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光/戒断反应

星系元年12月31日
时光历1240年，星际大战结束。
“68号分队已经安全抵达格兰016A。”乔苓手里拿着对讲机，对她的直系长官说道，“我是68号指挥官乔苓，向您报道。”
她环视四周，本来熟悉的建筑已经面目全非，星际大战结束三年了，她又回到了作为第一战场的故土。
乔苓示意队员分头找寻线索，企图获取有关第一次星际大战的信息，找到有关信息录入系统高层数据库，是她来这里的目的和任务。于公，她是68号指挥官，要为星球做出贡献；于私，她是22号指挥官程小时和76号指挥官陆光的好友，两位指挥官在参与某一次战役时双双失踪，她需要知道两位好友的下落。

格兰016A已经是一片废墟，坍塌的建筑，荒废的仓库和发电厂，还有陈旧的白骨，乔苓只身一人走在满是灰尘的大道上，她偏头咳了一下，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个破旧的密码日记本，封面是一只夜莺，整个日记本脏兮兮的，乔苓弯腰把它捡起来，用手抹去了上面的灰尘，轻轻一吹，封面干净了一些。
这里一直战火纷飞，爆炸也是常有的事，一眼望去，也只有这个日记本是完整的。乔苓抱着侥幸心理试着密码，0000。
“啪嗒。”
锁开了，她翻开了第一页。乔苓咬着下唇，心中忐忑，她认出这是程小时的日记本，第一页是程小时稚嫩的字体。这是乔苓送给程小时的，这个日记本是她定制的，用的是非常特殊的材料，不容易损坏，所以在经历了爆炸和战争之后还能完好无损。

程小时不喜欢麻烦，密码一直是初始密码没有改过，所以乔苓才能轻松打开。程小时不会每天都写日记，而且每次写的并不多。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写日记，他们两个似乎每天都在忙忙碌碌，所以程小时只会记一些特殊的事。
时光历1236年7月6日 晴
今天重新时光照相馆开张，陆光在这里住下了。
……
时光历1236年10月23日 阴
照相馆附近的发电厂发生了小规模爆炸，整个城市都人心惶惶的。
……
时光历1237年1月1日 雨

今天是元旦，星际大战爆发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时间跳到了战争爆发的那一年，她只注意着日记本上的字迹，反而忽视了自己脚边掉落的戒指。
时光历1237年
盖斯083X入侵格兰016A，星际大战爆发。
程小时和陆光瞒着乔苓参加了星际军队，并且还出乎意料的混到了指挥官的职位，指挥官的编号似乎没什么特殊意义，不是按照时间排的，也不是名次，只是冠以一个编号作为代称罢了。
指挥官，顾名思义，是要指挥战斗的。星际军队的指挥官并不多，但是换的很频繁，指挥官是要上战场杀敌的，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看命，运气不好战死在战场上，运气好的受点伤，没有人能完好无损的脱身。

所以每次指挥官上战场前的分别，都有可能是永别。
这个战死那个就顶上，星际军没有那么多感情，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星球，拼死一战，赌自己能不能赢，赌赢了，得以和平，赌输了，家破人亡，没有别的选择。
乌烟瘴气的格兰016A，乌烟瘴气的故土让程小时难受的紧，明明上个月还是好好的，明明前几天还是和平的。
程小时攥紧了拳头，接受体检。
“从今天起你就是一名正式的军人了。”他的指挥官这么对他说，“要随时做好迎战的准备，也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他跟着这位指挥官打过几场胜仗，幸运的是没死在战场上，只是受了点轻伤。在第三次战役中他不幸被子弹击中肩膀，短时间里已经不能进行射击了。
在他养伤的那段时间，他的指挥官战死在了他的故土，当场牺牲。
程小时不是没有见过死人，有过一面之缘的战士，朝夕相处的战友，还有素不相识的人，在战场上不应该有感情，他这么告诉自己，但他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而且他没有陆光那么理智。
“他死了，死在战场上。”负伤回来的战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一颗子弹从这里穿过去了，一枪毙命。”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冲出军营，奔向无人的地方狂吐。最近他没有什么胃口，因为养伤也没有吃刺激的东西，他扶着一棵树，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烧着疼，舌头根也在发酸。喉咙里像是噎了什么东西一样，堵在那里，肩膀上的枪伤也在隐隐作痛。
吐着吐着他就蹲下来抱住了自己，努力抑制着自己不哭出声，眼泪模糊了视线，他任由它自然掉落下来。
结果就是他的嗓子哑了，心情低落了好久。上峰说他心理素质太差，需要锻炼，短时间是不会安排他上战场了，也不敢让他一个人待着，说不定就会捅出什么篓子。

