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情骂俏 6

笑她!
头疼欲裂,好像从冰水拉出来一样。合上的睫毛翕动两下以后缓缓睁开。
朴孝敏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了一把额头,昨晚的梦昏昏沉沉的,一片浓稠的灰黑色根本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到这次睁开眼终于看到窗边投射下来的光芒才真正醒过来。
桌上的电子时钟显示着7时49分,远处的被窝仍在蠕动着。太热的缘故,朴孝敏又忍不住拿下被子。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身上陌生的衣服。
睡意随即全无,朴孝敏猛地坐了起来。她看着四周陌生的布局,急促起伏的胸口总算平复下来。
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这里是咸恩静的卧室。
平日两人阴差阳错的生活本就无甚交集,而回家的朴孝敏多数会窝在卧室用笔电仔细检查每一个发布下来的计划及进度。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通常是在客厅,在咸恩静带回来的小吃看着悠闲的综艺节目,不然就是那套老旧的九十年代黑白大长片。偶尔也会一起在阳台浇浇水,如果到了饭点,朴孝敏会从冰箱里剩下什么材料,心血来潮的话,也会做点甜点,热量的缘故只吃一两个,剩下的全给咸恩静。

总之要朴孝敏回想这一年进入过咸恩静卧室的次数,她可以没有一丝犹豫地回答零。
现在她在毫无预警下打破了第一次,从窗外亮起的天色来看,这第一次还是直接在对方床上过夜。
朴孝敏的大脑嗡嗡作响,她看向双人床的另一侧,那里只有往下推叠得皱巴巴的被褥,还有还有一小个凹下去的痕迹,好像摸上去的时候会感到残留在上面的余温。
她和咸恩静同睡了一晚。
啊。
朴孝敏在心里空洞地支了声,要是咸恩静还躺在那,她绝对不会放任自己在那里胡思乱想,赶紧像个入室盗窃的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咸恩静不在,于是她又躺了回去,睁着眼直直看着前方雪白的天花板,还有被窗花剪成丝的阳光。
啊。
足尖轻轻碰在木地板上,朴孝敏把整齐折叠在椅子上的晚礼裙挂到臂弯,又拿起了放在上面的手袋。
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家里都得偷偷摸摸的,总之朴孝敏首先在门缝里往外探头探脑看了两眼,才试探性地走出廊。一路从打开门到外面都完全没有声息,朴孝敏试探性地扭了扭门把,总算稍微放下心来。

弹簧的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卧室里,接着变大的门缝透出来自走道的阴影。她把衣服和手袋放在书桌上,终是忍不住双手撑桌。
头仍然很痛,就像有一个气球找在颅内,怎么也挥不走,却仍然在不断充气变大。她挥了挥脑袋,在换来更加剧烈的疼痛以后索性放弃。
间谍首要第一条:把所有人当成敌人,且不要接受来历不明的好意。
第二条:要有心理准备第一条几乎不可能如愿以偿。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以昨晚那个目标的地位与性格,逐步灌醉你这种绵羊磨性子的行为是不会做的。职业本能也好,他眼神太过露骨也罢,递在她面前的绝不是一杯平平无奇的香槟。但为了得到目标的欢心,哪怕知道酒里放了东西也得心甘情愿地喝下。
当然她最终还是把状况牢牢掌握在手心中,趁在意识尚没有太过迷蒙以前赶紧回到家,只是之后的事,全都变成了一团搅和混杂的颜料,忘得七七八八了。
朴孝敏深吸了一口气,生理上的疼痛加上心理上的迷茫令她的心情不能再糟。失去的记忆就像一团浓稠雾霾笼罩在她眼前,朴孝敏感觉自己就像悬疑小说中的主角一样,「一觉醒来我躺在了室友的身边」,还是一个写了一句就弃坑的作者,放到某乎上等待开放答案。

她努力忆起那段空白的记忆,然而浴室里另一瓶沐浴露的香气仍在丝丝缕缕地传来,搅得她心神一乱。
她不是怕咸恩静会对她做什么,她是怕自己对咸恩静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稍微发一点点的酒疯倒是没什么,最怕的事她对自己的身份及一切有关内容在这段空白的记忆中泄漏出去了。
…毕竟她没猜错的话,那杯东西是渗了迷药对吧。
可是头痛加上思绪紊乱实在令朴孝敏没有那个心思去追究昨晚的事,她用手腕抵着额头步出卧室,就这样碰上了同样刚从浴室里走出来的咸恩静。
对视的一刻朴孝敏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踏空楼梯一样蓦地一紧。
“…早。”
但她还是故作镇定地道声招呼,尽管开口的时候朴孝敏才发现自己的声线沙哑得可怕。
“我给你倒点水吧。”
咸恩静的发梢还滴着水,她的模样原本还带点初醒的迷糊,似乎是因为朴孝敏那个含糊的单音节而精神过来了。她踩着拖鞋走到厨房,朴孝敏踩着流泻的水声跟上,在伸出手时看到自己松垮垮的袖口又有些尴尬地咳了声,往上挽了挽才在一声谢谢后接过。

