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如美人俏10（忘羡／双洁）

三名弟子守在东院院门，卧房里间落针可闻。
蓝曦臣站在床边，等医师切脉看伤。
医师眉川紧拧，反复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然后清理了伤口。血口细长而深，整条腿已经浓黑如墨，少年的脸色惨白中透着一层灰，原本饱满红润的唇一丝血色也无。
一刻钟后，医师放下少年纤细的手腕，站起身，对蓝曦臣摇头。
“魏公子腿上血口像是薄刃划破所致，失血不算太多，可他体内血脉经络被一股邪气浸透，正由内而外腐蚀内体。”医师拱手道，“泽芜君，请恕老夫无能，照这个样子继续腐蚀下去，六个时辰不到，魏公子便会疼痛致死。”
蓝曦臣呼吸一窒：“连延缓也不能？”
医师欲言又止，叹息一声：“泽芜君，如今只能请动温家那位……或许还有机会。”
“温情？”
“那位毕竟是温家药宗宗主，若她愿出手……”

蓝曦臣点头道，“多谢医师，魏公子的事还请先不要透露出去，忘机那边我自会通知。”
“泽芜君多礼了，老夫告退。”
少年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双目禁闭，唇瓣颤抖，许是太疼，手指紧紧抓住下面的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蓝曦臣在盆里拧干湿帕，动作轻柔地为少年拭汗，刚擦完，一层汗水又涌了出来，连刚换的寝衣也被浸透。
他心里很矛盾，自医师诊治开始，他就隐隐觉得魏无羡这伤与泉下阴铁有关。蓝氏阴铁一直藏于冷泉下石洞内，被前任家主蓝翼下了禁制。几十年来，从未有过异动。
阴铁之力太过邪气，家训有言，蓝氏弟子不得轻易使用，一来怕邪气入侵心神反被控制做出有违道义之事，使得生灵涂炭。二来怕有心之人觊觎给蓝氏招来祸患。因此阴铁仅做于传家之物交予蓝氏后人。
为何魏无羡去了冷泉后会出现被阴铁之力腐蚀的情况？

温宁和温情是温氏家族的人，七年前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云深不知处，背后目的应是为了阴铁。
魏无羡也来自温氏……
不得不让人怀疑这些事不是偶然。
为了阴铁，用命一博，这个没有修为的少年对自己真下得了狠手！
蓝曦臣把巾帕扔进盆里，站起身，静静盯着床上少年。
“啊……唔嗯……”少年齿间的呻吟终于压抑不住，声声入耳。
嘴唇又被咬破，血丝溢出。
“无羡，可要我把忘机叫来？”
蓝曦臣沉吟片刻，终是问了出来。
少年听到蓝湛的名字，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湿漉漉的目光看向蓝曦臣，“不……别告诉他……”
气声微不可闻，但蓝曦臣还是听清了。
“兄……兄长……我知道我不行了……”少年胸膛剧烈起伏，说话断断续续，“我要去见……我娘亲了……她……对我……好……”

一口血呕出来，赫然是黑色。
少年梨涡浅笑，脆弱得犹如风中烛火，一把捏住蓝曦臣心神。
“兄长……也对我……好。我感激……”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少年喉间传来，带着不断涌出的血沫。
蓝曦臣暗叹一声，弯腰把少年抱入怀中。
“我带你去见温宗主，她有办法救你。”
当蓝曦臣抱着魏无羡步履匆匆进入温情宅院的时候，温情正在午睡。
温宁抱剑守在门外，不让蓝曦臣进入。
“请温宁公子告知温宗主，曦臣有事相求。”怀中少年的呼吸渐弱，蓝曦臣有些急，语气也不似往日温文有礼。
温宁置若罔闻。
蓝曦臣用上内力，对着房间大声道：“蓝曦臣求见温宗主，请温宗主救同门魏无羡一命！”
等了一会儿，温情淡漠的嗓音从房间传来：“泽芜君请进。”

