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星龚事】山河承客行·第六章

若说武功高强的好处，必有一条：来无影，去无踪。
温客行哪怕带着个阿湘，出入皇宫也如入无人之境。活生生看了皇家好一出手足相残，父子反目的大戏。
阿湘甚至有空去御膳房偷了许多好吃的糕点。一边吃，一边问：“主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看戏的，若是看不懂戏中说的什么，趣味就大打折扣。
未免阿湘这小脑瓜听不懂，温客行换了一种能让她听懂的方式道：“你看，那个台阶上站的，是这家的五儿子。台阶下的，是这家的二儿子。”
“这家里有许多儿子，为了能继承家业，二儿子杀了他的大哥，又嫁祸给他的五弟。可是他的五弟也不想死啊，只好拼命想办法找到证据证明这件事是他二哥干的。现在证据找到啦，这二儿子若不想失去权势，就只能孤注一掷来造反了。”
阿湘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这么说，是这个五儿子赢啦？”
“算是吧。”
“那他为什么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可能他也不想这样吧。”
温客行的声音带着几不可查的怅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看着李承鄞，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大抵被命运过分垂青的人都是这样，生来就注定在某个时刻，要身不由己的走上一条背道而驰的路。

注定他们所求非所愿，所愿非所得。
“李承邺大势已去了，殿下还在忧虑些什么呢？”
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宅院里，柴牧安然的沏了一壶茶。
置之死地而后生，李承鄞这个翻身仗打得不可谓不漂亮。柴牧不明白，李承鄞为何如此闷闷不乐。
李承鄞心中一直反复思量着那句话，他二哥落败前对他说的话：谋逆，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谋逆。
听到柴先生疑问，这句话却无法据实以告。
静默片刻。
“柴先生，其实，我真的没想过，要逼二哥造反。更没想过，他会为此丢了性命。”
“其实太子之位，在我去西洲之前，真的没那么重要。但却让很多人为此流了血。我不知道我做这些，是否真的有意义。”
意义？
柴牧沉默的打量着这个年轻的皇子。他经历的事还不够多，血还不够冷。所以才会在第一次直面你死我活的权势斗争之后，仍带着少年人的犹疑。
对自己来说，报仇，平反当年的冤屈就是意义。
但对翊王殿下来说，一旦踏入权力纷争的开始，除了冷血无情的走下去，除了赢，别无意义。
“殿下，你的心太软了。”
“晋王殿下性格偏执，造反是他自己决定的。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从今往后你将要遇到的敌人，都会比他强百倍千倍。如果殿下不能保持冷静的话，你失去的，将远远不止是一个哥哥。”

“如果殿下想要把伤害降到最小，就必须要学着做一个心狠之人。只有你的心固若磐石，才能够刀枪不入，才能够去保护那些，你想要保护的人。“
似乎是听进了柴牧的话，李承鄞原有的不忍和一丝迷惘都逐渐收回。他的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温客行几乎能听到那个小皇子把自己杀死的声音。
柴牧不愧是李承鄞身边的第一智囊，温客行都要为他拍手叫好了。有这样的师傅，难怪李承鄞竿头日上。　
“说起来，温公子……殿下可清楚他的底细了？”
“请柴先生指教。”
“殿下，我们着力江湖不多。故而一直打探不到他的来历。但是根据剑儿说，这位温公子的武功出神入化，放眼江湖有此身手的人，不出五指之数。加上最近武林风波又起，素来有进无出的鬼谷山门大开倾巢而出，只听闻十大恶鬼为祸武林，却不见鬼王踪迹。如此一来，他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你说他是鬼谷谷主？”
此话若不是出自柴牧之口，李承鄞大概只会当成笑话来听。
鬼谷谷主？
温客行？
那个一天到晚摇着扇子招猫逗狗，言行举止比他还像个纨绔子弟的温客行？
只是想到那天，温客行一身红衣，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模样，李承鄞顿时又觉得，若说温客行是鬼谷谷主，也并非全无说服力。

“柴先生，此事尚无定论。虽然还不清楚他所为何来，但是承鄞相信，他不会害我。”
李承鄞待柴牧如师长一般，十分信赖仰仗。唯独在温客行的事情上，总有点一意孤行。
柴牧早已习惯，也不与他争：“这个自然。不过殿下，江湖中最近流传起一首奇怪的歌谣，鬼谷此次出谷时机也是十分的凑巧。柴某相信，这不会是无的放矢。既然殿下与他是友非敌，不妨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若他真是鬼谷谷主，以殿下今时今日的地位，或能达成合作，令他为殿下所用呢？”
柴牧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原主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
温客行是在尔虞我诈你死我活中爬到鬼谷谷主之位的。不是被算计，就是算计别人。算计来算计去，吃饭喝水般，早就习惯了。但是这一次，不知为何，听到柴牧的话，温客行的心底不可遏制的滋长出一股杀意来。
被触及逆鳞一般，令他非常，非常的不豫。
“柴先生，我视他为知己。”李承鄞不假思索的否决了柴牧的提议，“此事不必再提。”
“殿下糊涂啊！”柴牧一力相劝，“殿下扳倒了太子，此时正是需要拓展势力，收拢人手的时候，鬼谷虽是江湖中人，正是因此更方便暗中行事，温客行武功鬼神莫测，用得好了必能成为殿下手中一把利刃，殿下怎可为朋友私义不顾家国大业！”

“柴先生！知恩当图报，他几次三番的救我！何况他是不是鬼王还尚未可知！”李承鄞说完就发觉自己语气过份激动了，于是停顿了一下，俯下身，盯着柴牧的眼睛，语气平和，却无比认真的重申道：“不论他是不是鬼谷谷主，我只当他是朋友。”
“柴先生，可明白了？”
柴牧僵持了一会，终是俯首：“是，殿下。”
温客行是不是鬼谷谷主两说，但他身手非凡是不争的事实。李承鄞知道，若他身边有这样一个绝世高手，许多事情都如虎添翼。
可是，虽然李承鄞已经有点相信，温客行就是鬼谷谷主。但他尚且还不能把那个街头晒太阳的温客行与鬼谷谷主联系在一起。一丝一毫也不想要温客行同自己争权夺位那些不见天日的事情沾染分毫。
这不是个聪明，理智，符合他争储利益的决定。
但这是李承鄞的决定。
他的身边已经够黑够暗的了，极目所见都是权谋，算计。
为利益驱使的人熙熙攘攘，就留一个干净的温大善人，容他喘喘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