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往事】第三章 拉拢

陆舟兴致勃勃地来到了皓方的家，准备让她带自己去民信组织那里登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皓方就知道是谁来了。她邀请陆舟一起坐在沙发上喝茶。陆舟像是被劳役了一番，一坐到沙发上就起不来了，大口大口饮起茶来，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皓方，我的好姐妹，快告诉我佣金是多少吧，我知道，跟着你干一定没错儿……”陆舟从前那故作高傲的架势消失地一干二净，她激动地像彩票中了大奖。
“我看你业务有点熟练啊。”皓方调侃道，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陆舟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找你的，先别管这个了，还是先谈酬金的事情吧……”
“酬金就是这个。”皓方把手机上一张地球的图片展示在她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起义了。”皓方说罢，陆舟呆滞了几秒，仿佛听了她不该听的一样。忽然，皓方觉察到了什么不对劲，即使面前是她最亲密的朋友，她还是忍不住大喊：“你千万别告诉联合政府，他们是不会给你赏钱的！”
陆舟摇了摇头：“唉，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拉着我做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怎么了，很羞耻吗？被企政搞的这烂摊子摧残致死很好吗？”皓方心情逐渐不平稳。
“我以为你会变得理智的，没想到你还是那么‘理想’，你就这么想着夺回本属于你们的地球吗？你们都是一群理想主义者，不，幻想主义者。”
“你……”皓方心率越发升高，“别这么说，我们也是有计划有预谋的，我们当然清楚形势怎样！”
“那好啊，你倒是说说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不行，这是机密。”
“行了，不听你胡扯了，就算你们有计划，可是连酬金都没有，我凭什么加入你们。”
“这……你仅仅是因为没有酬金就拒绝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你就把人看得这么高尚？”
“这不是高不高尚的问题……看看现在的局势，除了起义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只是你自己认为的罢了。抱歉，刚才电话里我冲动了，我本不该做这个决定的，你不用拉拢我了。没钱免谈。”
“这……该死的生意人……”皓方下意识地在心里骂道。这下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么多慷慨激昂的话语在陆舟阴沉的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干脆就陪着她一起喝茶，但是一句话也不说。

“你一定要跟他们去起义吗？”过了一小会儿，陆舟问。
“对啊，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不用劝我了。”
“没想着劝你。”陆舟轻描淡写了一句。
听到这，皓方也不把它当成一句玩笑话了，内心的愠怒挣扎着爬了出来，迟迟不肯消散。
与其说是起义，不如说是一场有组织的人民暴动。现在民信组织还不敢过于轻举妄动，他们只是敢突袭工厂，并没有上升到打着激进的“推翻政府”的旗号，更多的是以“人民”的名义而行动。而中央部获得了独立银行的资助后便从黑白通吃的军火贩那里大肆购买武器，这是一种较为传统但从不过时的斗争方式。同时，他们从企政掌管的工厂那购买的物资也只够支撑中央部所在的江宁这座城市一段时间……只可惜企政为了赚回利润趁机将那些过剩商品的物价抬高了不少。
但是看着民信组织为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而付出的微薄之力，企政丝毫没有半点责任感的样子，甚至都没有打算印钱的计划。它或许已经知道了这根本就不能解决问题，除非给这群贫民工作岗位……但这是不可能的，全自动化时代没有那么多工作。

它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这些靠吃政府救济为生的底层们在这场危机中消逝，从而成为历史长河中永去不回的灰尘。是的，这些底层人，他们已经边缘化了，他们可以不存在了。
但是企政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做，它至少可以做一点儿，一点儿转移矛盾又两全其美的事情，这是它最擅长做的事情。它对外宣称优先对科研人员无偿提供物资，至于普通民众则敷衍了事。而民信组织的“教育重建计划”也很看重培养科研人员。这样，人民们的仇恨情绪就会被再次引燃，直指他们以为与之对立的科研人员，甚至连同民信组织一起被无辜牵连。人民们不会因为企政没有管他们而愤怒，而是会因为他们自身不是科学家而愤怒——他们早就被有着“长远计策”的企政异化多时了。
到头来，企政会把吃它空饷底层人全都消灭。既然这样，民信组织也毫无存在的意义了，那么碍眼的民信组织也会被它信誉和支持的来源——人民所反噬。这真是个一举两得的妙计啊！……毕竟他们从来都擅长这么做。
一座巨型屏幕前那个时常在公众面前露面的政治人物默默地盯着监控里的一举一动，他大脑里思索的内容跟这相差无几，屏幕上的这些画面包含着整个地球上任何有监控的地方。当然，他这仅有一丁点大的小房间也在暗处被一些可能掌控着他命脉的怪物们给监视着。

