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后台》第九十二回

闻听枪响,爷儿俩怔愣片刻,起身就往外跑,慌乱中四只鞋是一只也没穿对。
“怎么回事这是?!”
原本猫在屋里的小子们也全出来了,一窝蜂跟院里围着,脸上都不免有些仓皇的神色。
“是放枪了吧?”小孟儿蹙着眉,朝枪响的方向望过去——他那颗惊弓之鸟的心还没完全放下。
九良握着他一只手腕子,“没事儿孟哥,还离得远呢。”
“这…只响一声是怎么回事?”小崽儿歪着头嘀咕。从前街上放枪都是一连串儿,这回反倒让人心里不踏实。
“没听够是吗?”磊子拽过崽儿护在臂弯里,“没听够放挂鞭去,那个响儿多!”
祥子心里越害怕嘴就越碎,“哎哟,你就别跟孩子较真儿了好不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没好气,你迟早因为这狗脾气吃亏……”,嘴上念叨着,脚下一步不落地跟着磊子。
烧饼一向是不知死的鬼,这会儿还想爬上柴火垛,凑到院墙头上往外看。小四手疾眼快一把把他拽下来,“就你长脑袋了!上赶着吃枪子去是吗?!”
烧饼龇牙咧嘴地歪在地上,一抬眼看见换了装扮的小梅,“哎?你咋把头发剪了?”

小梅一时不知作何解释,只顾慌乱地抹去满脸泪痕。
阎鹤祥上前拽起烧饼,“都什么时候了,你这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事?”
“都别闹哄了!站好了我点点数。”掌柜的面沉似水,越是这会儿怹越不能慌,只要家里这几个小子还全乎着,别的事都好说。
“您甭点了。”大林的脸色很难看,“冯爷…不在。”
掌柜的闻言心凉了半截,眼下这情况,十有八九和冯照洋脱不了干系,唯一的区别也就是,这一枪到底是他开的还是他挨的。
缓过神来的小梅无心再待下去,“郭掌柜,不给您添乱了,我得回去……”
后半句没说完,可掌柜的明白他的意思,“去吧,那位离了你也不行!”
小梅点一点头,“您放心,我今天跟您说的那事,到什么时候都作数,还望您成全。”话罢闪身从后门出去了。
“掌柜的,咱现在……”
“烧饼小四,你俩跟我上前边盯着去,剩下都给我滚回屋里!”怹这回可真是愁眉不展了,背着两只汗津津的手,脚步匆匆往前堂去了。

被点了名的俩小子对视一眼,也紧着闷头跟上去了。
好长时间没正经开张了,前堂虽然收拾得还算利索,可也不难看出没什么人气。掌柜的没往里走,就挨门口抻了条板凳坐下,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可急得快开锅了。小四平日里就是算账的,这会儿拉上烧饼又坐到了柜台后边。
“烧饼!”掌柜的突然开口。
“哎,您什么吩咐?”
“去把门上的顶板卸下来。”
“嗯?”烧饼没太明白。自从街上乱到没人出门开始,德云轩正门这块顶板就鲜有卸下来的时候,毕竟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乱子,多一道防线总归保险些。可今天街上刚放了枪,掌柜的就要卸顶板,这事对烧饼来说,不是一下子就能转过弯儿的。
好在小四还算灵光,“让你去就赶紧的,犯什么傻呢!”一胳膊肘怼在烧饼腰眼上。
“嘶…又动手,就不能好好说话,也就是我,换个人都忍不了你…”烧饼嘀咕着,还是去把顶板卸下来了。
掌柜的不言语,谁也不敢吱声,前堂里陷入了焦灼的沉寂。可这爷儿仨心里想的都是一回事:冯照洋到底干嘛去了?

