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生】不能说的秘密 十八

Chapter 18 “男朋友”
他们默契的沉默,终究在罗浮生一路上的种种揣测不安中被打破。罗浮生不敢肯定沈巍昨晚被泼冷水、今早又仍然等他是不是主动示好的意思,也不敢想沈巍到底是否明白喜欢和好感的区别。他吃着沈巍给他打的早餐,尽管每周给人微信转饭钱,别扭的感觉却仍像被猫爪子扒着——不算疼,却又比痒更上一个程度,让人无法忽视。他向来不是憋不住事的人,毕竟他已将这爱意隐忍几年,自认为滴水不漏,至少除了井然和沈巍,旁人一概不知。
但是走到现在,沈巍将这窗户纸捅破,并有保持缄默的态势,那么罗浮生就不能再装鸵鸟了。
“沈巍。”他将最后一口豆浆嗦完,空荡荡的纸杯被他轻盈而准确地投掷进可回收垃圾桶,传来一声闷响。他松一口气:“咱俩谈谈。”
其实沈巍方才一直打量着罗浮生的表情,生怕错过一点端倪。只要罗浮生显现半点嫌弃或憎恶,他会及时松手并且马上滚得远远的。只是他看到的罗浮生,低垂着眼眸,睫毛闪着,像没开完的蒲公英,似乎动摇一下就要随风飘散——罗浮生应该不怨他,不过心里有些委屈。现在罗浮生主动说要谈一谈,沈巍倒有种被大赦天下的感觉,松了口气。

罗浮生愿意谈,就是还有回旋的余地。沈巍深知自己昨晚一时冲动说出来的和做出来的有多糟,是恨不得穿越回去给自己来两拳的程度。昨晚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宿舍,扯过被子蒙头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看到罗浮生的QQ是上线状态,有心给人道歉,于是洋洋洒洒写了五百字小作文,正准备发过去时已经快凌晨一点,想着罗浮生怎么也该睡着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输入框清空。早上六点不到,生物钟把他弄醒,他洗脸时看到自己的黑眼圈,不至于国宝级的恐怖,也到了几分人憔悴的程度。于是,他破天荒地问一个平时爱化妆的舍友借了点粉底液,在几个男生被惊恐得醒觉的目光中,在卧蚕处涂了层东西。总之黏糊糊的,他随便抹一把也出门去。这么做,只是不想在罗浮生面前太难看。
等真的凭借肉体记忆买了早餐时,他一米八高的大高个跟个棒槌似的杵在罗浮生宿舍楼下,期间下楼路过他的人好几个,有些甚至眼熟他见怪不怪地和他交换了个眼神。沈巍却无心友善,满脑子都是昨晚自己造孽把罗浮生逼到说狠话,现在指不定人有多生气,别说不下来见他,就是直接冲下来给他一拳都是理所应当的。

然而罗浮生和往常一样踩着点下来了。他撑着拐杖趔趄地出来时,沈巍脑子里忽然闪过奇怪的字句:终有一天,我的意中人,会撑着拐杖来见我。
他被自己的无厘头逗乐,紧绷的神经在看到罗浮生的拳头并没有挥上来时悄然放松,而后尽量放缓呼吸,胆大心细地把人虚虚拥在怀里,扶着人往前走。其中思绪多少百转千回,心跳战战如雷,他已经没有概念了。
“坐吧。”罗浮生带着他到路边一处石凳上坐下。
他转身要看沈巍,准备说些什么为自己昨日的流氓行为找个借口,正欲开口时,沈巍抽出他握着的拐杖,死死抱在手里后,对他说:
“对不起。”
这次又是被沈巍争先了道歉机会。
其实,沈巍不道歉倒还好,罗浮生还可以像从前一样把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毕竟他先动的心,他先看上的人家,他先不知好歹和人家做朋友……相比否定这份感情,他更倾向于否定自己。仿佛这样,那份萌生在夏季的青涩柠檬味的心意就不会被玷污。只是沈巍再次开口,说“对不起,”不是给他发一条信息,而是这样当面看着他,眼睛里荡漾着温柔的湿意,一字一句地、诚恳地说对不起。

