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光/乌本桥

竹春,玫瑰早已过了期。
程小时很喜欢蓝色,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也说不上什么理由。为什么喜欢,他总是会回答,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理由。
程小时后悔没在玫瑰有限的花期里藏几束,虽说不知道陆光会不会喜欢,但是陆光确实不会对程小时的礼物表现出明显的不满。
程小时喜欢陆光,他什么都没说。夏天的保质期很长,但是又很短,长到程小时听惯了恬噪的蝉鸣,短到他还在纠结着怎么表达喜欢。他看着陆光的手,突然想起了去年深秋簌簌飘落的银杏叶,风吹过便卷起了满世界的金黄。
陆光站在秋天的深处,站在冬季的入口之前,像是在月台等待着即将到站的火车,秋天或许是颓唐的,即将像冬一样败落的深秋,唯有银杏的金黄占满了世界,他捻走了落在肩头的银杏叶,看着扇形的叶子,他还是没有随意扔掉。

陆光有时候是像神明的。神是人的本质本源,有神故有心,有心故有思维,然后才有生命活动。明,则是明白透彻。他不是无所不能,当然神也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只是谬论罢了。但是陆光是个沉着冷静的人,或许有人认为他是绝对理智,但并不是,绝对理智是不是就代表着温情不再,不是吧。陆光是个理智的人,他到底是不是绝对理智并不重要,程小时只是觉得跟陆光在一起,他可以感到心安。
他可以绝对信任陆光。
程小时觉得陆光又像是银杏了,他并不了解陆光的过去,他突然想起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文字,银杏纲之下只有一个银杏目,银杏目之下也只有一科一属一种。现代的银杏没有任何现存于世的亲属物种。

银杏所有的亲属都没有撑过两亿七千万年以来的无数场浩劫,只能消失,独留下银杏。
陆光的亲人在哪里啊。程小时只知道自从陆光在时光照相馆住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家,没有程小时没见过的人会给他发消息,也没有来自他亲人的电话。陆光向来对他的过去绝口不提,对于程小时来说,陆光的过去就是一张白纸,遇见他之后才终于开始涂鸦。
程小时没有去问陆光这个问题,因为陆光不会想说的,他可能不说,又可能有另外的答案,程小时猜着陆光可能会说的答案,最终还是问不出口。
他会怎么说,也许他会说,“你和乔苓就是我的亲人”,会吗?
会吧。

也许会。
程小时睁开了眼睛,已经是晚上了。他正坐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没人叫醒他。或者说,时光照相馆里没有人,陆光给他发了信息,说是出门办点事,他没有跟乔苓在一起,也没有说出门干什么。当然,这些对于程小时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他最发愁的还是怎么跟陆光表白。
喜欢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爱意是他的日不落。
陆光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喜欢的那么青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在某年每月某日的风里,他突然意识到那种突然到来的奇怪感情就是喜欢,虽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喜欢上一个男性,但是喜欢了就是喜欢了,要么一辈子烂在肚子里,要么找个机会挑明,接不接受的选择权在对方手里。

他们都是纯情的年纪,陆光还不准备说,但是他怕在独处的时候控制不住。所以他只是像要逃跑一样在街上乱逛,并不是想出来走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躲,就是想逃。
没有思考。
不用思考。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就当是城市徒步,晚点再原路返回就好。两个人心里都揣着秘密,但是又没有人打算戳破这层窗户纸。
程小时给陆光的备注好久都没换,Augenstern,他记得是一句德语,含义则是眼里的星辰,比喻最心爱的人。最心爱的人,陆光当之无愧的。反观陆光,陆光给程小时的备注没有那么花里胡哨,只是在程小时三个字前面加了一个A,足够了,程小时对于陆光来说是特殊。

唯一的特殊。
程小时站在时光照相馆门口等陆光回来,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过他的脸,然后牵住了他的手。他习惯在傍晚的落日余晖里怀念过去,回忆着过去的日落,回忆着过去的日子。
程小时站了一会儿,回了屋,桌子上放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翻出来的旧CD,是陆光的CD唱片。程小时从来不知道陆光会喜欢CD唱片,或许陆光只是喜欢这一张。
他一个人在时光照相馆里坐着,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陆光发了信息。
“你在哪,我去找你吧。”
看起来还是突然一点,程小时的手指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热就发出去了。他似乎是沉思了一会儿,准备撤回。但是对面却回了信息。

“快到了,不用过来。”
程小时看着回信,动了动手指打了一行字,“那要不咱俩再出去转转?”
他想了一下,还是删掉了,“嗯,那你快点回来。”
他没开灯,按灭了手机。傍晚的日落已经完全消逝,月亮来轮班了。月光挥洒进来,显得世界都那么清冷。
陆光回了程小时的消息,心里却觉得这条信息回不回,怎么回,结果都是一样的。他把手机揣进衣服侧兜,他踩灭了前面路人随手丢下的烟头,用脚撵了撵,迎着月光往回走。
程小时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去迎接一下陆光。他出门转身上了锁。他突然觉得心情不错,今天月光正好,星河璀璨,宜表白。

