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布斯个人前传]

字数一万。推荐BGM：ReSin ——ばぶちゃん
0.
“我说啊……你收养那名幼崽是认真的吗？我没看错的话，他身上有那个标记吧？”
“他身上有那个标记，你难道不感到高兴吗？为什么还要质问我呢？”
“……我当然是高兴的。只是我不知道，你这狐狸一样的鬼脑子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不该有的主意。毕竟，这可是事关那位的大事件。”
“咳咳——好啦好啦，你们都别吵了。我很赞同北区这位先生的行为哦，槐鸢你就不要再和他较劲了啦，要当个乖孩子，不是吗？”

“啧。”
1.
214此时，正陷在自己并不深切的思考里。
我最初的想法，是什么来着？
他伫立在一具血染胸口的尸体前，眼里倒映的只有这具已经没了声息的躯体。他认识这个在几分钟前死去的男人，就在今早，倒在地上的这个人还在笑着对他打招呼。
而现在，他那时弯起的眉眼在死死瞪大着，脸上有的只是惨白。一副好像感到非常意外的惊奇样子，和平时一点也不像。人的表情变化总是那么大起大伏的么，这不像他啊。
所以，我一开始的打算，是什么呢？

214想要蹲下身，伸出戴有皮手套的手，轻轻摩挲着眼前这人的脸庞——他是如此设想，并未付施行动，已死之人不配他伸手触摸。在性格方面或许和他曾经拥有过的部分有些相像，让他想起了一些旧事，不过说不上怀念，最多也就盯着看上几秒。
清脆的滴答声忽然从怀里冒了出来。是衣服里的那只银怀表发出的。一声一声，如同不紧不慢的警告。
啊，时间到了，他应该回去了。
214没来的有些烦躁，但他选择忽略心中所感，起身朝“总部”的方向动身。他还需要到那儿上交一份报告，储存一份从被杀害之人口中套出的情报，然后才能回到先生给他布置的房间里好好休息。

尸体的话，雇主交代过，不用处理。
明天应该又会发生什么事吧。
2.
躺在洒满皎洁月光的四柱床上，214直盯着天花板，开始回顾起迄今自己经历的一切。他找不到事情做时经常会以这种方式来消磨掉自己多余的午夜时间。虽说，这种情况不算多。他不过回忆得再多，对人情世故的感触也不会加深哪怕一点点。
他仅仅从记忆的最初回忆起。
214有些模糊的记得，自己以前也是生活在一个美好的家庭里的。母亲会把他拥进温暖的怀中亲吻面颊，父亲会爱抚他的头顶然后讲述童话。但他有些犹疑，或许这大概率只是他清醒的意识在久远的记不清了的记忆中编造出来的，参照了那些由别人诵读的话本，他早已经不知道双亲的面容是什么样子了。

再继续说吧。在这之后约莫过了两三年，在一个没有月光照耀的夜晚，这个家被一个名为杀人犯的家伙毁了。他记不清楚起末，他只知道当他从床上苏醒时，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射进来，照亮了他幼时幼稚的脸庞，也照亮了地板上摆放着的鲜血淋漓的尸体。腥红早已凝固，甚至于渗进了地板缝，把木染红了。
他那时只觉得阳光真亮，也真冷。也许他永远也忘不了这荒诞怪哉的一幕吧。
真是坏心思的凶手啊，明明人是在客厅杀的，却偏要拖到孩子的房间里来，在地板上留下暗红凝固的血痕。214闭上眼睛，他如今不为此悲伤，不为此愤怒，应该是因为岁月久远，记不清晰，而且做过手术的原因，总之他不在乎了。

让他想想，接下来就要轮到那些老套的剧情发展了。身负仇恨的孩子四下寻找报仇的机会，然后再一次偶然中的必然里遇到几件麻烦事，接着高人登场，从此小孩有了靠山，天不怕地不怕，最后报得怨仇。嗯。像他路过商店的时候无意间收入耳中的，中学生们用来闲聊的情节。
不过很可惜，他那时没有仇恨，几乎是浑浑噩噩地逃离，没有高人，只有组织 ，虽然勉强算有靠山，但为了这些杂事让那个人费心，何必呢。报仇也变得无所谓了，不单是心里的声音在说着无所谓，身边的人也都在说着无所谓。