她在喝水的中途偷偷往上瞥,试图从她的眼中读到任何有关昨晚事情的蛛丝马迹。
她得到是莫名失落的眼神。
怎么她的样子像在说「唉这女人怎么恢复原状了啊」?是她的错觉吗?
“昨晚睡得好吗?”
咸恩静的话语把她从莫名其妙的疑团里拉了过来,朴孝敏拿下水杯点点头。
“嗯。“她听得出咸恩静的语气有试探的意味,因此又小心翼翼地再次打量着她的神色。
“昨晚你醉得有些…不省人事,但你卧室又上锁了,所以我才让你睡在我的房间里。”
听到「不省人事」四个字朴孝敏整颗心再一次被提起来,差点没被喝下的水呛到。可咸恩静只是有些局促地挠挠头,把视线看向侧边透光的阳台,完美错过了这一幕。
她就像是虚晃一枪最后又什么也没做,朴孝敏感觉心情就像经历了一趟过山车一般高低跌宕。
…什么都听不出来啊喂。
“我本想煮点东西给你醒醒酒的,没想到你这么早醒来。”

朴孝敏心不在焉地摇摇头。
“没事,我待会回公司吹吹冷气便好了。”
她说,温水在胃里流淌的感觉让她舒服不少,但头依旧嗡嗡作响。她记得自己那里应该放有头痛药,塞两片就好了。
“你这个状态还去上班?”咸恩静不由得蹙起眉,这是朴孝敏为数不多看到她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这时咖啡机在她身后喷出蒸烟,香醇的味道扑鼻而来,但朴孝敏知道咸恩静是不会让她碰里面的褐色液体了。
“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我到时候一定要在场。”
朴孝敏把馬克杯放到餐桌上,一边不紧不慢地把袖子往上卷一边回答。
“几点?”
“三点半。”
“那至少请一个上午吧。”咸恩静象征性地看了看手机,
“我下午出门,可以顺便载你一道。”
她这番话是完美没有任何征求意见的语气,话语刚落已经打开冰箱翻找着食材。
朴孝敏扭过头,咸恩静正在把耳廓以上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个小尾巴,料理台上的手机还亮着,凭着优越的视力可以看到是食谱。

她本应还有理由去推搪的,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宿醉与药效带来的双重折磨总算消退了点,她在咸恩静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点了下头。她知道对方会知道的,可能转头时不经意的一瞥,可能是从玻璃的倒影,可能是两人的默契。
咸恩静看上去很正常,所以昨晚应该没发生什么…吧?
平日以拉面过日的咸恩静来说,厨艺是什么已经离她有一些距离了。
不久前她把系上了平日挂在墙上用以装饰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的地方,叉着腰看着满台的材料好像眼前是什么世纪艰巨任务。
在她们同居的第三四个月的时候,带着外卖和一身怨气回家的咸恩静碰上正在下厨的朴孝敏。朴孝敏表示她可以为她多煮一份,只是咸恩静的晚饭似乎有着落了。后者急中生智说那是明天的早餐,还被调侃了一句真具前瞻性。
从那天开始,朴孝敏就有为咸恩静留饭的习惯,拉面大王咸恩静也就变成了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小鸟。

没想到有一天风水轮流转。
泡上一晚的昆布把煮沸的水渐渐变了色,咸恩静把切成片的牛肉、白萝卜与豆芽放进锅里,旋即与油锅里的蒜末产生了美妙的化学反应。她一边翻炒着,另一边同时有条不紊地单手打着鸡蛋。
把昆布高汤倒入变熟的材料之时,她才一脸狼狈不堪地把碗里的鸡蛋壳挑走。
等朴孝敏擦着发梢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咸恩静正为盛好的汤碗放上斜切的葱花。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如既往的悠闲家居服。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下厨吧?”
朴孝敏拉过椅子看着眼前的醒酒汤还有对面一份简单的拉面加蛋,要笑不笑地说。
“和你同居以后是第一次。”咸恩静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椅子两侧身体前后调整了下坐姿,最后又整整齐齐的交叠在桌子上,局促得像个给爹妈看试卷的孩子。卖相绝对应该可能或者是不错的,毕竟她已经跟足博主那张照片一样的摆盘;至于味道,她固然有试味,但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还是有些差别的,不排除是自我粉丝滤镜太过厚重了。