要说冯爷,还得往前捯一捯。
小梅站在掌柜的屋外敲门的时候,整被出来喝水的冯照洋瞧了个正着。可毕竟换了装束,还净看了个侧脸,他一时没分辨出来这人是谁。怕掌柜的出什么事,于是留了个心眼儿,鸟悄儿地站到墙垛后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屋里人一说话,冯照洋就醒过味儿了,这位原来是隔壁包子铺那个总扮成姑娘的小伙子。虽然见的不多,印象倒还挺深,尤其是有一回,存心想要和小梅开玩笑,却反倒被人家噎得说不出话来。也正是那回让冯照洋明白,他所信仰的“民族大义”,也绝非是让所有人给自己开道的通行证。
原是想着,确保掌柜的安全之后就撤回屋里,毕竟大小伙子听墙根儿也不是什么长脸的事。可听了几句之后,冯照洋就拔不开脚了。
他自是知道眼下这个情况,想要保全磊子很有些难办,可他不曾真正意识到,这一件事会引发如此多的连锁反应,不仅整个德云轩,连隔壁包子铺的安危也牵连在内。大概是因为以往的工作无论多么惊险都没失过手,冯照洋总觉得这件事会有办法的,他能想出保全所有人的主意,他能再让旁人称一声“英雄”。

可直到听见小梅近乎歇斯底里地哭诉,冯照洋才明白,自己在白日做梦!真正的英雄,真正在为这件事做出牺牲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他只是个给大伙儿带来灾难的煞星。九龄和小孟儿的无妄之灾,磊子的临头大难和现下小梅的悲戚,没有一件不是因他而起!
既是自己惹的麻烦,就该由自己去了断。说到底,之所以被逼到这个份儿上,还不都是因为那些挨千刀的日本人!争城掠地,光明正大地打仗还则罢了,凭什么要欺负到老百姓头上!凭什么连条生路都不给人留!
想到这,冯照洋心头上犹如是一把烈火——这些畜生,都该杀!远的不说,只要野尻这孙子死了,至少磊子这回就安全了。
冯照洋不是第一次动这个念头,之前还特意向上级提出了紧急行动的申请。只是他想不通,已然到这份儿上了,组长为什么不允许他的行动。毕竟接受过专业训练,他也清楚时机的重要性,可眼下这情况实在等不得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磊子,或是小梅,或是哪个与自己同吃同住的兄弟再往虎口里送!
小梅呕心抽肠的呜咽一声声送进冯照洋耳朵里,简直要把他的心撕碎了。这会儿自己能做点什么呢?推门进去,道歉也好安慰也罢,都是没味儿的屁,倒不如…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怒火中烧,烧到头顶上脑子就糊涂了。冯照洋一咬牙一跺脚,转身进柴房,从砖缝里摸出了藏在那的枪,一刻没停,大步流星就打后门奔街上了。
其实除了杀死野尻,他什么计划都没有,甚至根本没想好怎么混进宪兵司令部。气昏头的人揣着抢上街转两圈,见风一吹,冷静下来也就回家了。可这天底下的事,就是这么赶巧。冯照洋才走出一条街,就眼瞧着一队日本人骑着挎子浩浩荡荡拐过来,坐在第二辆车斗里的,正是野尻敬雄!
冯爷当下眼都红了,心说这是天助我也!闪身躲在街边废弃的凉棚做掩护,打怀里掏出抢来,不等眼睛瞄好准儿,手就走在脑子前头扣下了扳机。
“砰——”
坐在车上的野尻应声落地,跟在后边的随从兵紧着刹车,一窝蜂围过来,嘴里叽里呱啦地叫着东洋话。趁这个空儿,冯照洋倒退两步,转身疾走,心想着只要悄无声息地逃出这趟街就太平了。
可这毕竟是光天化日,大街上又鲜有行人,他这么大个子实在太招眼。才走出没两步,就听见身后的日本人叫起来:
“喂!前面的,站住!”拉枪栓的声音也从背后响起。

