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星龚事】山河承客行·第四章

李承鄞来别院的次数与日俱增。
大概是这些时日以来,他的行迹确实没什么可疑之处,让李承鄞渐渐相信,自己真的是个游历江湖的游医吧?
温客行拨弄着茶盏,有价无市的凤顶茶散发着独有的茶香,沁人心脾。
光是闻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
别院的人本就与他相处的好,最近服侍得更加精心周到。府中时常备着甜食茶酒,入夜后,但凡他未就寝,院中总是灯火通明。
一应用度,让鬼谷谷主也不禁感叹,真是天家富贵,难怪人人抢破了头。若非他不喜旁人近身,简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许多事不消吩咐,一个眼色便已知机。
早知道,真该让阿湘来看看,怎么才算是真正的服侍人。
温客行不置可否的想着,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没有发现缀在自己周边的一些小东西,不过既不碍着他吃饭,也不碍着他晒太阳,也就罢了。

毕竟他如可是温大善人,轻易见不得人命。
他温大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可惜今日天色不好,阴沉沉的。温客行正思量着今日该怎么消遣,却得到了一个消息:
翊王,被圣上收押在大理寺了。
温客行将茶盏搁置在桌案上,不以为意的理了理衣袖,才慢慢了出了别院:
这上京呐,与江湖一样,真是没一天太平的。
李承鄞的预感没有错。
晋王中毒,不过是一个开端而已。
很快,就有人举发是翊王指使侍女下毒谋害晋王。婵儿受不住刑讯,承认自己是翊王身边的死士,受翊王殿下的命令,给太子下毒。并根据证词,从翊王府的书房内,搜出了毒物。
圣上大怒,将翊王关押在大理寺,连夜亲自审问。
大理寺
李承鄞身在牢狱,倒也没有旁人想得那般狼狈。毕竟是皇子,轻易得罪不起。单独关押在一处,就连牢房都比别人要干净清爽。

到了眼下这境地,这张局究竟是怎么做的,李承鄞已然清楚:
太子中毒,十有八九是为了诬陷他的苦肉计。侍女婵儿,大概一开始便是大哥的一步暗棋,那日冲突,也不过摸准了他的性情,故意引得他为了护人而与太子起冲突,而后才好顺理成章的把给太子下毒的嫌疑指向他。
宫中争斗尔虞我诈,他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只是父皇昨夜来审他,除了二哥,还提到了大哥。
——好,那朕再问你,承稷的死,你怎么解释?
那一瞬间,李承鄞被一种锥心刺骨的寒冷钉死在原地,以致于他都无法即刻回答能够决定他性命的问话。
大哥之死,李承鄞记得很清楚,他们被追杀时对方用的都是丹蚩人的武器。后来裴照亲自抓的人,当时还是晋王的太子命人押送京城斩首示众。凶手亲口承认自己是丹蚩人,这才引得豊朝与丹蚩即刻开战。
他原本一直是这样相信的。所以丹蚩一战,他竭尽全力,不光是为了战功,为了边境的百姓,也是为了给大哥报仇!

直到今日,旧事重提,才令他如梦初醒!
李承鄞并非蠢人,从前没有怀疑,不过是因为他从未这样去想过!
——原来是这样。
——原来帝王宝座之下,是真的没有手足之情的。
他犹记得昨夜,自己质问父皇:
“这一切的一切,如此明显的指向我,您不觉得太可疑了吗?”
“父皇,谁才是真正的受益者,您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的君父没有回答他,拂袖而去。
他会信吗?他一向是最偏心二哥的。太子私下铸造假钱,他都故作不知把此事轻轻揭过。
李承鄞长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中郁结都一并吐出。
自从西洲之行回来以后,他一直觉得自己走在沉沉的黑夜里。他努力想要拼杀出一条能看见天光的路,却不料前路等待他的,只有越陷越深的黑暗。
回到上京之后的每一次对弈,每一迭波澜,都促使他飞快的成长起来。他这双手,拿过笔,写过诗,勒过马,执过剑,杀过人,如今学着怎样去搅弄风云,翻覆人心。他学着狠心,学着冷血,学着怎样踩着别人的身家性命往上爬。可他仍然不能丢掉自己心中的某些东西。

