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有鹤栖林（6）

中元节过后，铺子里就开始为中秋节做起了准备。
不太平的年月里，人们对于节日就更加的重视一些，无论钱多钱少的，总要置办些东西，珍惜着每一个团圆的日子。
郭麒麟也在家里闲了一段时间，虽然肉还没养回来，气色倒是好了很多。
郭会长见不着儿子的时候想儿子，这儿子在家呆了几天又觉得不能让他什么都不干的在家呆着，于是就趁着铺子里缺人手，把郭麒麟打发了出去。
至于在哪家铺子里干，干些什么，就都是阎鹤祥管着了，反正郭会长当个甩手掌柜，做了个决定就不管了。
“你想去什么类型的店铺？”阎鹤祥领着郭麒麟在大街上转悠，遇着自家铺子就进去看看。
郭家卖的东西杂，十三行卖什么他们几乎也差不多。二十多年前朝廷还在的时候，像盐、铁还只能偷摸着卖，现在也不偷摸了，拿着租界和国民ZF的许可，尽可光明正大的卖。
况且这年头只卖单一种类的店铺很可能利润不足以支撑着把店开下去，久而久之就多成了杂货铺了。郭家的铺子，最少也都兼顾着两种买卖。
“我不知道啊……我上一次去咱家铺子得十多年前了……”

“也是，倒也不用着急，多看看，看准了再说吧。”
“那我看上一个月呢？”郭麒麟眨了眨眼，调皮的问道。
“那我不告诉师父……”阎鹤祥仿佛没察觉郭麒麟只是在开玩笑，他认真的想着该怎么替郭麒麟圆这个谎，“你想出来看看就看看，看累了就过去找我，然后晚上一起回去，师父绝对不知道。”
郭麒麟嬉笑的看了阎鹤祥一小会儿，发现他并没有在玩笑。“我没那么懒呐，跟你开玩笑呢，哥。”
他笑着拉着阎鹤祥的胳膊，“哥你给我挑一个，你觉得哪个合适？”
阎鹤祥也没有因为郭麒麟的玩笑恼怒，转而认真的想着哪家铺子合适郭麒麟去体验生活。
“有个杂货铺子，在法租界里边。卖的东西倒没什么特色，一些闻药、鸡毛掸子、泥人儿什么的，但去的外国人特别多。但是铺子里的伙计不懂那些外国话，靠着比划付钱。一到这种节日里吧，反而卖的不如平常……”
“嗯，可能是因为交流不畅吧，节日里卖的东西介绍不出去，他们当然就不会买。”郭麒麟提出自己的想法。
“有可能。铺子里的伙计干了挺长时间了，多多少少能懂得一点，只能是不影响平常交易，但你说为了这么个铺子请个翻译也不值当……”

“那不正好适合我吗？”
“嗯，是的。”
但即便这个铺子很适合郭麒麟，阎鹤祥也没有说就这么决定了，他还是又问了一遍，“你要去吗？”
“可以啊，先去看看？”
“好。”
郭麒麟留法的那一年，正是大批的侨民和商户移居法租界的时期，郭家也不免俗的在法租界开起了几家铺子。这几年租界比外面多少是要安宁祥和些的，所以法租界里的商业也兴旺不少。
阎鹤祥带着郭麒麟沿着圣路易大街溜达，也算是带着他认识一下路。
这八年里天津租界里多了不少的建筑，修了不少的路，都需要重新熟悉。
“这边是法租界，那边就是英租界了。”阎鹤祥指着路两边说道。
“哦，”郭麒麟点点头，“其实，也看不太出来差别。”
“你去日租界那边就能看出来了。”
“日租界在哪里？”
“秋山路。”
他们沿着圣路易大街溜达到霞飞路，又溜达到宫北大街，在宫北大街的铺子前停下。
“到了。”
阎鹤祥指着一个招牌上写着“柳青杂货”的铺子说道。
郭麒麟跟在后面进去，铺子不算太大，前面的柜台上摆着些泥人、版画、闻药、茶叶，后面一些绸缎，鸡毛掸子，间或卖着香烟和糖果。

“阎经理。”铺子里的伙计看到阎鹤祥立马出来问好。
“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可以，就是他们不过中元节，香火卖不出去。”
“本来也没给你们货不是吗？”
“嘿嘿……”小伙计讨好的笑着，“这不是想能多卖一点是一点吗？”
“这位是？”
“哦，你们店长不是回去陪老婆生孩子了吗，最近快中秋了，怕你忙不过来，让他给你帮个忙。”
阎鹤祥没说郭麒麟的身份，也没让他直接就当了店长，只是说让他过来帮忙。
但小伙计毕竟在法租界也是长过见识的，他看着郭麒麟的穿着就不像给人跑堂当伙计的，反倒是像哪家的公子哥儿，不禁揣测着阎鹤祥的目的。
反正以他的能力，是当不了这个店长的，那么与其以后来个不好相与的店长，不如跟这一个处好关系，万一人家就当店长了呢。
“你好，这位……大哥贵姓？”郭麒麟不知道小伙计心里的小九九，他见阎鹤祥介绍他，便跟对方问好。
“啊，哦，我叫大饼。”
“饼哥好，你可以叫我大林。”
大饼看了一眼阎鹤祥，见对方没什么意见，才叫了一声“大林。”