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体验这么昏暗的日子，他本以为这是最难过的了。
自从进了军营，他就再也没有跟陆光联系过，他们应该是被分到了不同的部队。陆光，现在在哪个部队，是什么职位，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活着。
程小时想着，突然顿住了。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呢。陆光是不是已经战死了，不会吧。
程小时相当于被关了禁闭，他也深知不能再情绪失控了，也不能就这么被关在这里，于是他提交了回归队伍的申请书。
上峰同意后他被调到了76号分队。76号分队刚刚打了胜仗，歼灭了敌方的一个分队，并且带回来两个战俘。从审讯中他们只是得知敌方的高层似乎有一双红色的瞳孔，其余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光从来没想过再次遇到程小时会是这样的场景。程小时的脸色有些苍白，肩膀上有一处旧的贯穿伤。
为什么要把程小时调过来，陆光想不明白。就算是指挥官战死上峰也会立刻推选一个出来，不允许有任何空挡时间。曾经他无意间听到上峰有意让程小时成为22指挥官，现在又把他调到76号分队，是为了什么。
送程小时过来的战士跟他说，程小时的心理素质需要锻炼，不能因为死人被影响。
陆光只是默默应下，心里却觉得这根本不可能那么轻松的改变，程小时的性格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容易改。

时光历1237年12月3日 晴
我找到陆光了。
……
时光历1237年12月6日 阴
他让我不要那么感情用事，我反驳了，我们吵了一架。我知道是我太激动了，也知道不是他的错，但是我需要发泄一下。我知道在战场上不应该有感情，也知道自己太感情用事，但是我还是做不到看着自己的同胞死去还无动于衷，还装作若无其事。
……
时光历1237年12月13日 多云
他整整一周没来找过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或许没有，但是我想我应该去道歉。

时光历1237年12月14日 小雨
我的伤已经不阻碍我射击了，我打算去找他道歉，但是他不在。72号指挥官告诉我他去前线了，这几天都不在，陆光想跟我道歉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他不应该对我道歉，他又没有错。
……
时光历1237年12月25日 阴
陆光回来了，他还活着，太好了。但是他受了伤，昨天晚上发了高热，他很难受的吧。今天是圣诞节，但是我们不过。
……
时光历1237年12月31日 雨

最近天气都不太好，很糟糕。陆光的伤好了，我跟他道歉，他说他没有怪我。
时光历1238年1月1日 雨
今天是元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在下雨。元旦快乐，陆光说这次战役要带着我，他告诫我一定不要冲动，安全第一。
时光历1238年1月2日 阴
陆光对我说，你留不住任何一个注定要消失的生命，总有一天，你，我，都要消逝，就像我们都抓不住春天。
那年的月亮是那么庄严，青黑的群山在远处一动不动。战前，程小时躺在军营附近的草地上一边注视着月亮，一边咒骂着战争。

敌军正在格兰016A到处搜寻人质俘虏，除了不敢光明正大地入侵星际军地盘，所以普通百姓都被安排进了军营，但是还是有一些被抓了去。
时光历1238年1月23日 晴
我们打了胜仗，幸运的是没有死亡的士兵，也没有受什么伤。
时光历1238年1月24日 晴
我成为了22号指挥官，从陆光的部队调走了。但是我不想离开他，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他了。
时光历1238年1月25日 阴
明天我就要去别的部队了，我向他道别，我向他表白了。他不算答应但是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在考虑吧。

时光历1238年1月26日 多云
临走前他说，等战争胜利我们就结婚。
时光历1238年1月27日 晴
在战争爆发之前我就买了一对戒指，里面刻着我和他名字的缩写，我想给他的是刻有“cxs”的戒指，我自己就留着“lg”的。
时光历1238年1月28日 雨
下雨了。
时光历1238年1月29日 雨
雨还在下，下了一整晚，就算是为我接风洗尘。不知道乔苓怎么样，是不是被安排进了军营，希望她没有被敌军抓回去当俘虏。

时光历1238年1月30日 雨
最近都没有战争，不知道敌军又在搞什么鬼把戏，但是我相信我们总会赢的。
时光历1238年1月31日 阴
1月结束了，春天要来了。
时光历1238年2月1日 多云
玫瑰的花期在夏天，但是自从战争爆发后这里就看不到盛开的花了，从去年开始。
时光历1238年2月2日 晴
自从星际战争爆发以后，我就再也不能送他一束新鲜的玫瑰了。所以我只能送他我藏起来的枯萎的玫瑰，他说他喜欢枯萎的玫瑰。我知道他不喜欢。

多年以前，他站在窄窄的巷子里，听风穿堂而过的声音，吹落了满地的金黄色银杏，撑起了整个深秋的静谧。
多年以后，他站在夜晚的军营里，听风吹过帐篷的声音，吹散了唯一的枯萎的玫瑰花，撑不到今年盛夏。
“我们也会散吗？”程小时问，他心里希望不会，但是世事难料，“像它一样。”
“不会。”陆光总是保持着一副冷静的模样，他摇了摇头，其实心里没底。
真的不会吗？
他说不准。
“嗯，不会。”在这样的世界，他们只能做彼此的救赎。