但是当他真正见到陆光的时候,还是什么都没说。
“陆光!”程小时冲陆光招了招手,“这里!”
陆光是在河边碰到程小时的,一见面程小时就想往他身上扑,被他整个推开了,“不是说不用来的吗?”
“想跟你多待会儿。”程小时找不出其他的理由。
陆光轻声嗯了一下,不管程小时有没有听见。两个人并肩走在大街上,心里都装着暗恋,谁也不说话。红绿灯变了颜色,程小时和陆光跟着人群向马路对面走。陆光发现程小时喜欢踩斑马线,陆光看着他刻意抬脚落在白色的矩形上,有些孩子气。
夜晚的街景总是繁华的,道路两旁的灯亮起来,撒出柔和的光。秋天已经不是枝繁叶茂的季节了,陆光突然想起了去年收藏的那片银杏叶,他专门夹进了书里,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本书了。

他记得年幼时也喜欢收藏漂亮的叶子,找一本书夹着,遗憾的是最后叶子把书页黏在了一起,不能强行撕开,只能作罢。
他看着程小时,突然又升起了表白的念头。说起表白,陆光并不是没有尝试过,是大学时候的事了,说起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喜欢程小时这么久了。
陆光曾经尝试让程小时画r=a(1-sinθ) 的几何坐标图,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程小时没听过笛卡尔的情书,再者说程小时一看见数学就头疼,哪会在闲暇时间去琢磨什么方程式,更别说画什么几何坐标图了。
不知道他现在知道不知道r=a(1-sinθ) 的几何坐标图怎么画。

陆光正想着,突然被程小时向里边拉了拉。他有些奇怪的看了看身旁的程小时,程小时则是指了指马路上的车流,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连车都不看。”
“没想什么。”陆光没有说程小时还牵着他的手的事,私心想再牵一会儿。
“哦,马路上走神多危险啊。”一般都是陆光说教程小时,这回倒是反过来了。看得出来,程小时今天心情不错,“不过今天没关系,走吧,我带你过马路。”
也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哄小孩子一样。
陆光感觉今天自己的心情也突然变好了,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程小时的话。他想了想,微微弯了弯嘴角,用开玩笑的语气低声说,“行,带我过马路。”

也不知道陆光什么时候学的这样。程小时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脏处轻轻挠了一下,怦然心动。
程小时毕业后突然想起来陆光曾经突然让他画的r=a(1-sinθ) 的几何坐标图,他感觉陆光应该不是突发奇想让他画的,总感觉是有什么意义。
他想着什么时候去查一下,结果忙三忙四的就把这件事忘了。最近乔苓组织给时光照相馆大扫除,程小时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团带着灰尘的纸,本来想着直接扔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程小时的手转了个弯,把那一团纸展开了。
那张纸上是陆光的字迹,最上面写着r=a(1-sinθ),下面应该就是他让程小时画的几何坐标图。

程小时突然就愣住了,那个几何坐标图上是一颗心,应该是后来陆光画上去的,或许陆光在找机会给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终究是没有给。程小时的手顿了顿,还是没有把纸扔掉,而是塞进了口袋。
陆光会是喜欢他的吗?
真的会吗。
程小时对于这件事只字不提,不敢问,害怕得到的不是自己期望中的答案。
程小时约陆光去屋顶的那天是个晴天,虽然已经是秋天了,但四周却还是那么燥热。两个人躺在屋顶上,夜晚的月,夜晚的星,都映入眼帘。
“陆光,前几天我在屋里找到了这个。”程小时去摸自己的口袋,里面的纸攒成一团,他把那张纸展开,“这是你画的吧。”

陆光不否认。
“大学的时候你让我画的几何坐标图。”程小时说,“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你果然不是闲的才让我画的,是有话要说吧。”
“你已经猜到当时我想说什么了吧。”陆光说着,开始找天上的星星,“那就没必要问我了,我只要你的答复。”
程小时承认自己不会说情话,以前听着小情侣的情话总觉得肉麻,轮到自己了又觉得淡淡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显得过于简单,他只是盯着天上的月,缓缓开了口:“我现在只能庆幸自己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余生够爱一个人,也只够爱一个人。这就是我的答复。”
“我听到了。”陆光说,“那我有资格成为那个和你共度一生的人吗?”