总之等待朴孝敏起筷的这段时间跟过了十八辈子一样漫长。
“怎么?”咸恩静的目光既期待又小心翼翼,她看着朴孝敏舀起一口汤吹了吹送进口中,又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整个五秒左右的过程跟过了三十六个辈子一样漫长。她不自觉把身子倾前,距离一只向主人讨喜的小狗只差摇晃的尾巴和竖起的耳朵。
不过朴孝敏可不是轻易宠幸别人的,摸头顺毛之前还先确保对方表现良好。她咬着汤匙,片刻将下颌抬到一个黄金30度傲娇角度。
“嗯…”她难得玩心大发,用一个拉长的音节恶质吊起咸恩静的胃口,一双包含笑意的眼眸转了一圈以后回到了眼前人身上。
“比我煮的差上那么一点点。”
咸恩静怔仲了片刻才有些满足地勾起了嘴角,她姑且把这当成有一句赞美,于是心头大石就总算放下了。朴孝敏把汤送到嘴边时把发丝拨到耳后,那句话以后她就没有再说什么,任凭咸恩静在那里傻乐呵地呼溜着面条。旭日初升,阳台上的多肉植物正长得茂盛。

“说起来,孝敏昨晚去哪了?”
咸恩静看着冲刷在空盘子的水流,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公司应酬罢了。”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接着手中的盘子被接过去。朴孝敏接过盘子用干毛巾擦拭着,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
本是因为朴孝敏在背后才有了勇气问的,咸恩静有些心虚地关上水龙头,余光瞥见朴孝敏把恢复白净的碟子放回架上。
“对方不断敬酒,我又帮上司挡了点,所以有点喝多了。”
不是原本折磨在心间多时的答案,咸恩静的心情总算稍缓了些。始终应酬本来就是个难以退却的活,一句「那些场合少去些」到了嘴边还是犹豫着没说出来。
放松下来的她冲刷着盘子,对朴孝敏失忆毫不知情的她说话时带了点笑音。
“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话语一顿,她觉得周围的空气突然间凝固起来,一种杀手的本能,使她感觉到莫名后背一凉。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她吞了一句唾沫,以为杀意的来源是自己对朴孝敏昨夜行为的嘲笑,殊不知此刻对方所想完完全全是另一码事。
朴孝敏先是注视了咸恩静一会,她眼里的冷冽和锐利是咸恩静不曾见过的,令她顿感如芒在背。
她放下盘子,缓缓走上前两步,把两人的距离一点点地拉近。咸恩静有些局促地眨眨眼,完全没有意识到朴孝敏搁在料理台上的手,再往侧移动一点点就是刀架的位置。
“我和你说了多少?”她的声音比平日要低,一种沙哑性感的低沉。咸恩静眨眨眼,被圈在料理台的她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一般楚楚可怜。
“…你都忘记了?”咸恩静小心翼翼地问,她发现自己一时口嗨所付出的代价比想象中要重,力保自身安全的她在朴孝敏那双危险的眸子一眯的时候连忙信誓坦坦地补了句「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人喝醉酒的时候的行为都是…非自愿的,没有人想自己的那一面让别人知道吧?”

咸恩静费力将手抬到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空间里,用拇指和食指在唇边比了个拉链的动作。
“总之我不会说出去的。”
“那一面?”朴孝敏有些质疑地蹙起眉。
“嗯,就是…”咸恩静想着自己要不要如实告诉朴孝敏昨晚那些傻乎乎的表现,但为求明哲保身还是决定蒙混过关:
“一些醉后无意识的举动。”语毕她还笃定地点了点头。
那些刀刃和冰霜似的东西从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眸里褪去了,转而复上一层迷茫的雾。
“所以我昨晚没跟你说些什么?”朴孝敏不死心地再问一遍。
“说什么?”咸恩静茫然地眨眨眼,这时朴孝敏微微侧过头,似是在沉思什么。
“没啥。”朴孝敏退开身,萦绕在咸恩静身边那种丝丝缕缕的危机感也就褪去了。不知怎地,后者觉得朴孝敏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那昨晚我…都做些什么?”朴孝敏小心翼翼地看着咸恩静,舌头像是打结一样连母语都说不溜嘴。

咸恩静甩掉手上的水珠,转过头看着朴孝敏,不知道这个问题该否如实作答。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比褐发女子稍高一点的她注视着对方,先是抿了抿嘴,然后没忍住轻轻地耸动着肩膀。她在笑,弯起的眼眸令底下的一双卧蚕越发地深邃,就这样任凭血液里的愉悦流泻出喉间,化为闷在胸腔里的轻松笑声。
后来她想起这件事,也分不清是自己真的想起朴孝敏昨晚傻乎乎的模样,还是因为被前所未有的轻盈席卷至全身,总之就是完全不把人身安全放到首位,一边笑一边看着朴孝敏微微红起来的脸颊。
记得事后朴孝敏有足足一个礼拜没有为她留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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