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附生
2023-09-16 来源:百合文库

1
在成年仪式上挑选面具——这一天让我夜思梦想,却也来得是那样得快。
“想好了吗?”江老师的声音像温暖的夏风吹进我的耳朵,“没关系哦,不用太着急,一定要想好了再去决定。”
她戴着蜻蜓样式的面具。眉毛和眼睛前覆盖着透明的翅膀,鼻梁到嘴唇下是蜻蜓的尾巴。这副面具非常小巧,没有遮住太多脸部特征。要不是今天格外注意,我几乎都快忘了江老师也是戴着面具的大人。
她弯起嘴角对我笑着,那笑容被她脸上的蜻蜓停住。我一时发怔,想起了她在课上说过的话。
在成年仪式的前一个月,学校会开设专门的面具选择指导课程。第一节课便是江老师讲的。她给我们讲了三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说的是毛毛虫化蛹成蝶。成年戴上面具意味着蜕变,每个人都可以通过选择面具去变成那个理想中的自己。
第二个故事说的是脆弱的小蟹——寄居蟹用螺壳保护自己。成年后面对的环境更加复杂,不戴上面具就难以保护自己。

第三个故事每个人从小都听过。章鱼的神经系统是分布在全身的,它的每一条触手能自己思考也能听从大脑指挥相互配合。面具参考了章鱼神经系统的原理,通过面具之间的相互联结及其组成的中枢大脑,可以让每个人最大程度发挥个性又能够合理分工,相互合作。
……
刚听完三个故事时,我是那样期待,而现在,期待却无法化为现实,因为我还没想好要选什么样的面具。
不远处,我看到黄大锤挑选了一副带有漩涡图案只露出一只眼睛的面具。他是那种做事情不会去过多地考虑的人,这次也是迫不及待地选好中意的面具就立刻准备戴上。
这家伙又没认真听课,老师明明反复强调选完面具要到专门的房间才能去戴的。我准备叫住他,江老师比我更先一步。
“等一下,别戴!”她的语气比我预想中的还要急切。
但江老师还是不够了解黄大锤,要是他能被这么简单地叫住就不会有人叫他大锤了,从来都只有一锤定音没听谁说能一音定“锤”。

面具戴上。
原本嘈杂声不绝的面具存放馆内顿时鸦雀无声。年级领队的张老师最先反应过来,他大声喊:
“后退,快,所有人,离他越远越好。”
这时我看到大锤掐着自己的脖子,好像是害怕有什么东西会从那出来。面具中他露出的那只眼睛一直向我这边直勾勾地看着,好像有话想对我说。他终于说出来了:
“0,我要……创造一个……有你的世界……”
???
不到一秒钟,黄大锤突然身体一激灵,像是梦游醒来:“你们,这是在干嘛?”
之后我才知道,面具不仅是变成蝴蝶的翅膀、成年后寄居的小壳,也是会记录下人一生故事的日记本。所以当最开始佩戴面具的那几秒钟,不可避免地会受到上一个使用者故事的影响。一般来说,那么几秒钟是不会有问题的,而且每副面具都会经过三道流程筛查以确保安全,然而几年前成人仪式上戴面具环节还是出现了死伤事件。在那之后,便强制规定选完面具一定要单独去专门的房间在指导下进行佩戴。

我不想像黄大锤那样被上一个使用者所影响,即使只有几秒钟也不想。
成年仪式结束后,我跟江老师说,我想要的面具不在这里。
2
在云雾缭绕的群山之中,我见到了制作面具的人。他留着胡子,头发遮住耳朵,头上带着没有帽檐的布质帽子。走到他面前时,我才发现不对,他竟然——
“没戴面具?”我实在是没有想到,这句话也不禁脱口而出。
不过我头脑还算灵活,立马就想到其中的原因了。这位高人隐居深山老林,用不着与别人打交道,不戴面具也算是情理之中。
“来定做面具的吗?”
我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问这么明显的问题。我是不是来定做面具你看我光溜溜的脸蛋难道看不出来吗?
“真少见啊,现在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面具了,即使经过不断地筛查销毁还是存有上百亿张,足够每个人戴几十张了。”
像是为了证明这个观点,又像是回答我最开始的疑问,他继续说道:“我一个人就戴了三张。”