……其实，他该感谢凶手没有把他也一起杀了才是。
只要一想到这里，前任同伴们和那位带过自己一段时间的前辈所说的话，就会在脑海里一一响现。
“你的父母是异种吧？那他们也是死有余辜啊！”
是的。
“那位杀死你父母的人是位好心人没错，毕竟他可没杀死你。”
是的。
“说实话啊，你还真是倒霉呢，因为有着身为异种的一对父母，明明灵魂理应是人类的你，却硬是施加了一副异种独有的肮脏躯体。”
……是的。

就在这时，脑海里忽然回想起另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低沉沙哑的声音也因此再次响起。
“214，你难道想一直被异种玷污下去吗？”
“这是一个能让你回归人类的决定，你必须要在其中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
“你想好了吗？没事，我不逼你。”
“决定好了就拿起这支笔，214。”
——“不愧是我肯定过的人选。”
“……”214又再度睁开双眼，扭过头去看被黑色布帘掩上的窗。“……什么也看不见。”心中名为情绪的那团线缠得更乱了。

其实也没什么。都是些已经无甚接触的人。
只是仍旧没有办法在昏昏沉沉的意识中摆脱它们而已。
分明身处阴暗之中，却仿若一抬头就能再一次看见那道立于头顶的刺眼的白光溢满视野，所谓的医生也似就在身旁，只静等着把一剂麻醉注入他体内，于是这具身体被剔除或植入什么东西就会毫无所察。
实在是令人喜欢不起来的感觉，那种大脑逐渐陷入昏迷的无作为感，如果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或许大部分人都会为此感到不满并大闹一场吧。虽然他并没有这样做。

啊，这么说也不对，如果大闹一番，是会被关进指导室的。那里有审讯椅和电击，有各种各样让他觉得不舒服的东西，任务失败或是违反了组织规矩的人会出现在里面，他曾经当过几回“指导者”，到了最后，血腥味会很重。
他想给自己的现监护人打个电话，喊那个人先生，对那个人说出自己近来烦乱的心思，但他又想了想，觉得这或许会打扰到正在出任务的那个人，于是作罢。
啊，去泡杯热牛奶喝吧，快三点了。
我也该入睡了。
3.
“——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214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
白发红瞳的青年蹲在高台上，面带微笑地歪着头望向他。“小214，”他又一遍重复，语气像被抛开的小孩问朋友的话，“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檀夏。”214应了一句，他连眉也不皱一下，只是垂敛眼睫，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这与你无关。”
“你是要去和那些不知道你身份的穷孩子玩吗？还是说要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与我们无关的样子，假装自己很自由？”檀夏鸽血红的眼瞳里一片平静，望不到底。他表情纯粹，显出全然的疑惑，使人看不出他究竟是试探还是确有其事地质问，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好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要去郗前辈那里。”214的眼神渐渐变得不悦。他在自己不尊敬的人面前向来这样，也确实对檀夏所说的不知所云。
檀夏闭上了眼睛，又在一秒之后睁开，若无其事一般，灿烂地笑着说：“嘛，对不起，错怪214了。既然这样，作为赔礼，要和我还有槐鸢他们一起玩吗？”
214冷漠地道：“不用。”
“啊，好伤心……不过214手腕上有青色的缎带欸，是鸣先生送给你的吗？但是214呀，稍微系得有些歪了哦～”

“多谢提醒。”
注视着布斯一边整理缎带一边大步离去的纤细身影，檀夏将红眼睛慢慢眯起，只露出半星夹带寒意的狡黠。他喃喃自语：“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鸣瓿，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些呢……？只是如果是为了那位的话……”
“——好，就这么决定了。”
4.
把时间往后推过几年，214的生活也持续发生着变化。先是因为在一次重大任务的失误而使组织损失惨重，被驱出组织，后是在谋生途中遇到北然，拥有了名为芳樟的代号，于是再次重回旧业。他不知道这些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他脑中的记忆是这么对他说述的。