那种委屈忽然就铺天盖地般把他淹没。罗浮生捏着自己的指尖,企图低头不去看沈巍,然而低下头的结果是那滴从眼角滑出来的泪,顺着他的鼻梁直溜到鼻尖,被沈巍抬手抹去。
沈巍将他扶起来,用一个拥抱把他要忍不住的呜咽埋在衣领。罗浮生紧紧捏住的指尖被沈巍用手指一点点松开,而后轻轻握住他的手。虽不是十指紧扣,掌心传递的温度却发烫。
太丢人了。从他爸把程敏和程慕生接进家门他的那次发作直到现在,这是罗浮生第二次哭得这么狼狈,狼狈到哭出声音的地步,并且是在沈巍面前哭。只是越想止住眼泪,闻着沈巍身上那种无数次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被风带走的清香,罗浮生就越难止住这种泛滥的委屈。
藏了好久的秘密,终于以他揪着沈巍衣领流眼泪时哽咽着又含糊着的零碎抱怨中,渐渐明晰。
“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你啊?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这么努力学,考到前二十,考到前十,和你在一个大榜上,考进你隔壁的尖子班,你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很正常嘛……
“那凭什么,我高中喜欢你三年,想着毕业之后我和你分开,就可以再也不见你,可以忘记你,你偏偏和我选一个大学……
“和那些什么师姐走那么近,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故意让人心里难受?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不和我说明白又给我错觉……”
罗浮生嘟囔着,时常带些哭声,沈巍一直都一言不发,打算默默受下他所有委屈,只是在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出声反驳:
“我没有故意和其他人走近。和米师姐联系比较密切的缘故,是为了和你在活动时分到一个组。而且我听说她撮合过很多……同性的伴侣,所以我去问她。我也没有故意让你产生错觉,想对你好是发自本能。”他一字一顿地说,怕罗浮生听不清,又怕罗浮生听得太清楚,把其中他难以隐藏的羞涩和紧张都捕捉到。
罗浮生终于松开他,哭得不像样的一张脸抬起来,带着水光的一双眼盯着他。
“我还记得,你说过同性恋恶心。”
“我没有!”

“高二下学期那年,课间打水的时候,你和你同学聊天,我听到了。”
沈巍真感觉自己百口莫辩,跳进黄河洗不清。他说过的重要的话、做过的重要的事,几乎都是存档般刻进脑子里的,所以你让他现在说出他第一次忤逆他爸妈大吵一架,是因为不愿意在暑假上物理辅导班,他还会说出:“初二下学期,七月二十日晚上七点十五分,电视里的CCTV1放着新闻联播,新闻里讲到乡村建设的进程。”
他不轻易发表言论,因为知道言多必失,于是要么不说,要么惯常打太极。提起“同性恋”,那也只有在高二那年,那对同性情侣的传闻沸沸扬扬时,他可能被人家挑起过这个话题了。当时的他并不支持这对情侣,当然也不反对。对于恋爱,他没有明确的概念也不会有别的想法,只想着把那些数学大题拿下——至于同性恋?恋就恋呗,不挡着他拿第一就行。况且,后来他遇到罗浮生,渐渐晓得中学时代那些男生女生为之沉湎的恋爱的滋味后,他便从来觉得,让一个人动心无关性别。喜欢的本身就是喜欢,并不是喜欢一个同性就是要比喜欢异性低人一等。如果他是个女孩,他也同样可能喜欢上罗浮生这样美好的人。

所以他绝不可能说出厌恶同性恋的话。按罗浮生的话来看,多半是人家问他时,他心不在焉想着其他东西,敷衍地附和了,又恰巧被罗浮生听见了。
“我印象中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我真的说过,那一定是我的无心之言,我很抱歉。可是,浮生,如果我真的厌恶同性恋,又怎么敢跟你告白呢?我是喜欢你的,这一点你昨晚就应该知道。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我不想谈论什么同性异性,我只认自己喜欢你这个道理。”
罗浮生脸上的不可置信,一点点归为平淡,可眼里俨然不是惊喜,而是逐渐被一种漠然取代。他开口问:“沈巍,你怎么看我?”
“什么我怎么看你?”
“关于昨天你所谓告白的方式,我并不接受。”罗浮生终于绷不下去,取而代之是满脸疲惫,“我是暗恋你好几年,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不尊重我,沈巍。任何一个不尊重我的人,我都不会靠近。这是人与人交往基本的原则。”
“对不起。”沈巍思来想去,还是挤出这干巴巴的三个字。“昨天,我……我……实在是,吃醋过了头。我太生气,情绪失控了。对不起。我没有任何不尊重你的本意。”