过了许久，等皓方心情渐渐平复后，她又转念一想，陆舟并不是这么个无情无义的人，虽然她表面满不在乎，但也许她心里比她更恼怒呢？也许，这就是她说出来的气话呢？
想到这，皓方的语气没那么强硬了，她语气变得像宠物的目光一样温和：“其实，我们这次行动也算不上真正的起义，只是去攻击一些政府楼，银行，工厂这样的……能表达我们抗议的地方。”
“抗议？那你们示威游行不就行了吗，还带枪干啥？”
“曾经，这个世界上有个强大的霸主，它叫阿美瑞卡，”皓方忽然把时间线引到了一个世纪以前，“上世纪初，阿美瑞卡在地球上的地位是无可撼动的。但是有一次，当反抗的武装攻下阿富汗的首都后，它居然迅速将自己驻扎在那里的军队撤离了。”
“所以说……”
“所以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我们不再打算进行那些无害的示威游行了，而是给他们来点真的瞧瞧，让他们……暴露出外强中干的本质。”
“啧，她又说起这种话了。”陆舟心想，随之她脑海中蹦出了四个大大的字——“理想主义”。但她马上又把这四个字憋了回去，她不能每次听皓方慷慨激昂的发言都下意识地给她扣帽子，毕竟刚才她说的那些话也不是毫无道理……可她还是对青城支部的这次行动感到有些迷茫。

“总之，我明天就要去支部跟他们一起参加这次行动了，你……也要多保重啊。”皓方此时已经放弃了劝陆舟加入的希望，她忽然把全部的目光聚焦到陆舟身上，仿佛下一秒她或者陆舟就会人间蒸发似的。
“你真的要去吗？”陆舟这时候眼睛里出现了一些别的东西，它们看起来稍显温和。
“那还有假，我都报名了。”
“唉，你们可都拿着枪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为了这个组织这么卖命。”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你为了生活奔波成这个样子。”
“是啊，你是为了‘信仰’，我是为了生活，我可比不上你呢。”
“呵呵……哈哈哈，它可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信仰，我们只是一群不想被活活饿死而选择抗争一下的人而已。”皓方刚才沉重的情感不再压迫她了，她现在居然十分敞亮地笑了起来，字里行间流露出了自信。
在这种萧条凋敝的环境下，连天空都是灰暗的，又正值告别之际，她们之间接下来的谈话仅仅被几个细碎的偏僻话题支撑着。明明经济危机的压迫感阻止着她们继续聊天的兴致，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要各自分别，甚至永别，她们便不想就此止住这即使看起来尴尬的谈话了。陆舟也迟迟不愿意离开。但是她没有拖到晚上，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她就离开了。

黄昏的阳光并不明媚，太阳也即将结束这一天的行程，但皓方甚至幻想这是早上，她把日落想象成日出，而且黄昏的景象真的像极了清晨。因为明天她就要踏上一场可能永远无法回头的征途了，她有些无法接受这一切来的那么快……包括经济危机，还有陆舟的远去。
第二天早上，皓方刚走出公寓里阴暗的楼梯，就被门口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全身穿着黑衣服的人给拦住了。“已经有人在经济危机下打劫了吗？”皓方警惕地取下身上背的袋子，这里面可不是什么威慑力只有一丁点儿的棒球棍，而是一把眨眼功夫就能让人毙命的电磁枪。
“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黑衣人摘下口罩。皓方一看原来是陆舟，立即将袋子拉上拉链又背了回去。
“你——想通了？这可真是太好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觉悟的这一天，这简直……”皓方兴奋地两眼放光。
“对，我想通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这个蠢货去送死。既然你一定要去的话，那我就跟你一起去，到时候还能保护你。”
什么？原来只是这个原因吗……她以为陆舟是为了集体而不是个人私情。保护？没必要吧……？皓方极少听别人对她这样说话，她更喜欢和熟的不能再熟的发小开玩笑和互怼。但是现在她被陆舟说的一阵脸红心跳，被这句话击得晕头转向，可还是故作大大咧咧地回答道：“真的吗？那你可要认真点保护我，我可不像你一样受过专业训练！”