214估计他这一生跟杀人离不开了。组织的事他尚且心存愧疚，但他自认为不能忍受手脚尽断的痛楚，疼痛本就是在做错事或迎接死亡时才应遭受的，他是发自内心如此认为。至于他对自己身体做出的事，他无法对其作出解释，只能说自己赋予的疼痛不能算是“疼痛”。
虽然接触其实很少，但起码也是签有合约的。北然偶尔也会在心情愉悦之时把214叫到办公室里闲聊一阵，他知道214想与人有更多的交集，而北然认为自己不应是个吝啬的雇主。当然，满足214潜意识里这点连他本人都没有发现的渴求的前提，是他完成了北然交托的事务，同时，北然乐意。

于是才会有214与他面对面坐着的情景出现。
“芳樟，”北然端起装有咖啡的杯子轻抿一口，接着把手中的瓷杯轻放在桌面，“你这次做的很好，途中也没有出什么自毁倾向的岔子，酬劳还满意么？”
被叫了名字的人没有回应。因为他正因雇主对他的称呼感到不习惯，也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所以就只能默然地注视着北然办公桌上那盆常驻的他说不上来品种的兰花(其实助理有提到过是寒兰)。辛运的是，北然看了他的不适应。
于是后者很自然地又说道：“你觉得昨天的天气如何？发生的事又有多少？你大可都跟我说说。”既然你不擅长回答问题。

接着214会低下头回忆和思考，斟酌合适的词句来完成北然交给他的“任务”。
最后北然会在片刻的颔首之后又把另一件他接下来该完成的事道出。可能关乎人命，可能关乎情报，也可能关乎于货物交易，总之是包括在那张合约里的。偶尔超出了也没事，214并不介意。而北然把这些事交给他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能够守约。
或许这一次与以往有点不同，因为北然讲到末尾时添了一句话，“你的真名是什么？”也许是因为214告知过他，芳樟这个名字不是真的名字。而北然刚好在这时想起，又刚好对此略感兴趣，也就刚好随口提出这个问题。

但这句话让214少见的有些愣神。
因此在那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走进咖啡厅里找位置坐下，点好一杯咖啡后开始胡思乱想———他听说咖啡厅一般很适合这样，至于因为什么而胡思乱想，大概原因是心底那根由心烦虑乱制造出来的导火索，被北然这句有关姓名的问话点燃了。
214想，自己本来应当是没有名字的。从前组织里的人都称呼他为214，可那不是名字，只是一个与他生日有联系的代号。有点可笑，记得生日的人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芳樟则是代称，是某个被他在深夜时杀死的异种男子的近似名，那人是和他完全不同的温柔体贴，代称仅是对那个人给予他的适当好意的纪念。

那么严格来说，他是没有名字的。
这个认知使214有些迷茫。他知道哪怕是街上的乞丐，别人家饲养的宠物抑或是其他，那些都是有名字的，就算再难听。
可他没有。
这个认知也使214有些烦闷。这种情绪的诞生没有任何缘由，至少214自己找不到缘由。时不时就烦躁心闷似乎成了他的天性，发生得顺其自然、毫无征兆，稍不留神便会产生类似的情绪。
——话说回来，最近天气有些升温了。阳光的温度令他这个身体发冷的人不太舒服，好像要被烧灼一样，好像他是什么肮脏不堪的秽物一样。

更烦了。
214在无意识地模仿某个人。他藏在袖套里的手腕还有未痊愈的伤，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缠绕束缚，不能动作太大，只是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再把手中的玻璃杯轻放在桌面。
……是苦的。
……他不喜欢苦味。
……啧。
5.
时间往前倒退。他开始在北然那里办事时，已经十八岁了。既然如此，倒退吧，倒退回齿轮最开始出错的四个月前。
二月十四日晚十一点五十七分，微凉的平凡夜晚。
214在试图逃跑，从一个暗巷里翻转到另一个暗巷，不时还会钻入人群里，像老鼠一样到处穿梭。他要去往那些组织人员找不到的地方，藏匿起来，为此只能不停奔跑，不停寻找。