时光历1238年2月15日 晴
陆光说骨灰盒是他的归宿，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要为自己的故土奋战到底，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是我还是不允许他这么说。
……
时光历1238年2月22日 晴
或许是知道我不喜欢听他说牺牲这类的话，所以他再也没有提过。但是我有点害怕，怕真的有一天他战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时光历1238年2月23日 晴
我不知道今天是周几，星际大战爆发后手机这类电子产品一律停用，除了军用对讲机以外全都没有信号，所以我们两个都联系不上乔苓了。

时光历1238年2月24日 晴
我知道自己有多喜欢陆光，戒不掉的程度，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戒断反应会折磨我到我死去。但是我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
时光历1238年2月28日 多云
敌方的高层放了狠话，说这次要歼灭我们的部队，我不信。
时光历1238年3月1日 雨
76号分队要被派去打头阵了。
“不能不去吗？”程小时问陆光，虽然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不能。”陆光说，“这是战争，程小时。不能因为有牺牲就去逃避，不然他们只会越来越嚣张，造成更严重的伤亡。我愿战死在我的故土，长眠于我的星球，永眠于我的国家，这是宿命。”

这是2月15日之后陆光第一次对程小时说有关牺牲的字眼，程小时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被吞下去，在声带处重组，最后构成了一个冲动的深吻。
陆光被程小时推到墙上的时候后脑勺被狠狠撞了一下，他蒙了几秒，紧接着尝试挣扎了几下，挣不开他便不再尝试。用手去拍程小时的后背，他知道是自己的话戳了程小时的痛处，这么做算是道歉，也算是安慰。
程小时在他唇上咬了一下，没破。陆光能感觉到程小时在哭，一吻毕，程小时却还是抱着他不放。程小时不想哭的，但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鼻子一直在发酸。

“哭什么。”陆光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年下来瘦了不少，他的喉咙噎住了，咽了两口口水下去，他的鼻子也在微微发酸，但是眼泪还是被他憋了回去，“程小时，别哭了。”
陆光最怕看见人哭，因为他不擅长哄人，经常越哄人哭的越厉害。现在他明显不敢说什么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抱歉。”
果然。
他叹了口气，干脆不哄了，反正越哄越难受。他知道程小时是不愿意看见他也向前任指挥官一样死去，他明白，他理解，他清楚，“我保证……”

“活着回来。”程小时是什么时候不在流泪的，陆光不知道。
“嗯。”陆光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答应。
时光历1238年3月4日 阴
陆光走了，他是我认定的爱人，所以我要等他回来，如果他不回来了，那我就去找他。
时光历1238年3月5日 雨
我们开始训练了。
时光历1238年3月6日 雨
我想通了，我们都是战士，我们都在为这个星球而战。所以不能怕牺牲，也不能怕失去。
时光历1238年3月7日 雨

76号分队无一生还。
时光历1238年3月8日 雨
72号指挥官给了我一个骨灰盒，我哭不出来，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说陆光的心脏被一颗子弹射穿了，当场死亡，没有痛苦。
时光历1238年3月9日 阴
我在日记本最后找到了一个字条，是陆光的字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上面写着，愿他后半生繁花似锦，觅得半世安宁。
时光历1238年3月10日 晴
他是我的爱人，我留不住的爱人，本来想着等他回来把戒指给他的，现在没有机会了。

程小时这次的任务是营救人质。听说敌方能一举歼灭76号分队的原因是因为利用了人质，陆光还是做不到看着那么多人去死，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很愧疚，他会自责，因为不管怎么样，这场战争死去的活着是士兵或许是人质，这相当于把他逼上了绝路，别无他法。
战俘并不多，因为大多数都被杀了。程小时是很气愤的，他发现只有两个人质还活着，在途中又有一个被杀死了。
程小时只救回来一个人质，他抓住了春天的尾巴，然后被一路拖行，这是别人的春天。
他抓不住自己的春天。

时光历1240年12月31日 晴
星际大战结束了，我们胜利了，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我要去找我留不住的爱人，因为他可以对我说谎，但是我不能对他食言。
他在日记的最后写下一行字。
程小时，绝笔。（星系元年1月1日）
将近一年后，乔苓找到了他的日记，还有一枚没送出去的戒指。她跌坐在一具白骨旁，泣不成声。
那枚刻着“lg”的戒指戴在白骨左手的中指上，乔苓默默取下来，戴到了白骨左手的无名指上。然后她打开了陆光的骨灰盒，把刻着“cxs”的戒指放进去，把骨灰盒放到白骨旁边，用废墟掩埋。

她站起来，双手合十，闭眼祈祷，末了，她睁开眼睛，眼泪留下来，一滴，两滴。
“新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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