说着,他扒开左侧的头发,露出打上了耳钉的耳朵,之后又掀起胡子,显出一小块文身图案……
我又吃了一惊:“难道,这些都是面具吗?”
“这是第四时期(注①可以理解为21世纪初)流行过的款式,那时的人们还不习惯把脸遮住一大块,现在确实没太多人知道了。”他语气很是轻描淡写,“前两个是提示,要是你能猜对我的第三张面具在哪我就答应给你定做面具。”
他的面具一副被耳朵遮住,一副被胡子遮住,遮住……我开始寻找他脸上哪些部位是被遮住的。
思索了好久后我盯上了他的帽子:“被帽子遮住了。”
他似乎是看我神情紧张,便放声大笑:“好,我同意了,跟我走吧。”
猜对了吗?我怀着期待和不安,心里还有些疑惑:“能让我看看吗?你说的第三副面具。”
他头也不回,指着自己的头顶那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帽子,说:“你不是早就看到了吗?”
3
螳螂立在草叶上举着镰刀,微风吹过,螳螂随之晃动,而制作面具的人依旧是一动不动。他面对一湾池水着盘腿静坐,正在

钓!鱼!
纵使我再有耐心,此时此刻也忍不住发问道:“我们这是要钓什么啊?”
他伸出食指——我以为他要做禁声的手势没想到他将手指向了我。
?
我顺着他指向的地方看去,自己胸前什么都没有,一条鱼也没。
他说:“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戴面具?”
我犹豫着把之前课上听到的故事复述了一遍。
他听了后直摇头:“那是别人的理由,不是你的。就像我,我带面具只是单纯喜欢复古的装扮。你的理由是什么决定我会给你定做什么样的面具。”
“不想被别人影响。”我脱口而出,脑海中浮现黄大锤戴面具后那怪异的行径。
“这……”他面露难色,思索片刻后,他说出了让我一生都没有忘记的话,“那你可以不戴面具。”
他继续说:“看样子,你应该不知道面具是什么。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了几个故事就把故事中美好的幻想当做自己的追求,那未免也太可悲了。”

“那三个故事不是真的?”
“那到不是,只是它们都没有告诉你面具究竟是什么。”
我又想到课上学到的说法,于是复述给他听:“面具,是根据章鱼的神经系统运行原理制作出的佩戴式光能中继系统。一端直接连接佩戴者中枢神经,另一端通过去中心化的无线网络与其他佩戴者相互联结,并能集成统一的中枢大脑去处理问题。面具研制成功并进行全面推广后,与人类历史伴随了几千年的战争被彻底消灭,人类社会达到了空前的和谐与稳定,每个人的个性与创造力得到了充分施展。”
“那代价是什么呢?”
我没有听明白。
他继续说:“就像钓鱼需要鱼饵,一切改变的取得都需要相应的代价。如果不谈代价,要么说明改变本身是不存在的,要么说明代价是无法让人接受的。”
“改变是存在的,”我在成人仪式上亲眼见过佩戴面具前后的差别,但代价是什么我确实没有去想过。
“那就是代价了。你真觉得只靠面具就可以终结战争吗?如果读过战争史,你就会发现人与人之间见解是那样的不同,以至于‘面具全面推广’这简单的几个字实际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任务。这简单的几个字暗含的意思包括:所有人都去尝试面具这样的新技术、戴上面具的人不会改变心意摘下面具、没有人反对戴面具或者反对戴面具的人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反抗、下一代所有人依然会戴面具并且一直持续不变。如果真的能轻松做到上述事情,那战争早就不复存在,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面具了。”

我又想起了某个故事:“难道说面具本身只是个善意的谎言,人们在推广面具的过程中逐渐实现了对美好未来的追求。”
“你刚才说改变是存在的的,但这种假设却是在说面具带来的改变是不存在的。”
听到这句话我意识到自己的脑子早已是一团乱麻。当常识与逻辑相违背时,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从中抽丝剥茧探寻真相的能力。要不就算了吧,无论面具是什么,它确实必不可少,还是不要把这次旅程弄的太复杂。我这样想着,正准备去说,但他用手势制止了我,之后又给我指了指我们正前方池水的水面。
我看到池水泛起涟漪,以为是鱼儿上钩了,但定睛去看,发现是一只螳螂在水中挣扎。
这是刚才草叶上的螳螂被风吹到水里了吗?我心里有些许疑问但还是不明白。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从那只螳螂的尾部钻出了尖长的铁丝状的东西,不断地往外冒,就好像一颗遇到水后飞速发芽生长的种子。
“这是铁线虫,”制作面具的人说,“它会寄生在螳螂体内,控制螳螂去跳水。当这只螳螂被寄生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之后无论它外表看起来多么正常都只是注定会被操控的行尸走肉。

