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如美人俏16（忘羡）

湛蓝的天空下，皇宫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显得庄重辉煌。
摄政王府
九曲回廊边就是鱼池，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从一个陶罐里掏出些鱼食，零零散散地投进池里。池中红白斑斓的锦鲤聚在一起，不断张着小嘴啜食，水花在鱼群争挤间飞溅。
庭院静寂，只听到鱼儿啜食的水声。
不知从哪里跃下一个暗影，对着喂食的主人跪下，拱手道：“王爷，少将军那边来了人。”
紫袍男子眸光微微一闪，停了投食，把陶罐放在回廊栏边，撩开袍摆坐在亭中石凳上，把温水不紧不慢地倒入青绿茶碗，轻声开口：“放人进来。”
夏日炎炎，院中树木葱茏，池边一处幽暗的树荫下有条小鱼躲在阴影下乘凉。没过一会儿，它被石径上响起的足音吓得钻到水池深处。
一个面容普通的黑衣人从树木后转过来，踏上青石小径，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九曲亭前。

黑衣人恭敬地单膝跪地，向亭中人行礼后方才站起身来：“王爷。”
宸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眼神轻飘飘地瞥了过去。
他语气淡漠，带着上位者的威严：“说吧，渊儿又惹什么事端了？”
黑衣人回道：“十日前渊少爷去了兰陵，在金氏待了两日，后随探亲队伍去了蓝家探望金氏三小姐金愫，替金家主母带去一枚玉佩，昨日，渊少爷和含光君的妾争执间……玉佩被打碎了。”
宸王嘴角微微上扬，又抿了一口茶，不甚在意地说：“跑得倒远。”
“碎了便碎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朝旁边侍卫道：“你去书房选块上乘的白玉，再拿点极品药材让顾里带过去。”
顾里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北堂墨染，最后双膝跪地，俯首磕头。
“王爷，渊少爷说，蓝家主势必要惩治这个妾，已经传了书信去请岐山和兰陵的人去云深不知处，本来渊少爷在那边做客是不需要皇室的人特意过去的，但渊少爷执意要公平，所以特意让属下回来禀告王爷，也请派个代表前去。”

直到此时，宸王终于有些诧异地正眼看他，问道：“什么玉如此重视？”
顾里战战兢兢地回：“这个妾是温家送过来的，身份特殊，又是个智力有损的傻子，可得了含光君十分的喜爱，蓝二夫人想借此事把这个妾除了。”
皇宫里的把戏看得太多，这种伎俩简直上不了台面，宸王兴致缺缺地道：“那就让墨允随便打发个人去处理吧。顺便把渊儿带回来，国公府那边这两日也闹腾。”
“王……王爷，”顾里几乎趴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渊少爷说让属下一定转告王爷，这个妾叫……叫魏无羡。”
空气凝固了片刻，茶杯清脆的落地声响在前方，茶水泼了一地，紫衣锦袍的人几步跨过来，一手提起顾里，一向淡漠的嗓音有了起伏：“你说那个妾叫什么？”
顾里吓得浑身颤抖，不敢直视盛怒中的北堂墨染，哆哆嗦嗦地回道：“渊少爷说他叫魏无羡……说……说让王爷好好……斟酌……”

主子胆肥，可他惜命啊，他会不会死啊……
北堂墨染闭眼松了手，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杀人的欲望，说：“即刻出发。”
“请王爷示下，属下随何人去。”
“本王亲自去！”
顾里腿脚一软跌倒在地。
岐山也不平静。从蓝家传来的书信被温若寒紧紧捏在手里，他在殿内来回走动了片刻，问底下的人道：“你们有什么看法？”
温旭抢先回道：“父亲，儿子觉得魏无羡一定是拿到了阴铁，借此机会让我们的人去蓝家。”
这次薛洋也持相同意见：“魏无羡智力受损应当是蛊毒发作后装傻，然后从蓝忘机手里骗取了阴铁，正逢金氏探亲，借由玉佩的事给我们来信。”
温晁也赶紧回道：“儿子也这样认为。”
温若寒放松了眉头，扫了三人一眼，说：“你们谁去？”
温晁立刻毛遂自荐：“父亲，儿子请命！”
薛洋也道：“我陪二公子去，若魏无羡真的拿到阴铁，就没什么用了，我和二公子见机行事把他除了。”