冯爷站住了脚没回头,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当下最好的办法理应是泰然自若地转回身和他们周旋,可怀里还揣着枪呢,这一搜出来就算玩完,即便有心搏一搏,枪里也没那么些子弹了。要是跑的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不能跑出去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隐隐约约听见几句东洋话,大概是商量着要抓活的。
冯照洋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比起那群短腿鬼子,他毕竟是腿长步大,人又机灵,专捡车开不进去的胡同小道,七拐八拐就把追在后边的日本人落下一大截。
原是想着彻底甩脱了再往回走,奈何腿上的伤还不是十分利索,这一路跑下来,半条腿隐隐作痛,身子越来越沉,速度也越来越慢,再这么下去,被逮着也是迟早的事。冯照洋偏过头拿余光一打量,与身后的追兵还有些距离,这才又往德云轩跑去。
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一路上,看得见的商铺全把门关死了。现下的情况,可没给他留叫门的时间,万一跑到德云轩门口,推门不开,也是死路一条。
生死攸关容不得他多想,咬紧牙关猛跑几步,朝着德云轩的大门直奔过去。靠着惯性一撞,整个人扔进了屋里。

前堂这爷儿仨正满腹心事地闷坐着,突然听得一声巨响,站起来一看,冯照洋呼哧带喘地倒在地上。
“冯爷!”烧饼两步窜过来,先带上了门才转回身扶他,“怎么回事这是?”
冯照洋这会儿心还在嗓子眼儿悬着呢,浑身都汗透了,一句整话都说不上来。
正是几个人对眼前景象都难做反应的时候,大门被人由外边一脚踹开。冯照洋心里一惊,猛回过头却发现是邮差疯狗。
“你这是……”
“别他妈废话了!”疯狗直朝他奔过来,“孙子,麻利儿把你那褂子给我脱下来!”
冯照洋还愣着,疯狗已经上手扒他了。掌柜的和小四也凑到近前想问个一二,还没开口就被呵斥回去。
“都闭嘴!”他七手八脚地扒下冯爷的褂子,长舒了口气,往自己身上一披,一个大步迈到了门口。
“几位,”疯狗转过头来,还那么不着调地笑着,“保重啊!”说完就打门口跑了出去。
屋里四个人还没明白过来,就听见疯狗在外边喊:
“嘿!孙子!你爷爷我在这儿呢!”

冯照洋恍然大悟,踉踉跄跄冲到门口,眼瞧着一群日本兵把疯狗围住了。
猫在后院的小子们听见疯狗这声喊,全跑到前边来,看看冯爷,又看看掌柜的,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街上一嚷嚷,各家各户都推开一条门缝儿往外瞧——疯狗站得笔板条直,被日本人捆着押着,推推搡搡出了胡同。
满屋里的小子全噤了声,看门外的情形,再看掌柜的不能更阴沉的脸色,知道一准儿是出了大事。
冯照洋失魂落魄地站在门边,事情的走向和他预想的大差离格,他宁可刚才自己被打死在街上 ,也不想再有人替自己承担后果了。
掌柜的拿条板凳摔在他旁边,“少爷,说说怎么回事吧!”
小子们都清楚,怹这是真生气了,于是分外低眉顺眼,老老实实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喘。
冯照洋看看脚边的板凳,没坐下,半倚在墙上,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刚才…想去杀了野尻,没跑利索,被日本人追到了这来。邮差兄弟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打刚才掌柜的就猜出了七七八八,可听见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脑子里像炸了个闷雷,一时急火攻心,竟抬手朝冯照洋脸上抽了一嘴巴。

“掌柜的!”孩子们还没从一连串惊吓里缓过神来,全慌着上手拦怹,“您这是干什么呀!”
冯照洋一声不响地挨了这巴掌,他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挨打挨骂都是该着的。大伙儿要是再说不怨他,他可就真没脸活着了。
掌柜的摇摇头,神情是说不出的失望,“你小子,可真能惹祸啊!”
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