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馆的猫】远星深处

它们在天文台已经守候十年了。
或许不应该叫“它”，更应该叫“他”。
他们静卧在天文台的每个角落，看着太阳东升西落，看着蜉蝣朝生暮死。他守着她，显现一种出世的老态龙钟。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活泼好动的“少猫”，他和“她”，形影不离。
他回忆起他和她的初见，同一片星空，却不见同一个人。
她初到天文台的时候，正是他最为气盛的时日。
“诶，这里有一只小猫诶。”初次踏上山顶天文台，她敏锐的眼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他。她不顾同事的劝阻，冲过来抱起了他。“好可爱，谁家的小猫啊？”并没有打算征求他的同意，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肉干撕开。他正打着盹，突然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抱了起来。他试图挣扎，但是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看到送到嘴边的牛肉干，他闭口不吃，眼睛乜斜瞟着她。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头发别着一只喜鹊发卡，青丝如缕，长长的辫子搭在身旁。
“不吃吗？”她有些失望，松开了手。他趁着空当挣脱，消失在了草丛中。

“这猫性情有些古怪，平时我们喂它也是不吃的，有些攻击性，平时见到它小心些。”同行的同事提醒。
“那我偏要和他交朋友！”女孩的倔劲涌了上来。
他想起她最喜欢的诗中的一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他知道有无穷的风月，也明白没有无穷的人生。
“抓到你了！快来和我玩！”一次值班轮换，她蹑手蹑脚地接近他平时呆的地方，一把抱住他上天文台顶看星星，看云雾。夕阳刚刚落幕，暑热还未消散。
她坐在房顶不说话，开口却是一首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
回想起来，他记得这几句，她念得格外动情。
“小猫，你知不知道啊，长辈们说人去世了就会变成星星，我奶奶在我初中时候去世了，我很想她，所以我从那时起就想来这里工作，但来了之后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她似乎知道他听得懂，仰头看着星星，自顾自说着，“天文台的同事们说，你妈妈也不在了，听说猫有特异功能，你能在天上看到她们吗？”他抬头，看到她眼里的一抹落寞。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她听不懂，只好舔舔她的手以示安慰。

长久的沉默。
突然，她抱着他大哭起来，疾风骤雨一般，他知道她的苦难和孤独，她也一样。夏天的晚风拂过她的头发，吹干她的眼泪，也带走她的悲伤。任由她哭完平复情绪，他看着她手中的牛肉干，踌躇了一下，吃掉了。“什么嘛，原来是个傲娇。”她破涕为笑，头顶是浩瀚的星河。
起初她还担心找不到他，但是渐渐地，似乎他并不抗拒她的招待了。他也从不离开天文台，总是在她找的到的地方出现。她带他到屋顶，照例撕开牛肉干。他慢慢地接受她的款待，接受这生命中新的友人。她指给他夜空中千千万万的星座，“你看，远星深处，一定会有一颗星星。说不定那个就是我奶奶和你妈妈呢。”她常常这样说，脸上却是灿烂的微笑。
“最近天文台附近那只猫好像温顺多了，我看你和它处的还不错，见我们也没那么大敌意了。”同事说。
她听完抿嘴一笑，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天，她值晚班下班后照例来找他。还没等走近，他就看见她脸上的欣喜，喜鹊发卡迎着光一闪一闪。一见面，她就冲过来抱起他喊：“小猫小猫，今天有个好消息！我带你出去庆祝庆祝吧！”他不想离开天文台，挣脱了她的怀抱。“我知道你不想走，又不是不回来了。”他仍然不肯。“那好吧，你等我一会。”