——我想做点什么。
头脑在叫嚣着。214的衣服被跑出来的汗浸湿，他气喘吁吁却没有停下。他抬手用外套的衣袖一遍又一遍不知轻重地揉擦眼睛，被布料磨得发红的眼角一阵炙热，但没有任何东西流出来。
他想起一个和今晚相似的平静午夜，青发的男人将丝带系在他手上，而后低头隔着和他瞳色一样的青丝带亲吻了一下他的手腕，轻柔虔诚，男人轻声温柔地说着什么。
——我要做点什么。
心脏在哀鸣着。214跑得喘不过气，五脏六腑像是要炸裂开般地剧烈钝痛，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耳蜗深处嗡嗡作响。他停不下来，他不能停下，但为什么不能停下，他不知道。已经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但那人叮嘱的话语持续在脑中回响，和脑电波达成共识融为一体，于是全身都机械地如往常时那样，照那个人说的做。

他眼前貌似浮现出青年的身影，是幻觉，又或者是回忆，那人手里拿着红酒杯，用说得上是狡黠的语调卖关子说，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准备了个盛大的礼物给你。
——我能做点什么……？
像是身体终于反应过来似的，透明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流出来了，他想要反复呢喃那个人的名字，那样他才能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中获取哪怕只有一丝的安全感。但他没有力气和精力去念。从他嘴里吐出的只有急促的大力喘息，在空气中化为白气，好像还染上了星点哭腔。
才发生不久的事又开始在脑海里进行重播。214躲在阴暗的某一处，用被那个人称赞过无数次的绿眼睛将眼前发生的一切收录进记忆里，仿若不易觉察的针孔摄像头。要带他不知奔往何处的那人被异能击中，躺在从自己体内流出的血泊之中，连平日里打理齐整的青色发丝都凌乱地沾上血红色。

无法理解。完完全全的无法理解。这是发生了什么？之后又该怎么做？明明手上染有几十多条生命的黑红血色，却还是跟从小在象牙塔里生活一样，对什么事，对连自身在内的所有事都懵懵懂懂。不，不对哦，青发的男人笑起来，他连自己都了解甚少呢。
呜咽着，逐渐停下奔跑，是因为连自己都感到唾弃的浑身乏力。无视了来往的人群，他紧咬着下唇支撑起无力的身体走到某个角落，然后像被忽地抽离了支架般瘫坐下来，一边无声地哭着一边低头用力地擦眼泪。嘴唇咬出了血，刚才一下子坐下来那下使他尾椎骨作痛。但他已经思考不了所有事了。这是人生中狼狈得哭啼的初体验。

眼前突然出现了人影，214抬起头想看清来人，被一个劲溢出的泪水模糊视线的薄荷色眼睛却压根就看不清。他缩成一团无措地继续流着眼泪，手上却几乎是本能一样凝聚起异能，随时准备捅入跟前人的心脏，再转上几圈。
214听到有人无奈地叹气，接着自己被拉住了用来遮挡面容的手臂。见214无论如何也不肯站起来，跟前人蹲下身用手帕给对方擦眼泪，毫无冒犯意味地摸上214的衣服，似乎在找什么不应该在的东西，例如追踪器。他什么也没找到。
214朦胧之中貌似看清了，眼前的陌生人有着一头淡色金发，却有着一束浅棕挑染的编发，一双红瞳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的颜色，和那个人右眼的颜色相近，尽管内里神韵全然不同，他也诡异地从中得到了几分安全感。

“这完全就是个小孩子嘛。是高中生？不不，哭成这个样，初中生才对吧。虽然能因为救了一个人而获得那么多的蜘蛛丝内部情报，确实很值，但还是感觉我莫名其妙地亏了啊……”说着他又瞟两眼214的手腕，对没有看到那个人所描述的青色丝带而感到奇怪。我才不会开口问，他心想。
金发的男子不满地自言自语一阵，到底还是妥协了般对214搭话道，“跟我来吧，布斯——这是他给你取的新名字，对吧？我记得他在资料里这么跟我说了。”
无动于衷啊。他看着214，叹了口气。