“你就放心吧。”
“那么你的枪呢？”
陆舟指了指自己背着的一个比她上身还长的包裹。
“卧槽，说拿就拿啊，这也太nb了。”皓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感叹。
她们很快就坐上了公交，不知为何上面竟空无一人，司机也不在，成了少有的无人驾驶模式。既然周围没人，皓方便想让陆舟打开包裹看看里面的枪械长啥样。但一想到若是被监控侦测到枪械就会启动“强制下车”指令，皓方只好暂时打消了她的好奇心。不久，她们就来到了民信组织指定的登记处，那是某处居民楼下的一片空旷地区。由于皓方已经登记完了，现在她只要让陆舟去登记就行了。
陆舟一进来就被组织的人收了武器，连同皓方的一起。陆舟迟迟不肯取下包裹，但工作者并没有发出威胁的声音，而是一直在解释他们是怕武器伤人，这是这里的规矩，民信组织一向是这么纪律严明。而皓方已经习惯了似的，像脱衣服般取下袋子顺手把它递给他们了。“理解一下，他们真的是怕我们乱开枪。”皓方陪着笑脸说道。由于枪被收走了，皓方到现在也没看见陆舟的枪长啥样，她纳闷得就像心里有个石头给堵住似的。她便只好先拉着陆舟跟着那些需要登记的人一起排起了长队，而自己就站在队伍外侧陪她聊天。

队伍里有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大多低头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手机上，少数队伍里临近的人在互相交流着。有的一点也不用人造皮肤掩饰自己的机械臂，有的身材魁梧，倒三角形的体型就像游戏中走出的人物角色那样，有的眼睛都是改造了的，就像毫无感情的人工智能一般。但神奇的是没有一个吸烟的人，正常情况下只要是户外人聚集的地方就会有烟味儿。皓方仔细一想，这肯定是组织要求的，看来他们这些有个性的家伙可真的被组织改的服服帖帖的了！这可真是个好兆头！可后来，皓方又马上发现她们是为数不多的队伍中的女性，一股尴尬与紧张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前面还有后面相邻的那些比她们高处几头的人还不时瞅两眼他们，似乎在问：这样的小身板能做什么？这让皓方更加的不安了，但陆舟却没当回事，她好奇地盯了一会儿这些人的改造义肢装备后就低头悠闲地看起了手机。
这队伍里还有不少雇佣兵混在在里面，但是外表看起来不是那么明显也不容易分辨，毕竟这样危险的职业暴露身份一点也不是明智之举。
这时，一个身披灰色风衣，敞着怀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跟陆舟打了个招呼，看面庞似乎也是东亚人。

“你怎么也来了？你知道这可不是一般的抗议……”
“唉……哈哈，最近生意不太好，只好这样了。”陆舟叹了口气。
“确实如此，也不知道这经济危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恐怕只是刚开始呢。”皓方心里想。毕竟生活从来不缺少悲观，她只需要往最悲观的方面猜就对了。
“对了，你为什么也来这儿？”陆舟问他。
“啊，最近我也不好过，虽然这混乱的形势下买枪的人多了，但物价也高得离谱，再不印钱我可真的连饭也吃不上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抗议一下那些该死的。”谈话间他自然地运用着手势动作表达自己的心情。
皓方已经大致猜测到这人是干什么的了。“唉，到底有没有人真的为保卫家园而抗争啊……”听了他来这里的原因后，她有些心灰意冷，“陆舟也只是为了我而加入的，难道就只有我们组织的这点人甘愿不求回报地奉献吗……”忽然，她又想起了组织对她说过的话：“群众的觉悟不是一下子就能形成的，需要慢慢培养，需要从他们实际生活的矛盾入手，利用这些矛盾才能争取将他们团结起来。”

“对，没错，现在矛盾已经显而易见了，而有的群众也都聚集到了我们这里，”皓方感觉希望又重新升起，在心中坠着的石头渐渐碎裂，“一切都会按计划顺利进行的。”想到这她甚至还有些激动了，这到底会是怎样一股团结的力量呢！
“那你的武器肯定很不错吧。”陆舟知道他是专门做这行的，肯定会捡不赖的。
“W-EG-77。”他小声说道，生怕更多人听见。
“那是什么？”陆舟大脑一片空白，她无法调动任何有关这个型号的信息，“我只知道EG（Enterprise government）是咱们民间叫法，你知道吗？”她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头问向皓方。
“别说了，我连EG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能上网搜搜。”皓方在虚拟屏幕上慢悠悠地按起了键盘。但是陆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她没几秒就转过头去了，随后键盘声就戛然而止。皓方同样没兴趣了解这个，她才不会为了一把无关紧要的“破枪”耗费自己哪怕一丁点儿的卡路里和脑细胞呢。
“就知道你们女生不懂这方面的东西，算啦。”他摆了摆手。

该男子跟陆舟闲谈了一会儿就回去排队了。他前脚刚走，皓方的就嘴怼在陆舟耳旁低语道：“你，你怎么能认识军火贩子呢！”皓方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不解。
“哎呀，我做生意的，接触这些人再正常不过了。但是我可从来没有染指这个领域。”陆舟急忙解释道。
“哦，那你还算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