气。
蓝曦臣道：“这是书房，平日忘机待在这里的时候最多。魏公子就在这里等他吧。”
魏无羡：……书房？你们家洞房的地方还真别具一格。
红衣袍角拂过青石台阶，抬脚进入。

进门是一面素白流云屏风，转进去，南方墙上有一幅六尺江河奔流图，配字下有一方红印，隐约是个“湛”字，不像是出自什么大家，下面低矮的墙柜高低起伏地摆放着些花瓶玩物，地上铺着白绒地毯，放有一张红木案几，笔墨纸砚整整齐齐摆放着，厚厚的一沓宣纸搁在旁边。
西侧有张同色木榻，可容一人小睡。
魏无羡：……
蓝曦臣轻微咳了一声，道：“忘机喜静，平日处理公务晚了就歇在这里。进出打扫的仆从也少，他身边有个随侍叫杨连，是从小就跟着他的，若有什么不清楚的，日后你问他即可。”
魏无羡点头。
“嗯，有件事，”蓝曦臣顿了顿，有些犹豫地开口，“先跟魏公子说一声，你嫁过来是叔父一个人的意思，忘机并不知情。”
魏无羡：“……含光君不知道他自己成亲？”
这乐子大了……
蓝曦臣想了想，说：“魏公子既然嫁过来了，也算是一家人了，我也不再隐瞒。忘机的确有个小妾，跟魏公子有九成相似，叫小柒，四年前被忘机在街市捡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用了半年时间才养好身体，后来……遇到了意外死在他处，忘机因此自责至今，人也变得冰冷淡漠了些，叔父实在不想忘机再这样沉郁下去，才想到找寻相似之人替代的办法。”

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伤人，蓝曦臣细细打量了魏无羡一眼，见他并无异色，又继续道：“这也是没办法了，才避开忘机用了个借口发布寻人告示。”
所以含光君并不是真的病入膏肓？魏无羡隐隐觉得不安，却又不知从何而来。
“大公子的意思是？”
蓝曦臣温和道：“魏公子以后可唤我兄长，我也叫你无羡，没那么生分。”
“叔父今早已经告知忘机迎娶你一事，如果一会儿他看到你可能有两种反应。一种是他从你身上看到小柒的影子得到安抚，另一种……他也许会生气……你放心他不会生你的气，再生气也不会对你动手，最多拂袖而去。”
“无羡，无论哪种反应，望你多担待。蓝家算是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必然报答。”
魏无羡：……
这么说他是来陪玩的？
看魏无羡明白意思了，蓝曦臣招招手，身后仆从鱼贯而入，一会儿功夫，整个书房都变得喜庆起来。得，这是书房临时变婚房了。
“无羡在木塌上歇会儿吧。忘机这个时辰应该去了叔父那里，一会儿就回来了。”

蓝曦臣朝魏无羡点点头，转身出了静室。
魏无羡扫了一眼铺了红缎的窄小木塌，唯一一处可以睡觉的地方，想象夜里两人躺上去的情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从这漫漫长世一路行来，尝遍世间万千滋味，还真没遇到过做替身还是男替女这般有趣的事。
他用红盖头遮住脸，掀开衣摆坐到榻上，开始期待一会儿含光君掀开盖头看到自己的反应，定然“惊喜”吧。
喜烛烧到一半的时候，听到门外仆从恭敬地唤了一声“含光君”，随着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来，复又轻轻关上。
魏无羡的手指摩挲在左手手腕上一根暗红色细绳上，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下来。空气中有缕淡淡的白檀香，这会儿萦绕在鼻端，说不出的好闻。
室内静默良久，一个霜雪般冷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婚事你就当个笑话，明日我着人给你换个厢房。”
盖头下魏无羡的唇角微微扬起，蓝曦臣一定没想到含光君连盖头都不打算掀。

脚步声又响起，依稀是要朝外行去。
魏无羡眼珠转了转，起了捉弄人的心思，笑着说：“含光君不用去别处，这小榻两人叠着睡还是够的。”
正要拐过屏风的步子一顿。
“含光君不打算揭开盖头看看你的妾是什么模样么？说不定喜欢了，就想一起歇在这榻上呢~”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世间罕见没脸没皮的人惊住了，含光君很久都没有回应。
须臾，脚步声响起来，离魏无羡又远了些。
“不必。”
清冷的人，总是吐不出几个字，人生也太无趣了。
魏无羡是个什么性子？在九幽室一个人待了这么些年，看自己的手指都看腻味了，早就无聊至极点，现在出来不闹个鸡飞狗跳，怎么对得起自己？！
这个无聊至极的人立马开始作妖：“叔父说了，羡羡是嫁过来给含光君做妾的，若是今夜留不住含光君，明日就把羡羡送回温家去。羡羡又要过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了。含光君你就行行好，揭了盖头，让羡羡有个衣食无忧的名份吧！羡羡保证，明天之后一定离含光君远远的，绝不打扰含光君和尊夫人一丝清静。”

魏无羡竖起耳朵，听含光君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随即脚步声转了回来。好闻的白檀香味逐渐浓郁。
静了片刻，含光君淡淡道：“留下你可以，别自称……那个名字。过段时间，我想个法子把你送出谷去，置个宅子，让你一生衣食无忧。”
哪个名字？羡羡？魏无羡忍笑忍得肚子都痛了，就是膈应你的，我才不换！
很快，盖头被含光君随手揭开，滑落在侧，含光君清冷的眸子刚好和魏无羡含笑的眼神对上。
刹那之间，魏无羡只觉识海犹如针扎，仿佛有什么记忆碎片铺天盖地袭来，可那碎片太碎，一时间无法拼凑起来，只扎得人头痛欲裂，耳厅嗡鸣。
魏无羡一手捏紧太阳穴，一手捂在胸口，竭力把喘息压在喉底。就在这时，胸口那只手被狠狠箍住。
含光君脱口而出：“是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原先语声里的霜寒之气散了少许，还带了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