温若寒眸光闪过异色，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似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魏无羡是个隐患，除了也可。你们去的时候，和温情碰个面，有机会就把她带回来。”
温晁薛洋道：“是。”
一天前，从温宅吃完饭回到客房，北堂渊才想起还未将玉佩还给金愫，于是往怀里一摸，才发现好好放着的玉佩又不见了。
这次他记得清清楚楚，从温宅到客房，中途他就没把玉佩拿出来过，所以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
他立刻通知金愫，两人带着一众仆从翻遍来回路，竹林、草丛、小径、鱼池……所有可能隐藏的地方都没见到玉佩的影子。
就在大家继续埋头寻找的时候，蓝湛抱着吃饱喝足的魏无羡路过此处回静室，北堂渊就多嘴问了一句。
然后，蓝湛怀里窝着的人探出头来，语气软糯地说了句：“玉玉~宝贝~羡羡找到的~”
成功把众人惊在原地成了雕像。

连哄带骗让魏无羡拿出来看，这家伙直摇头，就是不肯拿出来。
蓝湛波澜不惊，就像是他羡宝要什么不可以，也没帮这些人说话。
根本不搭理他们，抱着人就往静室走。
众人尾随其后跟了去。
静室门口，北堂渊伸手拦了一把，蓝湛怀中的魏无羡翘着嘴不满地用指头戳他的手臂，然后……不知道谁起的头，一个将军和一个傻子不管不顾地斗起嘴来。
羡宝斗不过了，哇地一声哭出来，把任他胡闹的蓝湛吓了一跳，忙拍着背哄。
玉佩就是这个时候被气红了眼的羡宝一把砸到北堂渊身上落地摔碎的。
金愫看着地上的碎片气得直跺脚，直道要请叔父做主，将魏无羡严厉惩治！
蓝启仁自然重视，亲自写了书信传到岐山和兰陵。斗嘴赢了的北堂渊端坐在厅里，神色严肃地把手下人派了出去，说是为了公平起见，他也不能例外。
而哭到抽搐的魏无羡被蓝湛护在了静室，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眼睛通红的少年像只小兔子窝在窗边，窗外是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竹枝。竹影横斜，月挂梢头，把他脸上的泪痕衬得越发斑驳晶莹。
药膳拿在手上，蹲在旁边一步之遥的蓝湛不知说了多少话，把前半辈子没说的都尽数说完了，小兔子还是不理他。
实在没法，让杨连去请了温情，但愿看在“温姑姑”的面上，这小兔子能按时按量把药膳吃下去。
温情步履匆匆地进了静室，从蓝湛手上拿过药膳，又把人撵出去，没过多久，室内隐隐传来小兔子吃饭的吧嗒声。
听了一会儿，放了心，蓝湛才提步往精舍那边赶去。
“人都走了。”温情把空碗放到桌案上，起身退到木榻边坐下。
月光下，魏无羡脸上的泪痕已经风干。
“师尊和蓝二有什么交易，不仅把封印灵力的禁制给他解了，还让他这么放心你，把所有人都撤走了。”
不仅是房顶上的暗七，还有随侍杨连也是。

温情没想到魏无羡这么敏感，脑子转了转，说的话十有九真：“月圆那天和蓝忘机联手准备帮你找剩下的阴铁，他想用阴铁换解药。”
少年顿了顿，想起蓝湛这些天对自己的予取予求一味讨好，打消了疑虑。
“第三块阴铁在金氏。”
玉佩上有淡淡的阴铁之气，阴铁即使不在金氏，也一定跟金氏有关。
魏无羡在院墙下看到玉佩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索性将计就计把玉佩做鱼饵，不负所望，钓到了金愫和蓝曦臣。
小虾没什么用，他要的是大鱼，因此在饭桌上，趁抢夺甜糕之际，又从北堂渊身上摸回了玉佩。
于是，出现了路上和北堂渊吵嘴的一幕。
那痞子最会看眼色，也不管什么缘由，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
温情一直知道温婴对阴铁有超乎寻常的感知，毫无怀疑，直接问：“你怎么混到兰陵去？”
“负荆请罪。”

“兰陵，岐山，皇室最迟明日就会收到传信，每家都会有人来。”
魏无羡蹙眉，来的应该是兰陵岐山两家，为什么皇室会来人？那痞子尽做些多余的事。
只希望来的是大大咧咧的墨允，而不是……墨染。不过墨染来的可能性不大，毕竟摄政王要帮小皇帝辅政，天天有堆积如山的折子要批，没那么闲。
“没关系，只要不是金夫人亲自来，我就有办法去兰陵。”
温情点头。“也成，你有安排我就放心了。岐山这边我来应付。”
魏无羡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露出笑容：“师尊喜欢借力打力的游戏么？”
“我喜欢。”
屋内的灯熄了，温情走出静室，刚巧碰到往回走的蓝湛。
蓝湛看了眼安静漆黑的房间，压低声音道：“温宗主，阿羡睡了？”
“唉，自己找到的宝贝没了，总是难受的。哭过发泄过睡上一觉也就好了。”幸好夜色中低眉垂眼看不清脸色，否则这种话真难为自己。她还达不到温婴那种收发自如至炉火纯青的境界。