“你吃的哪门子醋?”罗浮生气极反笑。
沈巍抓了两把头发,才继续开口,“我……我看到你和井然,很亲密。”
“我和他是舍友。”
“就是因为这样。”沈巍抬头,“所以你扭伤时可以肆无忌惮地向他耍赖让他下楼接你,却不愿意让我送你到宿舍门前;就是这样,所以你可以和他打闹可以和他有肢体接触,可是教我打篮球时却不敢碰我的手。”
罗浮生要被他的榆木脑袋气死:“那我不是因为喜欢你,才这样吗?”
“我不懂。”沈巍盯着他:“我喜欢你,就是只想和你靠近,没想过逃离。我喜欢你,所以想把你占为己有,不想看你对别人笑,也不想看你和别人打打闹闹。”
其实,我何尝不想呢?罗浮生心生唏嘘。只是一个暗恋的人,并不能有半分这些想法,因为没有资格。你渴求得越多,就越会感受从未得到的失去之痛。这一点,罗浮生用三年的高中时光,吃了无数个令自己难受的亏才想通。所以他干脆不去想拥有什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他一无所有,便没有可失去的。

沈巍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到现在,哪怕沈巍和他说对不起,罗浮生依然能看清。他的骄傲就在于,从小到大,光环笼罩着的沈巍拥有太多——他有偏爱,有仰慕,有追捧——而这些是沈巍的资本,让他可以失去一些什么,也让他有自信觉得自己想要什么,终归会得到。对于这段感情,沈巍从来都有把握。仿佛这是一张试卷,沈巍在考场中斗志昂扬,势要夺下第一名。只要分数有上限,有看得到的终点,沈巍就相信自己能成为赢家。如今他慌乱的原因,不过是自以为多出来一个竞争对手,可能把他pk下去。所以沈巍有资格索取。
罗浮生却不是这样想的。对于这场暗恋,他从开始就想着只能无疾而终。怎么敢妄想沈巍反过来对他表白?把沈巍瞒住,然后自己将这感情淡掉。这已经是罗浮生想过最好的结局。他面对的从来是一条漫无尽头的路,周围也没有好看的风景,只有枯燥的石头、泥沼和毫无生气的乌鸦等着宣布他暗恋的失败。他是为着路上偶尔出现的斑斓的彩色蝴蝶,和红色的蓝色的野花,才坚持到现在。索取之于他而言,是字典里应当删去的词汇。

“我们好像不是同一类人。”罗浮生简单地总结。
沈巍却马上说:“但我还是喜欢你。”
罗浮生被他盯得浑身发烫。少年人的赤诚的不加掩饰的爱意,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势向他袭来。哪怕罗浮生从来不喜欢沈巍……哪怕他们一开始不认识,罗浮生恐怕也会被这种专注又深情的目光撼动。身体里的血液像沸腾,呼呼地烧开又向身体四肢蔓延,令罗浮生说不清到底是感动还是心动居多。于是他干脆遵从身体本能,做一件很久就想做的事。
他受伤的一只脚轻轻踩在沈巍脚面上,坐在石凳上的身子往前挪一点,而后拉着沈巍的衣领,左右顾望没人就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我也忍不住。”罗浮生说。
这时候轮到沈巍脸红得不成样子。有个路人经过看过来,以为他发烧还颇警惕地把自己的口罩往上拉,随即快步逃离现场。罗浮生被这一幕逗笑,终于也带着沈巍笑起来。
他们并肩看着太阳渐渐升高,天光渐亮。罗浮生有一种,一切苦尽甘来、尘埃落定的安心。他那段荒唐又美好的青春时光,上面一张大幕终于揭开,使他可以大胆地将一颗心摆在阳光下。幸福来于不必压抑的轻松。

直到有人骑着自行车快速飞过,罗浮生大梦初醒般扯过沈巍的手腕看表,才惊呼:“卧槽上课要迟到了!”
说着就撑着站起来,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得四仰八叉,幸亏被沈巍一把捞住。
“上来。”
罗浮生还没从“失恋——被告白——惊讶与愤怒——道歉——再告白”的历程中缓过来,结果被沈巍背对他忽然单膝跪下给吓一跳。
“干嘛?”罗浮生心想,就算谈恋爱也没必要这样直接跪下认爹吧,他有罗诚一个狗儿子就够了,不打算再养一个。
“现在让你走过去不实际,我背你过去。”沈巍说。
不合适吧?还没挑明要不要在一起,这就背来背去的……
罗浮生还在犹豫,沈巍直接就把人背起来,“抓紧。”
这架势让罗浮生回想到昨天沈巍把他直接扛走的简单粗暴,赶紧箍好他的脖子。
“你……我……我们……”罗浮生几度欲言又止,终究是沈巍结束话题。
“背我男朋友上学,问题不大吧?”他以陈述句的口气说出这个问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问题不大,问题不大……被沈巍背着在路上一顿狂飞就差把早餐颠出来的罗浮生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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