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失格》—— 第三手记(二)

窗外,有两朵叫不上名字的花在稍显吝啬的日照下争抢着难得的阳光。
转眼间,从与七海彻底断绝联系起,我已经苟活了半年时间。我搬到了这栋采光极差的公寓楼,住在一楼的一间极潮湿的屋子里。窗外似乎只有一堵高高的围墙,就算从窗口伸出脑袋朝上望去,也只能看见一栋栋遮天蔽日的高楼。这两朵深红色的花便生长在这墙与窗间的微小夹缝里。
直到每天下午两点钟,才会有一两束的阳光插进这小小的夹缝里,我便抓住机会,承蒙这上天的恩赐,把几近发霉的衣物晾晒在这夹缝之中,祈祷紫外线能把衣服上该死的真菌杀尽。
起初,这两朵花还只是杂草丛中难以分辨的两株绿茎。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两株小小的植物已经长到了惊人的高度,重重的花骨朵悬挂在瘦弱的茎上,让人担心它们会不会因为自己的重量而折断。我这才发现,我连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实在不忍心夺取它们赖以生存的光,便只好拿熨斗把衣服烫了又烫,企图靠这种方式来杀死衣服上的微生物。可惜,时间久了,衣服上还是有了一股难闻的霉味。但我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整间屋子都发霉了。

当代练的日子是相当枯燥的。诚然,我除了玩游戏外似乎没有别的爱好,但爱好一旦上升到工作,乃至生计时,便会逐渐地消磨掉人的热情。接单、打单、再接单、再打单,任何事情与钱扯上关系,瞬间就会化为石灰般辛辣又乏味的东西,除非灼痛感也算得上是一种味觉。
久而久之,我变得极度厌烦打游戏。每天打完固定的量就彻底关掉电脑,甚至电源也要拔掉,一分钟也不多玩。空余时间里,看着这两朵花儿你争我抢地攀着光柱而上倒也成了一种不可多得的趣味。
我在想,花儿为什么知道光在哪里呢?一定有物理学或者生物学的解释,但我还是唯心地以为“花儿也懂得竞争”。
我平生最厌烦、最鄙弃乃至最见不得的就是竞争。只要竞争,就会死人。只要竞争,就有不公平的分配。旁边的大楼越盖越高,也许有一天,这两朵花的其中一朵也会因为缺乏阳光的照射而死去吧。
我看着花儿入了迷。白天到黑夜,黎明再到黄昏,其中一朵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开了花。娇嫩的花瓣顶破了花萼,在清晨的水汽中撑开了身子。露水凝结,顺着嫩绿的叶滑下、滴落,蜡一般干爽的红色从小小的绿色包裹中迸发而出。水汽笼罩着的朦胧的红与毒药般的绿互为衬托,带来了极强的视觉冲击。花香袭来,我嗅到了一阵阵令人心醉的艳红。

“好想把这芬芳据为己有。”
自私的想法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但我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花香又要怎样收入囊中呢?
眼看着到了和吴昕胤约好的时间,我穿好了略有些霉味的外套,出门赴约了。
暑气扑面而来,高温扭曲了光线,植物中蒸腾而出的水分灌入肺中,像是给呼吸道套了一层保鲜膜般令人窒息。越是燥热,和吴昕胤之间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就越来越膨胀,像热气球一样从云端浮现。
坐了几站车,又步行了些许路程,终于到了这让人记不住名字的酒吧。
“归巢酒吧。”
我心里默念着,这次一定要记住。推门而入,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俯倒在了吧台上。我快步上前,向鹰姐问道:“怎么回事?”
“喝太多了,上午八点多就来了,我们还没开业呢,他进来就开始要酒喝。我们做买卖的又不能不给。”
“那也不能让他喝这么多啊。唉!吴昕胤!”
听到我的叫喊声,吴昕胤像突然解开了包装的弹簧床垫一样蹦了起来。他直勾勾地瞪着我的脸,帮我拉开一张椅子,示意我坐下。鹰姐也很识趣地上了酒。

我坐下,吴昕胤敬酒,我喝酒,鹰姐再给我们添满。吴昕胤买单,鹰姐上的是顶级的“杰克丹尼”,摇滚乐手最喜欢的一款,但我却喝不出味道。
天色渐暗,酒吧里愈发地热闹起来。酒菜的香气弥漫在我的身旁,招呼声不绝于耳,但我却毫无胃口。
喝着喝着,我们又换了口味。从科罗娜喝到便宜的绿棒子,再从什么什么粮液喝到二锅头。我去了一趟又一趟厕所,杯子换了一轮又一轮,脸红的像个大番薯。吴昕胤点燃了一支香烟,又递给我一支,可我闻到烟味时就已经开始犯恶心了。
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却喝了个天昏地暗。何等的绝景!试问天下,岂有喝酒却不聊天者?我和吴昕胤的关系就是如此的奇妙。互相仇视,却又互相依赖。两人对此心知肚明,却又一杯又一杯地灌下五颜六色的酒精。
“吴昕胤,我们是朋友吗?”我突然发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当然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七海呢?”
“七海次一点,毕竟是个娘们嘛。”