“你是要在这儿看看还是明天再来？”
“在这儿看看。”
“行，那我……”阎鹤祥说着拿出怀表来看了看，“六点过来？”
现在已经快三点了，阎鹤祥走到德云商行还得二十多分钟，算下来他还能处理两个多小时的事务。
“好唻，客官您慢走！”郭麒麟学着伙计的吆喝弯了弯腰送阎鹤祥出去。
“正经点！”阎鹤祥没绷住笑，半闲不淡的说了一句就走了。
“饼哥。”
“啊？”
阎鹤祥一走，郭麒麟转头就盯上了这个憨厚的小伙计。
“给我介绍一下呗。”
“介、介绍什么？”
“就是铺子里都卖些什么啊，什么卖的最好，都哪些人来买啊。”
“哦，咱这店里就卖些杂货，其实什么都有，茶米油盐、五金也有，只是没摆出来。而且这边的法国人也不爱这些，他们买的最多的是茶叶，偶尔买点糖果，有时候还会买泥人什么的，还让我们给好好的包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送礼用的。”
“这边法国人多吗？”
“兄弟你这话多余问，这可是法租界，你看见对面了吗，那是法国领事馆，你说这儿法国人多不多？”

“嗯嗯。”郭麒麟认同的点点头。正好有客人来了，郭麒麟就闪开身让大饼招待客人，自己在边儿上看着。
此后一段时间郭麒麟几乎就是看着大饼忙碌，不是招待客人就是清扫柜台，两个人清闲时偶尔聊上两句。大饼觉得郭麒麟脾气挺好，郭麒麟也觉得大饼是个实在人，互相还挺对脾气。
大约五点多钟的时候，一位穿着裙子的女士进了店，她没有跟店里的两个人说话，只是转了一圈，似乎没有发现要买的东西。
正当她踏步要出去的时候，郭麒麟用法语问道：“请问这位女士您需要什么？”
只见这位女士很惊喜的转过身，用一种高亢的语调回应道：“你会法语？”
“是的，女士。”
“哦，我想要一些红糖。”
“红糖？”
“是的。”
郭麒麟便将需求告诉了大饼，现在人买白糖的多，红糖倒是有，得去后面拿。
“请您稍等，红糖放在阴凉的地方，需要去取。”
那位女士点了点头，大饼就去后面拿红糖了。
在大饼离开的时间里，郭麒麟礼貌的与那位女士保持着对话，间接的问出了红糖的用处。原来这位女士发现在茶里加入红糖更加好喝，就想着多买一些。

不多时大饼就拿着一包红糖出来了。
“饼哥，咱有月饼吗？”
大饼不知道郭麒麟这个时候问月饼做什么，但是刚才郭麒麟用法语留住了一个客人已经让他十分惊讶，越发的认为郭麒麟不是常人，便有问必答的说“有。”
“拿两块，找一个精致些的盒子装了给我。”
“唉，好。”
等到大饼把月饼装好，郭麒麟这才连同红糖一起递过去，并且解释道：“送您两块小点心，可以配茶喝。”
那位女士笑的十分开心，或许她很少能够如此顺利的买到中国的东西，又或许郭麒麟真的把她哄的很高兴，总之她付了多出红糖很多的价钱给郭麒麟，并且说不用找零了。
“谢谢您。”
“不用谢，我会常来的。”那位女士开心的离开了。
郭麒麟把钱递给大饼，这钱可比红糖和月饼加起来的售价都要多。
“你可真厉害。”大饼这话说的一点都没有恭维的感觉。
“这有什么厉害的。”
“你是不知道，他们的话可难懂了，一般都是他们指什么我拿什么，有些看看就走的我也不敢问是也不会问，问了也听不懂，要是跟你一样我得多卖多少东西。”

“呵呵，想学我教你。”
“可别，我一听这个就头疼。”
两个人聊了没多久阎鹤祥就背着手踱着步过来了，郭麒麟蹦跳着跑过去迎接。
“哥！”
“哎，你慢点。”
“哥，你猜我今下午做了什么了？”
“嗯？”阎鹤祥看他那高兴样儿估计是卖出去东西了，“卖了什么了？”
“哥你可真聪明，我向一位漂亮的法国女士卖出了一包红糖。”
“嗯，不错，是个很好的开端。”阎鹤祥也很欣慰，哪怕这一包红糖所有人眼里都不算什么，但只要是郭麒麟卖出去的，他都觉得很厉害。
“走吧，回家吃饭，明天你可要早起了……”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离开了。
大饼在后面看着再次震惊，并且暗暗决定以后要抱紧郭麒麟这棵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