她消失在山脚下，没多久又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袋子。一路呼哧带喘爬上来，她筋疲力尽瘫坐在台阶上。
“小猫，昨天晚上我们观测到新的天文现象了！这是全人类的一次重大突破，我可是大功臣！”
他为她感到高兴，但也嗅出了一丝不一般。
“我知道你听不懂这些，但是真的很值得。这是几代人的积淀在这里开出的花。如果我死后也变成星星，我一定会时刻照耀天文台的。”她眼中泪水倒映满天星河，匹练一般洒下。他照旧舔舔她手背以示安慰。这一瞬，他似乎明白了眼前万丈星辰的深度。眼前的这个脆弱的女孩，仿佛已经独当一面。
“好啦，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好好犒劳犒劳咱们两个。”擦擦泪，她打开食品袋拿出琳琅满目的美味。一人一猫静静吃着，仰望夜空璀璨的繁星。
那天后，她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早班晚班通宵，她想让自己的努力有更多的成果。
他看在眼里，日常的聊天，他总是拽住她的裤脚阻止她回去。
“好啦，过一阵子闲下来了就来陪你。我要回去了哦。”大多数时候她歉意地一笑，转身离去。

他想蹭门进天文台喊她，但犹豫再三还是停下了脚步。“让她做喜欢的事最好了，大概吧。”他兀自想着。
日子迈入深秋，她也是越来越忙，但每天的陪伴却从不亏欠。他看着天文台里的她伏案工作，心里却越来越复杂。
终于有一天，他注意到了不寻常。她走出天文台，眼神迷离惺忪，没精打采地走过来瘫坐在地上。昏昏欲睡的样子让他好心疼。哪怕说筋疲力尽，嘴里仍然嘟哝着近来工作的点点滴滴。
“好累......小猫，我觉得我们快要成功了。追逐梦想的感觉真好，祝福我们吧！”她最后留下这句话，起身伸个懒腰离开了。
他察觉到了什么，想拉她回来，却像往常一样被挣脱。他只能目送她回去，却不知这是最后一面。
他永远忘不了那晚，刺耳的鸣笛划破夜空的繁星，撞碎一地的尘埃。
再次见到她，却只剩冷冰冰的尸体和死亡报告。
“死于肝癌，她家人呢？”医生如是问着。
“她......一直是一个人。”同事说。

同事为她整理遗物时，在工作日志中发现一张纸条，上书“遗嘱”两字。
“看到这个的时候想必我已经离去了。别伤心，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确诊肝癌，我并不想花时间治疗，我只希望能在有限的生命中看到更广的宇宙，并且，我做到了。
好啦，不用替我惋惜。能在这里遇见你们是生命中最大的幸运。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小猫，平时他和我最处得来了。虽然都是我说他听，但是我相信他一定听得懂。我们两个可是最好的伙伴！
他喜欢吃的东西半年里我都记下来了，也在工作日志里。我不在了你们记得喂，中午晚上各一次哦。
老人们说人死后会变成一颗星星，平日想我了记得抬头看，远星深处，最亮的那颗就是我啦！
我有个不情之请，死后请把我葬在天文台后山坡上，我想守望天文台和浩瀚的银河，直到永远。那里有我们的梦想，还有我和小猫的回忆。当然，说不定哪天我就化身成小喜鹊来附近溜达溜达，看看你们最新的成果。可别让我失望哦。
最后，和大家说声再见，替我和小猫也告个别，很遗憾没有陪他走到最后，我会想你们的！

遗嘱记得给小猫看，他一定看得懂的，一定！
再会啦！”
三天后，她的墓碑耸立在后山坡上，格外惹眼。人们不会忘记，那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天文学家至死不渝的精神丰碑。
他伏在碑旁，目送来往祭奠的人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那封遗嘱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却仍然心如刀绞。他茶饭不思，昼夜不分地守候着。
“现在你能休息一会了，好好睡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想理会，他只想好好的陪着她。
声音越来越近，他眼前蹦出一直喜鹊。一时间他有些恍惚。
这只喜鹊和她发卡上的何其相似！
一猫一喜鹊四目相望，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猛然站起。
“你……回来了？”
“我回来啦！”
“欢迎回来。”
“我说过的，守望，直到永远。”
雀跃的喜鹊叫闹和猫叫声响起，响遏行云。
远星深处，一颗新星悄然亮起。

（完）
（各位看的开心，不喜轻喷，希望本文能被yousa创作组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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