蓝湛惦记着屋里的人，也没多问，说了句感谢的话向温情道别，便匆匆进了门。
黑暗中，少年抱着腿蜷缩在床榻一角，小脸上还带着残留的委屈。
蓝湛轻手轻脚摸过去，把睡着的人放平，随着转身，少年环抱的手臂和弯曲的腿自然松动落在身侧。蓝湛又慢慢替他解了红丝带，让青丝铺满枕头，才敢呈微微揽着他的姿势躺在了旁边。
黑暗中，蓝湛盯着少年精致的眉眼，低喃：“阿羡，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若是叔父和兄长不容，我带你走。”
少年像是闻到男人身上的白檀香味特别安心，往怀里凑了凑，前额抵在了胸口。
柔软的发顶就在唇边，蓝湛轻轻吻在上面，“阿羡，晚安。”
飞鸟掠过树梢，阳光铺满山林。
云深不知处坐落在群山峻岭中，与世隔绝。蓝家关门闭户多年，还是第一次打开护山结界，恭迎贵客。从山下到山门之间仅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青石板被打扫得纤尘不染。中途所有机关陷阱都有人把守在侧，以防意外。山脚山腰山顶三处皆有一众蓝衣弟子接引来客。

清晨，松鹤山石阶上，一支长长的队伍正缓缓行来。这一行人均是一身黑色长袍，前襟绣着红色蛇纹，正是岐山温氏。
带头人高高束着发，乍一看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可走近了些，便让人觉得这英俊中透着点邪，特别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起，露出点轻视别人的意味来。
他身旁那人，脸上虽带着笑，然笑意不达眼底，黑袍修身，两袖却极长，几乎完全遮住了双手，从特殊的角度才能微微看到露出很短一截中指的指头，指甲尖利，还泛着青。
山门前迎接的两名弟子额间束云纹白色抹额，身着白色校服，一左一右站在山道两侧。等到队伍行至山门石阶尽头，躬身迎了上去。
“请问公子可是温家二公子？”语气恭敬。
一双半眯的眼斜斜看过来，看得蓝思追和蓝景仪一身寒意。
顶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蓝思追又道：“请温二公子出示通行令。”

蓝启仁传送书信的时候在里面附带了一枚通行令，进山门时需要核对。
温晁冷哼一声，甩袖便要直接闯入。
两名弟子从未遇到过这样眼高于顶不守规矩的人，无语中又带了点惶急。
“未有通行令不得进入山门。”蓝景仪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用身子挡了路。
温晁盯着面前的人，扬起半边唇角，语气森冷：“从未有人敢拦我的路……”
“谁敢拦温二公子的路啊~”一个轻柔的嗓音从后方传来。
温晁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牡丹纹金袍的男子踏阶而上，他有着讨喜的圆脸，脸上带着礼貌的笑。
后面的随从也是清一色金色校服。
“原来是金小公子。”温晁像是忘记了刚才的事，露出了一点笑容。
“来的正好，我们一道上山。”
金小公子眼中带笑，从怀中拿出通行令，极为客气地送到两名弟子面前。
“两位小师弟，我是兰陵金氏金光瑶，这是通行令，劳烦二位放行。”

蓝思追和蓝景仪看完对视一眼，让出道路，拱手道：“金小公子请进。”
金光瑶笑着回了礼，转头对温晁道：“温二公子，你还是别为难小师弟们，把通行令拿出来看一眼，早早跟我上山吧。再耽误会儿，都赶不上午宴了~”
温晁被他说辞逗乐了，挥手让人拿了通行令，“瞧你说的，好像来一趟就为了吃这顿午宴似的，金家还缺你山珍海味么？”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山门，待两队人马消失在尽头，蓝思追和蓝景仪这才吐出一口浊气。
蓝景仪不忿道：“温家真是不懂礼数，难怪家主不待见他们。”
蓝思追当即把手指竖在唇畔，小声说：“慎言。”
蓝景仪看了看山下，见没有旁人，翻翻白眼：“本来就是。你看人家金氏小公子，岁数和温二公子差不多大，却斯文有礼，处事圆滑，怪不得蓝二夫人待人和善。”
蓝思追无奈摇头：“你迟早吃亏在这张嘴上。”

看看日头，还有两个时辰便是午时了，蓝思追道：“不知皇室会来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