时至今日,李承鄞发现,与这些真正的弈手比起来,自己还差得远。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有人敲了敲牢狱的栅栏,“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要到大理寺的牢狱中来见翊王殿下。”
“你怎么来了。”李承鄞猛然起身走近,看了看四周,并无动静。才稍微放下心来:想来以温客行的武功,悄悄潜入狱中并不难。
“我来看看你这个倒霉鬼啊。”温客行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眉飞色舞的仿佛看了一场好戏。
凭他再好看,也实在叫人心头火起。
“温客行!”
“哎,在呢!看来翊王殿下在狱中也威风不减嘛。”温客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壶酒,一包切好的牛肉来,“就是不知道翊王殿下吃不吃得惯这大理寺的牢饭。”
“我毕竟是皇子,父皇没下旨之前,谅谁也不敢亏待我。”李承鄞轻哼了一声,对这好酒好肉并不动心。只是到底不放心,又连忙催促:“你快离开吧,免得被人发现,惹来麻烦。”

“别生气啊,我好不容易带进来的,阿旭,你真的不领情啊?”
李承鄞是真的没看出他哪里好不容易了。架不住温客行把酒和肉往他面前凑,笑嘻嘻的劝他:“就算被冤枉了也不要跟自己过不去嘛。”
“你相信我?”李承鄞哑声问,“你相信我是被冤枉的?”
“当然。”毕竟温客行亲眼所见,李承鄞当初是如何豁出性命想要救他的大哥的。再者,“以小可对阿旭的了解,下毒这样没品的事,你肯定是做不出来的。”
李承鄞如鲠在喉,既有宽慰,亦有辛酸。落寞的看着牢墙:“可是父皇不信。”
温客行一脸认真的怂恿道:“要不我救你出去吧?咱们连夜离京,从此逍遥法外,做一对江湖浪客如何?“
说着说着,真还正经考虑起来:“只是你无权无势,武功又不如我。做我下属恐怕是委屈了些,正好温某还缺一个暖床的,阿旭你意下如何?”

“我不能走。”李承鄞毫不怀疑如果他说是,温客行便能立马带他出去。可他身上还背负着大哥和母亲的性命,令他万不能后退半步。
“你可知道,太子今日已经醒了?”温客行觉得自己属实有点坏心眼,当然绝不是因为李承鄞不答应他的缘故。此事他不说,李承鄞迟早也会知道,早点告诉他,就当自己日行一善了:“昨夜审过你之后,你的父皇今日又提审了那个侍女。方才已经下旨,说婵儿招供之事属实。”
“翊王下毒谋害太子,幸亏未造成不可饶恕的恶果。”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流放黔州,终身不得回朝。”
李承鄞蓦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温客行。分明四周没人,温客行却以手作掩,悄声分享一个他亲眼看到的秘密:“是圣上,亲手掐死了婵儿。”
李承鄞打了个寒颤。
帝王宝座上的人,浸淫权术之道几十载,朝堂宫中,能有什么事情看不明白!

这是打定主意要舍他而保二哥的太子之位!
李承鄞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同为儿子,为什么父皇就能偏心至此!
大哥的死,自己的清白和将来,都比不上父皇意中的二哥吗?
温客行看着李承鄞像一把绷成满月的弓,仿佛只要再施一点点力气,便能够折断。
这个小皇子爹不疼娘不爱的,温客行几乎有些怜爱他了。
然而不过片刻,李承鄞就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轻轻的缓着气:“阿行,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圣上既已下旨,想必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出去了。”
“你留在这里恐怕惹祸上身,不如先回去吧。”
他的声音淬了冰水似的,又冷,又静。只是面向温客行时,才有一丝丝温度。
“真不用我帮忙啊?”温客行亮了亮手中的酒,有些可惜,“万一太子派人来杀你怎么办?”
自古争权夺位,皆是不死不休。李承鄞若就此被流放,太子绝不可能放任他活着。

“皇室就是这样,成王败寇。”李承鄞试图坦然的笑一笑,作出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但是他的心,委实是伤透了,以致于有几分寥落。但是很快他连这几分寥落也收拾起来,重新挺直了脊梁。
“无妨,起码眼下,他还要不了我的命。”
李承鄞原本就身长玉立,此刻更如风催霜欺后的松柏般,向上而劲。
温客行不得不赞叹一声,人说龙生龙,凤生凤,单凭这心性和韧性,李承鄞确实非常人所能及。
方才的冲击只是一时,事情已然到了最糟糕的地步,李承鄞反而能抛开一切静下心来寻思每一个可以反击的机会。复又叮嘱道:
“你我往来,虽然知者甚少,但上京耳目众多,这段时日,你自己多加小心。”
“好吧。”温客行虽然不怕麻烦,但是今天的热闹是凑够了。一副'你也不要太难过'的样子,伸手拍了拍李承鄞的肩,“那小可就在别院恭候了。”

李承鄞点点头,黑白分明的眼中潜藏着即可燎原的星火。
他还没有输。
就算是流放,也得宽限他几日,拜别母后,整顿行装。
只要他一日没有离开上京,一切就绝不会是结束。
天涯客温客行周子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