“三天前，我的新客户鸣瓿先生(他故意在这几个字上加了重音)委托我，要我在今晚在这地方附近把你捡回家修养一阵，你来还是不来？”
然而在鸣瓿两个字刚冒出来时，面前这个无声地不停哭着的小孩就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袖子，眼泪也不擦了，任由它掉在自己衣服上或地上。
“……麻烦事啊。那就请你站起来跟我走吧，不良组织里的唯一叛逃者，布斯先生。”
“希望有了这次经历，你能重获新生。”
这可是最后一件生日礼物啊。
成年礼恭喜。

6.
芳樟从自己老板那里接了个任务。北然要他去做的事其实说难也不难，不过是去和一个稍有些得意嚣张的黑色组织商议合作罢了。这是蛮容易就能做到的，只要态度和言辞恰当，本就有些交好意味的这个势力就算还会再要求考虑几天，但决不至于拒绝。
可214怎么也没想到，现在这个组织的谈判员会是他曾经某一个刺杀对象的兄弟，亲生的那种。更令214感到不妙的是，这件事还是在对方的告知下他才知道的。对，是知道，而不是想起。
该怎么办。

他面无表情地被押到海港边，不太情愿（或说是无动于衷）地听着那人持续发表饱含愤慨的发言。听着各种“你杀死了他，就要做好被我杀的准备”、“我等这一刻等了好久了”诸如此类的复仇言论，214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心中的不解与麻木。他甚至有些意外，要知道现在这位老大哥当时还是为小市民呢。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步一步爬到这个位置来的。
仇恨一定那么重要么？亲人之间的情感一定那么忱挚吗？他想这样问，却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啦，他早就在各种绘本里见过无数次了。可他仍是不能理解，尽管他读熟了各种剧本，见过了好几次这种复仇场面。

“如果你从这里跳下去自杀，我就立刻在这上面签字！”
眼前这家伙在胡言乱语什么啊，他身旁的人没看到他这副失去了理智的模样吗。这样子的人，就算不由我来为他上刑，不将他四分五裂，他迟早也会死于自己的癫狂。
怎么办？要死吗？就这么死了的话，好像并不怎么赚。但是活着本身就是亏损的活计。
貌似是终于发觉了214对北然的这一桩生意其实不是很上心，又可能是被他这副毫无波澜的样子激怒了，男人冷笑一声，一个214熟悉到陌生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

“鸣瓿。你不是一直在找有关那个叫鸣瓿的男人的信息吗？你让我在你腿上开两枪，然后跳进海里。要是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他在哪告诉你。”
鸣瓿。
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瞬，214的脸上出现明显的空白，所有与其有关的昏黄色记忆如潮水般席涌而来，他像当机了似的愣在原地好几秒，随后缓缓抬起头来，薄荷色的眼睛不再平静无波，里面翻涌着深黑色的情绪，粘稠浓郁，几乎要溢出来，汹涌得像是能把人吞噬。不是愤怒，更不是恨意，那是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偏执成痴的渴望和迫不及待。

他的眼神看上去能把人吞噬入腹，男人明显被骇住了一瞬，不过在反应过来他这个反应代表了什么后，男人畅快地轻声笑起来。他早就听说过了，那个对什么都态度残忍无情的芳樟，偏偏在对上那个叫鸣瓿的男人时可以连命都不要。
“……如果是骗我的，你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214感受着迎面吹来的腥涩海风，脸颊边的碎发被这风微微吹动，扫到他的脸上时有点痒。他任由几个陌生的男人给自己绑上负重物，那几个人看上去有些怕他，手指节都在轻微地打颤，214没兴趣知道原因，无论是脑海中还是内心里都只充斥着一个名字，鸣瓿。他知道自己逃不了了，这个人认定了要让他死，但谁管他，鸣瓿，他手里有鸣瓿的线索，哪怕是假的214也愿意尝试。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活着的人，一定是超幸运的人吧，尽管他知道自己不是。

