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女孩和大海》记录3：风暴悲歌与天堂之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柳儿已经长大了一些，已经能够略微看出小美人的相貌了。塔尔顿鱼寿命极长，所以摩西倒是一直没有长大的迹象，还是那个英俊的男孩。
这一年来，柳儿每天都会带着饭菜到大坝上等着巡查的摩西归来。每当望见那美丽的幽蓝背鳍时，她都会兴奋地呼喊：“摩西！这里！”而这时候，摩西就会加速向她游去，接住柳儿抛过来的鱼干。
这一天，他和往常一样去远方巡航。海上风平浪静，摩西享受着被海水包围的感觉。偶尔有几只小鱼从远处游过来，他就友好地朝它们摆摆尾巴。正准备返航，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摩西一愣，随即想到，是不是又有风暴来了？不敢返航，他决定向更远处探索一下，看看会不会有风暴的预兆。
——噩梦往往就是突然降临的，没有丝毫预兆。
就在他离苍白城越来越远，心中越来越不安时，毫无预兆地，百尺巨浪翻腾了起来，乌云以一种极其不科学的速度聚集，并落下带着弧光的闪电。摩西心中大急。他不解，这一次的海啸为何竟没有一丝一毫的预兆？——此刻，在另一个宇宙中，梦魇正从封印中幽幽转醒。

必须通知柳儿他们！摩西是真的慌了，眼前的浪头，比一年前的还要高出许多——这才是真正的天罚！
大海的怒火，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而摩西，就这么与大自然的伟力抗衡着。被大浪拍得晕头转向？没关系，他还能继续游。被闪电劈中，全身麻痹？没关系，他还能继续游。他的心中，只有柳儿的笑脸、柳儿手心的温度和她那坚毅的双眼。恐惧笼罩着他仅剩的理智，他以前所未有的虔诚祈祷着。
可惜，祈祷是无用的。
当他看见苍白城的一瞬间，他就绝望了——整座城市都已经被海水淹没。他不甘心地绕着大坝游动，寻找着柳儿的身影。平常，柳儿都是在这里等着他。他不相信，不相信她会就这么离开自己。他不能接受。
然而残酷的事实就摆在眼前——那具夹在大坝的裂缝中的小小的尸体。摩西游了过去，女孩乌黑的发丝就像水草在海水中漂荡。他变成人形，抓住柳儿从缝隙中伸出来的手，眼泪随着海水稀释、消散。沉默良久，他突然猛地抬起手，强大的念力轰击着大坝，一道道裂痕从缝隙的周围蔓延开来。最后，整座大坝彻底崩塌，摩西直接抱起柳儿，用身体挡下掉落的石块，不顾自己的伤痛，带着柳儿去了城里最后一处露出水面的地方。

上岸后，摩西捧着柳儿的脸，轻轻地拍打着，希望她能够睁开眼，看着他。他回来了，回来得太迟了！求你了，睁开眼看看我呀！摩西的内心在疯狂地呼喊着，即便他已经感受不到柳儿的心跳，即便他已经再也感受不到柳儿的体温，即便……他比谁都明白，柳儿在缝隙中用力向上方伸着双手的姿势意味着什么……
突然，他咧了咧嘴，两道鲜血从眼角流出——作为已流尽眼泪的替代品。
“六……”摩西开口了，虽然发音还并不标准。
“柳……儿……”他呼唤着，不懈地努力着。
“不要……走……啊……”然而，她已经不可能再回应他了。那个在被族群抛弃时给他温暖，在他被排斥时挺身而出，每天在大坝上迎接他的女孩，已经再也不可能睁开双眼了。
“你看看我啊……我会说话啦……看看我啊……”
突然，有什么东西滚落到他的脚边。是一盒鱼干。那是从柳儿的最深的衣兜里掉出来的——因为怕在来的路上不小心弄掉了。
摩西终于无法压抑了，抬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了比任何一只塔尔顿鱼都纯粹、令人心碎的悲鸣：“柳儿——————！！！”风暴没能压过这痛苦的悲歌，反而成为了助力，让它在天地间更加辽远地回响。

MONO摘掉仪器，他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他的眼前已经被泪水模糊了。喉头微微哽咽。抬起头，眼前的摩西也正流着泪。两道浑浊的老泪从他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滑过。
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MONO重新戴上了仪器。
不知过了多久，摩西缓缓抬起头，一座诡异的肉山从海底升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你想救她吗？”摩西跪在地上，喊道：“我想！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好……”那声音一笑，“那我就成全你。”
画面到此结束，MONO问道：“后来呢？”
摩西说道：“时间回到了一个月前。柳儿是回来了，但是我们永远地困在了轮回中！每到风暴来袭的那一天，我都要穿越风暴去救她。尽管她已经是幽灵了，可我不能接受啊……我不能啊……一个月，又一个月，她还是那个女孩，可我呢？一点点长大。哪怕有着千年的寿命，我也不可避免地要老去啊。从男孩，到少年，到青年，再到现在这个老头子，我已经不敢再在她面前变成人了。”
摩西抬头望天，带着哭腔说道：“每次我看着她那天真的笑脸，我就心痛啊。我无奈啊！我不甘心啊！我不想老去！我不想死！我还想陪着她！永远陪着她啊！我好几次梦到，她在我的前面跑，我还是那个男孩，追在她身后。渐渐地，我老了，步子迈不动了，她还是那样笑着，离我越来越远。我喊着，柳儿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啊……”

说完，摩西再也忍不住了，像个小孩子一样痛哭流涕起来。MONO没有笑话他，他也同样地悲伤。他现在终于明白，街上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却有着新鲜的鱼和饭菜。那是轮回的作用。
摩西哭声渐弱，他又开口道：“后来，我发现，每到轮回终点的那一天，海平线那边会有一个太阳。我从族人那里听过，那是只对幽灵开放的天堂之门，而我们作为神的歌者，可以载人前往。于是，我就载着柳儿，去追那天堂之门，可是总是失败。我越来越老了，也越游越慢了，我在下一次轮回终点就要死了——就是今天。我想带柳儿离开这里，可我做不到啊……”
MONO压了压帽檐：“我帮你们。”
风暴又一次来袭了。MONO用念力升入空中，藏在柳儿看不见的地方。“算了，就再承受一次业报吧。”MONO说着，减慢了时间的流速，但保持了摩西和柳儿的速度不变。
看着摩西载着柳儿越游越远，MONO双手插兜，默默地操纵着笔和笔记本，开始记录起他们的故事。
等到他们消失在MONO的视野中后，MONO叹了口气：“该回去了，小六又该说我回去晚了。”说着，他周身涌起一阵奇异的波动，随后就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