温宁这才开门，放蓝曦臣进去。
少年白衣染血，一脸灰败。温情见状皱眉：“已经是个死人，还来医治干嘛？”
蓝曦臣愣了，“温宗主何意？”
温情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自顾自抿了一口，说：“阴铁之力进入四肢百骸，要么痛死，要么反过来控制阴铁，魏无羡不是修士，反控阴铁是不可能了，更何况蓝氏绝不会双手奉上阴铁。”
温情眼中尽是嘲弄，“他迟早要死，不是死人是什么？”
蓝曦臣沉默。怀中少年闻言，安慰道：“兄长，那就不治了。我不怕死。”
少年精神不济，却仍是笑着。
“别告诉……蓝湛，也别告诉我爹爹，等我死后……把我埋在夷陵，那是我娘亲的家乡。”
“若是蓝湛还记得我，以后就去那里看看我吧……”
血滴滴滑落衣襟，少年声音越来越低，瞳孔逐渐涣散。

温情抬起眼皮子，瞥了一眼少年，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如果泽芜君想拖一阵让含光君看上最后一眼，可以把他放在我这里，拖上一宿还是可以的。”
蓝曦臣犹豫了一瞬，把怀里人递给旁边温宁，拱手道：“无论如何，还请温宗主拖一拖。我去告知叔父。”
“好，你去吧。”
蓝曦臣去了精舍，把事情原委告知了蓝启仁。
蓝启仁拧眉：“魏无羡当真没有修为，是个普通人？”
“我试探过几次，的确如此。”
“普通人得了阴铁也无用处，他做这损人又不利己的事干什么？”
“目前不知。”
蓝启仁背着手在房里走来走去，想不通。
“他父母查过了吗？可是温氏用亲人性命威胁他？”
蓝曦臣道：“查过了，父亲叫温岭，是温家的家生子，世代为仆，没有修为。母亲曾是夷陵魏家的二小姐，家道衰落后嫁于本地大户王氏做妾，但因无所出被休弃，卖给了别人做粗使丫头，后来又辗转卖去温氏遇到温岭，两人结婚三年才有了魏无羡，在魏无羡九岁的时候，母亲重病身亡。”

“这样说来，温若寒要是想要弄个人来，也不该选这样一个孩子……”
“我们要的，是和小柒一样的人，会不会就因为这张脸，温家不得不让魏无羡来？”蓝曦臣猜测道。
蓝启仁也想过这个可能，所以在第一次见面那天给了魏无羡一块可以在蓝家畅通无阻的通行玉令，时至今日都未曾见他用过。
“忘机对魏无羡感情颇深，要是知道他快死了，说不定会破禁取出阴铁……温情所说也不一定是真。”蓝曦臣道。
“曦臣……”蓝启仁抬手起了一个结界，围住了精舍。
“你可想做下一任家主？”
蓝曦臣眼眸微闪：“叔父何意？”
“青蘅君夫妇死后只余一子。那便是蓝忘机。”
“蓝翼知情，被我废了修为关在他处。”
“你是我的儿子。我有……私心。”
蓝曦臣浑身一震，后退一步：“……”

“若你有野心，为父就为你筹谋，同意蓝忘机破禁取阴铁。”
“让蓝忘机把阴铁之力封印于魏无羡体内，耗尽一生修为渡他生！”
“蓝忘机囚于寒潭洞，永生不出。”
“你再用魏无羡炼化阴铁之力。”
蓝曦臣不可置信地看向蓝启仁：“叔……父亲……”
蓝启仁眼神锐利地盯着蓝曦臣道：“你可愿？”
一时之间，蓝曦臣头脑混沌，不知如何回答。
蓝启仁道：“为父看得出……你对那魏无羡也有好感，若舍不得炼化他，也可喂他一枚移情丹，让他移情于你，永远依附于你，成为活着的阴铁。”
蓝曦臣想到魏无羡在自己怀里柔若无骨的样子，心头一跳。
若是成为自己的……
“好。”
蓝曦臣终是点了头。
蓝曦臣走后，温情立刻关门闭户，让温宁把魏无羡放到床上，为他切脉，待检查出问题，脸色变幻，忍不住大斥一声：