……他也希望自己不是。
于是他开始细细地仰望天空与海景：几只飞鸟拍打着翅膀从平静的海面上飞过，发出几声欢愉的叫唤，在骄阳的照耀下升上那碧蓝如洗的晴空，然后飞往那令人向往的远方。风还在不时吹着，把海吹出了褶皱，深蓝的海面不时卷起一点雪白的浪边。灿烂的暖阳照到身上时很舒服，即便是他这种不适应阳光的人都只觉得浑身舒畅。他想，那个人应该会很喜欢。
令人心安。
可惜这里好像不太适合出现尸体。
设想一下吧，北然在知道对方愿意和他合作后，又得知了自己死讯的神态。会不会也变化得大起大伏呢？可惜他想不出来，因为他从不怎么关注北然这个人的思维方式，他天生不会观察周围的人或事。

总之，任务214完成了，那么其他的也就无所谓了。
子弹上膛。两声枪响。214的两条腿被子弹穿过。有血源源不断流出。他连一声闷哼也没有，只是用盈满恶意的阴森眼神死死盯着正得意地翘起嘴角的主使者。如果我活下来了，我要用尽手段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他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阴沉地诅咒。
“记得签字。”他在最后一刻瞥向一旁的男人，声音又低又轻，语气平淡地说道。
7.
在沉入水中的那一刻，布斯知道那人为什么不是选择直接一枪杀了他了。那只是会“砰”的一声，清脆又响亮的长长一声，伴随着胸口血花逐渐的绽放，再是几个呼吸间的痛感知觉，一条命也就没了。

可溺水不同。在身体完全浸入海里时，咸腥的海水会从口鼻涌进身体里，将氧气驱逐吞噬，仿佛要在这缓慢而无期限的时间里把五脏六腑全都逐渐灌满冰冷。全身上下都被海水无间隔地触碰着、洗涮着，发冷的躯体遇到发寒的液体反倒产生了某种适应性，像能交融到一块般，可这到底不是儿戏啊，身体内部拥有温度的温热器官会被寒冰般的水冻结啊。
躯体的技能要因为寒冷而渐渐归于零，无法动弹了。
为什么呢，真奇怪，终日被温暖阳光照射着的海，内里居然那么的寒冷。令人胸闷。喘不过气。

他正在一点点往下沉，就如有谁从海的深处伸出无形的双手，紧抓住他麻木的手脚，要将其拖进海底里似的，偏生动作慢得出奇，仿若刽子手在行刑时对犯人恶意性的存心折磨。
勉强将眼睛睁开了一瞬，但也只有那么细小的一条缝隙。别把眼帘拉起，盐水会从里面流出的，海水会从外面涌进的。
能够透过厚重的海水窥见哪怕一缕光亮吗？
不可能的吧。根本做不到啊。
他平生第一次有了崩溃的欲望。
也可能不是平生第一次？
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才过了一分钟不到。有的只是无尽的痛苦与难受。想要发呕把海水吐出，想要呼吸氧气，想要睁开双眼看到亮色。可是没有一丝力气能够支持他做出这些举动。已经不只是肺腑，连心脏和大脑也要变得冰冷了。

这种……无力又绝望的感觉啊……
就像是在那一晚。
最后的最后，214在意识渐渐地沉眠之中，感到了极度的平静、安详与轻松。甚至于隐约看见了溢彩的流光，犹如怀抱般温暖。
你也该入睡了。
8.
………
“哎呀，这可真是糟糕。你还好吗～？”
……………………
9.
在恍惚之中，他缓缓睁开了双眼，刺亮的光芒瞬间占据满整个视野，瞳孔有一瞬间放大。于是那双薄荷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眼角甚至刺激出星点水光。

天花板仍然陌生的白使他有些茫然。
“呀，布斯，你醒了。”一旁坐着的护士身体微倾，注意到了他看过来的目光，便很自然地解释道：“你之前又一不小心落水了，所幸有人发现了你，将你送回了医院。你说说你，一开始因为溺海被人送到这里来，甚至还因为这个差点死掉，值得吗？不值得。你下次可真的得小心再小心了，万一还掉水里，你可就没那么幸运再被人救了……”到后来逐渐成了唠叨。
护士还在继续说着。
他在护士的帮忙下撑起上身，默然地注视着窗外的一角天空，忽视掉心中的困惑与不悦，就这样呆坐着。他忽地看见一只白色的蝴蝶扇动着翅膀，在半空中时上时下飞舞着，从窗外飞进来，然后在悠转几圈后又翩飞着越过窗外，再之后便于天空中消失不见。他被吸引住了，直勾勾盯着那只蝴蝶目不转睛地看。