“有,当然有。”程小时找不到天上的星星,“你一直是我一辈子都不想弄丢的人。”
他们自己就是星星,会在同一颗行星上的某一段时光发出同样耀眼的光。或许有一天他们会消逝,成为宇宙中永不堙灭的原子,相互依偎,永不分离。
“那我们算是在……谈恋爱了吧。”程小时第一次谈恋爱,明明表白的时候一点都不胆怯,反倒是真的确定了关系的时候又有些不敢打破隔阂。
“算。”陆光有时候真的觉得程小时就像是一条大黑狗,高兴了就会摇尾巴,不高兴了连耳朵都会垂下去,心情就摆在脸上,明眼就能看出来,而且太好哄了,“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程小时没想到陆光会问这种问题,他下意识想反问,还没有问出声就被自己强行噎了回去,太早了,陆光喜欢自己太久了,他装作思考的样子掩饰,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他说:“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就有点喜欢了,只是当时不知道那是喜欢,意识到的时候,是我成为Emma的时候,过去的第一个晚上。”
陆光似乎是说了什么,但是程小时没有听清,他凑过去,想听他说什么,但是陆光说完那句话便没了下文,也没有像之前一样推开他,任由程小时凑近了。他盯着天上的月亮,像是想用目光拨开云雾,去追寻滚烫的星河。
程小时已经做好了被陆光推开的准备,但不想陆光不按套路出牌,程小时愣了一下,在自己躲开和再凑近一点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近一点,想再近一点,程小时的心里出现了这样的声音。

“程小时,我听到你的心跳了。”陆光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太近了。”
程小时并不觉得陆光这是在让自己离远点,他凑到陆光耳边,陆光感觉得到他温热的鼻息,耳廓游戏发麻,耳垂也在发烫,“陆光,既然我们已经在谈恋爱了,是不是就代表,我们可以做……就那些事了。”
陆光明显愣了一下。那些事,哪些事?他感觉脸颊微微发烫,万幸是夜晚,程小时看不清。两个男人就这么并排躺着屋顶上,之间的距离为零。陆光没想到自己会想到这些,他闭上了眼。
然后程小时就压了下来,最后他听到的是程小时低沉的声音,有些暧昧:“现在,我要吻你了。”
程小时双腿分开跨坐在陆光身上,两条腿之间是陆光的腰,在这种事情上他倒是绝不拖泥带水,说干就干。他握住了陆光的手腕,心里还感叹着陆光的手腕为什么这么细。

他真的是第一次谈恋爱吗。陆光这么想着,没再挣扎,任由程小时去了。乔苓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掐着腰站在门外,虽然看不见程小时和陆光在做什么,但是她知道两个人在屋顶上。
“程小时!陆光!你们俩在屋顶上这么久干什么呢?”乔苓没有特意去喊,程小时动作一顿,在陆光唇角点了一下。
“乔苓喊我们下去了。”他站起身,对陆光伸出手,陆光拉住了程小时的手,借着这股力站起来。
程小时对他笑了一下,下楼去了。
陆光想着那句程小时没听见的话,活动了一下身体,跟着程小时下去了。
感谢你改变了我的星轨。
“这次的委托有点麻烦,倒不是委托本身麻烦。”乔苓皱了皱眉,“委托人不在本地,也抽不开身过来,是靠在本地发展的朋友联系到这里的。”

陆光慢慢猜出乔苓所说的麻烦是什么了。
“所以只能拜托你们俩去跟委托人见面了。”
“什么委托?”程小时问。
“委托人的猫跑了,但是这只猫是委托人唯一的亲人,所以拜托你们找找猫去哪了。”乔苓说,“完成委托之后,你们倒是不用赶时间回来,这边我在。”
他们的目的地在阿马拉布拉,临走前乔苓再三叮嘱让他们注意安全,毕竟人生地不熟的。这次的委托内容比较简单,在程小时和陆光的帮助下,猫在两天之后自己跑回来了。
任务完成了,他们倒是没有急着回去,卡着八月的尾巴去了乌本桥。乌本桥的落日是赫赫有名的,两个人还是决定去看一看再回去。

那天他们遇见的人意外的少,这倒是顺他们的意,刚刚谈起恋爱的情侣大概都像他们一样吧。橘红色的太阳被远处的群山吞了一半,天色已晚,天空是疲倦的橙黄。
程小时在落日余晖中叫着陆光的名字,那名字似乎也像是云一样被镀了一层金边,在暗淡的世界里发着光。光融化在水中,所以水也像是会发光一样。
“陆光,”他和陆光陷入了晚霞,他转身去牵陆光的手,“我要送你八月的最后一次日落,在八月过期,九月来临之前。”
陆光说,“明天起早点,一起看日出。”
我接受你八月的夕曛,带你看九月的初景。
月季盛开的季节。
他们站在桥上等着月亮,程小时期待着在夜幕中对陆光说出浪漫的话:“陆光,你猜我有多爱你?”

他看着陆光的蓝色瞳孔,是他喜欢的颜色。陆光没有回答,他只是听着程小时的话,享受着月光的洗礼。程小时本来也没有打算让陆光回答,他凑到陆光耳边。
"Love you, to the moon, and back."①
“特别喜欢,非你不可。”
浪漫不死。
-END-
①"Love you, to the moon, and back."出自山姆·麦克布雷尼的童书《猜猜我有多爱你》
“我爱你,一直远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回到这里。”
霍雨浩被钟离乌封印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