“温婴！！！”
魏无羡闭着的眼睁开，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还没说话就又咳出一口血。
温情胸膛起伏，神情激动。“你自己身体自己不知道吗，这样折腾！！！你就不能等等，等到蓝忘机心甘情愿把禁制破了，你再吸取蓝氏的阴铁之力！”
“师尊……”魏无羡抹了一把唇角血渍，“你真以为含光君能爱一个男人爱到没有理智，不尊家规，不顾苍生，咳咳……”
温情气笑了：“你现在就不是逼他？他要是遵守家规，顾念苍生，一样看着你死！哦，还有，或许在你死的时候抱着你流下几滴眼泪。”
气归气，说归说，手里的丹药还是大把地往少年嘴里灌。
“我控制得了。”魏无羡费力地抬起左手放到温情面前，手腕上面的红绳变成了黑紫色，像是被吐出的淤血染黑的。
“是是是，你控制得了，温大公子术法了得，无人望其项背！”一针扎在胸口穴位上，激得魏无羡浑身一颤。

“丹田空成一个坑，什么都填不满！你哪里来的底气说控制？！还不是用出去了，自己承受反噬！！早知道今天有人作死，当年我就不该任你炼了我手里的阴铁！”
“师尊~”魏无羡看温情沉着脸又连扎数针，扯了她的袖摆晃动，“开轮回阵不用灵力，等阴铁到手了，我把他们都扔里面去，立刻炼化阴铁恢复身体，再把师尊和阿宁带走，好不好~”
温情扎完针，顺手点穴。
“师尊你干嘛定我身？”魏无羡仅剩眼睛能活动，他卯足了劲儿使劲眨，“一会儿蓝曦臣或是蓝湛来了怎么办……哎~师尊别走啊~你去哪儿？”
“阿宁，守住门。”
门板砰的一声关上，温情完全不理会里面大喊大叫的人，径自去了偏院丹房。
蓝湛接到蓝曦臣消息时，正在正院书房写字。金愫柳眉星眼，鹅黄轻衫，纤纤玉手挽袖磨墨，时不时用余光悄悄瞟面无表情的夫君。

夫君虽性子清冷，来房里的日子也少，但对自己还是礼遇有加的。知道他这几日都和那个长得像小柒的人在一起，也没往心里去。端方雅正的含光君素来对谁都冷冷淡淡，无世俗欲望，心里装的都是世人。正妻都相敬如宾，更别说那个人还是个男子，又无权势，也不是修仙世家，寿命如蜉蝣，陪不了夫君多久。
她是金家三小姐，身份尊贵，两家互助互利，等含光君坐上家主之位，娘家那几个眼高于顶的都得尊称她一声家主夫人。
金愫想到这里，笑得更甜了，她抬首柔声道：“夫君，我让厨房做了莲子羹，用点再写吧。”
蓝湛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收了笔搁在笔山上，刚转头，看到杨连神色焦急地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小桃伸着胳臂拦着他。
“出什么事了？”蓝湛示意杨连进来。
杨连急忙行礼，“二夫人安康。”然后凑近蓝湛耳畔低声道，“东院出事了。”

蓝湛起身就走，杨连朝金愫一鞠躬，也跟着出去了。
金愫从未见过蓝湛如此着急，她把小桃招过来，问：“发生何事？”
小桃应道：“二夫人，奴婢刚问了杨连，他不肯说。”
金愫心中有些不安，低声吩咐：“你去探探，小心些，避着夫君。”
小桃点头去了。
路上，杨连把魏无羡受伤的事情详详细细报给了蓝湛，听到魏无羡熬不过今夜，一把拎过杨连衣襟，冷冷道：“我不是让你和暗七都守着那边吗？”
杨连仰着脖子喘气：“主子，我和暗七都去了，今早泽芜君陪魏公子去了冷泉，我们不能跟，就这么会儿功夫……”
蓝湛深吸了一口气，放开杨连：“我去温情那里，你和暗七盯着泽芜君和叔父，有任何问题立刻来报！”
“啊？是。”杨连立刻转了方向飞奔而去。
蓝湛心急如焚地赶到温情院子，却被温宁拦住。

“让开！”
蓝湛抽出避尘，剑尖指向不动如山的傀儡，整个人散发出冰冻三尺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