窗户的玻璃映出他苍白的脸色、尖瘦的下巴和冷淡无神的淡绿眼珠，据说比他刚被送进医院时要恢复好得许多。他刻意忽视自己的倒影，从不去主动看它，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别扭，缺少了些被当作标志的东西，但那是什么东西，他又说不上来。
其实这一次的溺水他也说不上缘由。他只知道自己当时正站在河岸旁，忽然间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名字，连肢体都变得好像不再属于自己，寒冷的感觉渐渐在身体里扩散开来，意识也快要被夺去。他只是直愣愣地望着河面，指尖无意识地颤抖，接着身体不知为何向前倾倒，再接着，一切化为黑暗。

护士讲得有些累了，见他仍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本想直接迈步去取午餐给坐在床上的这人吃，毕竟快到午点了，却又在起身时突然想到什么，开口即问道：
“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
“啊，没想起来也没关系，你还可以在医院里再住几天。”护士说着，走开去帮他去午餐吃了。
他仅是低垂着头，敛下眼睫凝视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双手。他已经记起了自己现在的名字，布斯。尽管他对这个名字感到渴求、不适应且陌生，可他的确就叫布斯，也不记得这名字从何而来，但就是觉得莫名重要。他也对闭上眼睛感到不适应，就像一闭眼就会沉入水中一样，他讨厌这种难受的假象。

倒不如说除了之前那三年的记忆，在蜘蛛丝度过的每一天他都记得，只是记忆骤停在自己不停奔跑的那个雨夜。回想时头脑会一阵作痛，他也不是很懂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时候心脏痛到极致，但他懂得这或许是自己无法回到蜘蛛丝的标志。
……也好像忘记了什么人的样子。模糊的片段里有人对他很，温柔？但记不清那是谁了。想要记起来，但是只要一回想就会头痛，像要裂开似的。
护士很快就把餐盘端来了，一时间病房里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而在放下餐具的时候，他开口说：“明天，我想出院了。”

她有些吃惊地问：“怎么了？一开始救你的那位好心人付的住院费可还够你再住几天的。况且你之前出院过一次，却还是因为落水而又回来了。不再休息一下？”
“我只是觉得……我该出院了而已。”
“你的失忆症状怎么办？”
“不碍事。”
“好吧，”护士打量了他一下，发现他确实状态不错，脸色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苍白，神色间也没了先前的阴郁，只好无奈地妥协了，“我会跟医生请求批准的。不过你要注意，出院了之后记得远离异种。”

他不甚在意，再次看向窗外，那只蝴蝶没再出现。可惜了。他原以变得不错的心情又变得有些烦了。那只蝴蝶取走了他的好感，还在飞出窗的那一瞬把他的注意力也一同带离，远走高飞去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明天就能出院了。他如此肯定。
那么，明天出院之后要做些什么呢？他望着护士离去的背影，颇为百无聊赖地思虑。他看过一些书籍和杂志，这是在住院期间护士所允许的，甚至她本人也偶尔会与他讲一些生活杂事。很像以前记忆里的模糊人影做的那些事，但她什么都不是。她讲的并非是什么他感兴趣的内容，所以就算偶尔听进去了，也记不住多少。

他想，他大概会先租一间不贵的房子来住，然后找一份工作去做，什么样的都行，他对那些不甚在意。或者先找工作，再租公寓也可以，只要不是像在医院里这样，不仅无所事事还毫无归属感就行。
其次是另一件事，他不是很想把自己丢失的那三年记忆全部想起来，只想着顺其自然，即使在那三年期间可能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但他不在乎。如果能偶然遇到某个熟人就太好了，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来说，这不是很现实。
不过，说起工作。他能去哪里，找什么样的职业去做呢……？

出院的倒数第三天，他坐在床上，面对着窗户，出神地想了半个小时。
与此同时，命运的齿轮开始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