两人再次陷入平静。
吴昕胤又喝完了杯里的东西,端详着自己的两只手。
“我才发现,原来看似对称的两只手其实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你看,我握紧拳头,左手这几根手指好像要凸出来一点,右手却很平整。”吴昕胤说。
“是吗?是因为打游戏吧!”
我也看了看我的左右手,却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你看这酒瓶子,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长得又有点不一样。”
吴昕胤又把啤酒瓶子举过头顶,对着酒吧昏暗的灯光瞧了又瞧。我就静静地看着他耍宝,但酒我是一口也喝不下去了。
“对了,我们来划拳吧!”吴昕胤猛地把瓶子放下。
“我又不会划拳。”
“喝酒还能不会划拳?”
“真不会。”
“那换一个,来拷老头!”
“什么?”
“就是……就是猜拳!”
借着酒劲,吴昕胤硬是拉着我来玩猜拳。我实在没什么心情,胡乱摆了几下拳头,自然是输多赢少。
“我赢了!你自罚三杯吧!”

“可别让我喝了,我已经有点胃疼了。”
“那……那真心话大冒险!”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法……”
“来嘛!来嘛!今天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说到底,就算是喝到吐血你也不会放我走吧!吴昕胤的脸越来越模糊,看起来像一头龇牙咧嘴的鬣狗。
“那真心话吧。”
“好!那……你跟七海到底咋回事啊?”
“没怎么,吵了一架而已。”
“撒谎。我都听说了,你当小白脸让人家踹了吧!”
我感到一阵猛烈的反胃。
“没有,我跟她本来也没什么太深的交往。感情淡了就分开了。”
“哈哈!那你跟她也就是玩玩呗!对了,听说你最近在当代练,有没有兴趣来我的战队,正好缺个中单。”
我吃了一惊。先是好奇这些消息的来源,而后又感到一阵阵恼火。我想说什么,嘴里却像是塞了一团锋利的刺钢丝,一张嘴,只有满嘴的血。原来吴昕胤一直以来就没有拿正眼看过我。我不过是一颗摇钱树,一颗逐渐枯萎的摇钱树,或者是下金蛋的鸡什么的。我对于吴昕胤不过是一个榨干了价值就可以一脚踢开的“货物”,一个可以拿来酒后消遣,顺便发财的东西罢了。

“不了,没什么兴趣。”
“那直播呢?还想做吗?你粉丝还挺多的,复出打个职业,退役了再接着直播,流量滚滚来啊!”
好想打他一顿。但我还是把这种想法借着一口威士忌咽了下去。
“说了没什么兴趣。我先回去了。”
“诶,别走啊,我把海子姐也叫来了,她说她一会就到。咱们仨再喝点,一会再上网吧通个宵,好好叙叙旧!”
“你说什么!”
我怒不可遏,揪起无心印的领子。但我喝得太多了,自己反倒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
吴昕胤被吓了一跳,满脸惊恐地看着我。
“小玉,你怎么脾气这么大了?当大主播有脾气了是吧?”
酒精在我的大脑里流淌。我好像出现了严重的幻听,又好像是真真切切地听到别人的指责、别人的训斥。我听到有人叫我吧吴昕胤的狗嘴撕烂。我又听到有人叫我乖乖听话,跟吴昕胤混,好酒好肉。
“我不行了,喝太多了。你说的事我考虑一下,我先回去了。”
我像个幽灵一般飘出了酒吧。我看到闪光、闪光、强烈的闪光,像是球状闪电一样在我眼前不停地跃动。我的幻听又加重了,成百上千的声音在我耳畔回荡,仿佛身处一场嘈杂的音乐会。我的心好像被渔网紧紧地勒住,被肚子里的一条巨大的鱼拖向了胃中的深渊。我感到呼吸苦难,干脆仰面躺在了地上,自己用手给自己做起了心肺复苏。恍惚之间,我好像看见吴昕胤从酒吧里追了出来。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公寓的床上的,我只感到头痛欲裂,像是有人在拿电钻搅动我的脑子。我蠕动到了洗手间,想要洗把脸精神一下,却看到我身上穿了一件没见过的衣服。
那是一件印满了各种各样赞助商的队服,胸前赫然印着“GSK”三个大字。我这才发觉,我做了一个我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我哭笑不得,洗了把脸,打开了窗子,想要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窗外那两朵花,以极其凄惨的样子死去了。高的那一朵,叶片皱缩,花瓣脱落,显然是被剧烈的阳光夺走了身体中最后一丝水分。矮的那一朵,却像干枯的豆腐干一样蜷缩着,看来死因是阳光不足。
七月下旬,我和吴昕胤一起搬到了他租的一间二层小楼里。我和其余几位队员一同收拾了好几天,终于把这地方整理成了一个像样的基地。
后来,我们又一起喝了好几次酒,每次都烂醉如泥。吴昕胤贷的款很快就花完了,但我们的比赛也逐渐提上了日程。再后来,吴昕胤花钱越来越大手大脚,完全不像一个欠了钱的人。我的幻听也一直在持续着,我去医院看了耳鼻喉科,却查不出什么问题来。医生建议我去精神科查一下,但由于比赛愈发激烈,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我却没有想到,这是我人生彻底毁灭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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