你还有的选择。”
4
“…在与制作面具的人告别之后,有人找到我。我应邀请加入了名为 复古潮流 的时尚组织,这个组织表面上如同名字所说是以过去特别是第四时期的穿着打扮作为兴趣爱好的团体,但实际上是以此为掩护的秘密反抗组织。世界各地反对戴面具的人都聚集于此。
加入组织后我了解到更详细的信息:所谓的面具,实际上是附着在人脸上的寄生虫。它像寄生在螳螂体内的铁线虫那样可以影响人的行为,因此才有了种种关于面具的神奇现象。
为了反对戴面具,复古潮流内部大体分成两派:人派将人的自主性视为最高原则,并认为只要继续发展组织,让更多的人了解真相,就会使得越来越多的人在成年时主动选择不再戴面具;而神派认为被寄生后的人只是被操纵着的怪物,这些怪物不再听从神的教诲,是粗鄙野蛮并且一定是邪恶的,应该使用强硬手段将其通通消灭。
由于行动理念差异过大,两派没有办法统一行动。人派因为宣传手段的限制一直收效甚微,神派的破坏行动差点使得 复古潮流 陷入危险。最终两派都认为在形式原本就不容乐观的情况下不能在内部搞分裂了,几经讨论和让步妥协后他们总算在一个问题上达成了一致——作为罪魁祸首的面具必须被毁灭。”

“看来这就是你们那次行动的起因。你说你是刚加入不久,知道的却挺详细的。”坐在我对面的警官这样说道。我脸上毫无遮掩地被他注视着,那浑身不自在的感受让我想立刻就找张面具戴上。
我叹了口气:“就是因为什么都让我知道,我才会确信他们说的都是对的,我才会没有任何怀疑,跟着他们去安放用于破坏 面具存放馆 的炸弹。”
“但事实上他们告诉你的都是建立在经验和有限资料上的猜测,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对的。你有想补充的吗?”
“没有了,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好的,那么请签字确认这次的询问结果。你的这次行为虽然没有造成后果但依然会被记录3年,离开这里后还需要返回学校接受不少于一周时间的再教育。”
5
回到学校,我再次见到了江老师。她和我记忆中一样,依然戴着蜻蜓面具。透过那对透明的翅膀,我看到她眼中满是的关切之情,这一刻我才切切实实地感到懊悔。我几乎忘了江老师也是戴着面具的大人,不然也不至于会相信面具把人变成行尸走肉这种鬼话。

江老师告诉我,再教育的内容是关于面具的。因为面具具有像日记本那样的记录功能,戴上面具后便可以自行去了解有关于面具的任何事情,所以课堂上并未就此进行深入讲解。考虑到我的特殊遭遇,会特意给我讲解让我产生疑惑的部分。
听完后,我摇头说:“不用了,现在我已经不再相信那些话了。老师你带我去面具存放馆吧。”
“你不用想太多,就把它当做是平时上课就好了。还记得吗?成年仪式结束后,你亲口告诉我说你要找的面具不在那。一个人真正的想法并没有那么容易改变,”她看着我的眼睛,虽然隔着面具,但那透明翅膀后的目光几乎要把我穿透,
“你不用因为愧疚去做你不想做的事。”
我一怔,然后便安心下来,随即终于鼓起勇气说出那一直在心里的疑问:
“老师,面具究竟是什么?”
她弯起嘴角,好像早就知道我想说什么:“走,老师带你去一个地方。”
……
那是一颗长弯了的树,除了这点之外,并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实在是普通的随处可见。我看向江老师,不知道她把我带过来是想告诉我什么。

“仔细看,这颗树整体向左边倾斜着生长,树干两侧一边向上一边向下,向下的部分接收到阳光比较少,而且更容易积蓄水分。所以青苔都生长在向下的那一侧。”
我继续听,不明白这和面具有什么关系。
“青苔可以自己进行光合作用,它仅仅只是附着在树皮上,并不像寄生植物那样吸取树的营养。这样的生长方式被叫做附生。面具确实参考了植物附生的原理,但附生与寄生绝不只是一字之差。”
——【面具附生】——
“……面具的设计制作是相当复杂的过程,其中涉及到的原理不仅多而且专业性强,在课堂上没办法完全讲明白,所以上课时才只是用简单的故事和比喻讲最基本的原理。这并不是有意去隐瞒什么。然而故事和比喻总是不够严谨的。至于面具是什么?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每个人都会不一样。不用着急,我相信你迟早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的。”
面具的全面推广……我又想起制作面具的人说的话,于是问道,“那面具研制成功后是怎么推广到全世界的?”

江老师笑了,好像我问的问题就和人为什么要吃饭呼吸一样显而易见,她反问道:“我们都穿鞋,那鞋是怎么推广到全世界的呢?”
“因为确实有用嘛。”我不假思索地说,话刚出口便恍然大悟。
万万没想到,那让我苦苦思索的答案竟如此简单。
(完)
韩信在李白的里面放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