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阿雪书

阿雪，秋天了，你最爱的冬天的脚步，也近了。
你那里，还会飘雪么？
你出生于冬日，降临凡世那天，小雪盈盈，北风意外的温柔，在生着炉火的房间外轻轻哼唱。
“欢迎你，来看看这世界的美好吧。”
你似乎听懂了，每时每刻用心感受这个世界的美丽，人间的美丽。
初识你时，是秋季。新生入学，九月仍带着一丝夏的余热。
在一众短袖或短袖加外套中，我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穿着藕粉色薄卫衣的你。
出于好奇，我扯扯你的袖管。
“你不热吗？”
“嗯？”她盯着我的眼，呆呆地眨了两下，“不会啊。”
“看来你很怕冷。”我捏着下巴，“你一定很怕冷！”
你转头望着窗外梧桐树泛着焦黄的叶，努了努嘴，轻语道：
“是怕冷。”
“可我很喜欢冬天哦。”
阿雪，在我青春懵懂时遇见你，是值得我一生珍惜的礼遇。
我的性子急躁火爆，遇到一点麻烦的事便会抓狂。你在我身边，像给炸毛的小猫顺毛，轻轻抚摸着我的背。
“一道函数题而已，慢慢来，不着急。”

你的脑袋比我聪明，总是解决完功课后，静静地陪着我，在我的草稿纸上画一只小猫咪，如今它还在纸上慵懒地打盹。
那只小猫是你十二岁生日时母亲给你的礼物，名叫团团。一身雪白的长绒毛，蓝宝石似的眼眸和你一般含着柔情，它总爱舔自己的小爪子。
每到周末，我们很少出门玩耍，喜欢窝在你家的沙发上，吃着薯片看喜剧电影，团团乖乖地趴在你的膝上，偶尔用头蹭蹭你的手掌，向你撒娇。
阿雪喜欢小动物，和小区里的猫猫狗狗相处的很愉快。吃过晚饭后，我们在楼下散步，从某处闪过一只小狗的身影，你第一眼便认出它。
“你瞧，花花又偷了哪只小猫藏起来的晚饭，正逃跑呢。”
果不其然，从同一方向，一只黑猫怒吼着追了上去。你笑盈盈地喊道：
“阿夜，别追啦，不要生气，一会儿我给你带小鱼干吃。”
小黑猫立马刹住了车，转过头在阿雪脚边蹭着。
春意盎然时，我们踩着单车，去湖畔游玩。
你很喜爱路边星星点点的小花。你说，相比于热烈馥郁的娇艳花儿，你更喜欢这些小小的春意。
但你从不会采下它们，只是弯下身，用指尖触触它们的脸蛋。

“你好啊，小花。”
“你很可爱哦。”
可你的体力不是很好，走不了多远，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于是，我们缩短了路程，在公园游转。
刚从碰碰车上下来，你一脸歉意。
“抱歉，因为我，不能去湖边了。”
‘哈？说什么呢？’我揉揉她的脑袋，“湖边我早就看腻了。好了好了，我们买冰激凌吃去。”
“好。”你甜甜的笑了。
平淡而又温馨的两年过去，似乎一切安好。
在初三那年，开学日并没有见到你的身影。
老师表情凝重，语气低沉。
“陈依雪同学因为身体病重，不能继续和大家一起学习了。在最后一年，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健康与学习并重。”
我的脑袋“嗡”的一响，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心里万分担心焦灼。
“不可能，明明昨天还在说今天开学的事......”我嗫嚅道。
完全没有心思听课，放学后飞奔到家，打开手机，拨通阿雪的电话。
“阿雪！你怎么了？”
“没事的......有些不舒服而已。”电话那头的声音虚弱，但语气依旧柔和。

“我......我去看你！你在哪里？”我已泣不成声，一边用袖子抹泪，一边穿好鞋子。
“13楼......肿瘤内科。”
那时的我对癌症还不了解，以为肿瘤只是一个肉块，切除了就好。
我提着阿雪爱吃的零食，捧着一束满天星寻找阿雪的病房。
我跟花店老板说去看望病人，她推荐我买香水百合，可思来想去，还是满天星最合适。
繁花点点。
病床上的阿雪插着氧气管，头发稀疏，嘴唇微白。看到她憔悴的模样，我的眼里又一次奔出眼眶。
阿雪珍爱她的长发，黑中带棕，在阳光下很柔美。她悉心搭理，因此她的长发柔顺丝滑。
如今，却掉落不少，她一定很心痛。
“阿雪，你怎么样？很不舒服吗？”我抽抽噎噎，她无力地笑着，拉过我的手。
“还好，这么晚跑来，作业做完没有。”
“谁还有心思做作业啊！”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滴一滴顺着我的下颌，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晃晃我的胳膊，让我坐下，“哇，好漂亮的满天星。谢谢你。”
“跟我说什么谢谢啊，你喜欢就好。”我抽着鼻子，用纸巾擦去眼泪。

从那之后，每天放学，我背着书包去阿雪的病房，我复习功课，她安静看书。
“阿雪，你不复习么？病好了就回去上学不是吗？”我咬着笔头。
“啊，上学么。”她放下书，苦笑一声，“嗯，应该不回去了。”
“回不去了吧。”
我噘着嘴，小声嘀咕着：
“真好啊，不用做作业，不用考试。”
“这可不是好事。”旁边的阿雪妈看着我写作业，满眼羡慕，轻叹一声。
阿雪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一次比一次激烈，我见过好几次，她的手帕上都有干掉的褐色血迹。
“咳咳！咳咳咳......”
阿雪的背深深地弯下，像有一记重拳砸在她柔弱的后背，震动她的五脏六腑。
“哎呀......好难受吧。”我拍拍她的背，用手帕接住她咳出来的血痰。
“还让你帮我这样......”她苍白的脸上很难再支起笑容，两边的脸颊因消瘦凹陷下去。
我摇摇头，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呢?”她双手抱着玻璃杯，看着灰白的墙壁轻语。
“我不知道，这不是离我们很遥远的事吗？”我握住她的手，“你也不会死，对不对？”

她思忖了一会儿，眼里盛满了悲伤，眉头微蹙，没有回答我。
死亡的悲伤阴云笼罩在病房，我也悄然感受到了。住院以来，阿雪很少再笑，她的头发愈发稀疏，医生劝她剃掉，她执意不肯。
“它们还可以好好的生长，为什么要剃掉？”
人们渐渐换上了棉服，下雪的日子，几片雪花落在我的头顶和帽兜，她递给我纸巾擦拭。
“下雪了么？”
“是啊，好大的雪，人在风雪里都快站不稳了呢。”
“......我想看看。”
阿雪没法下床，我便用手机录了雪景，又搓了一个大大的雪球。
“阿雪，看！”
阿雪十分惊喜，颤巍巍地用指尖触摸雪球。
“好美。”
她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雪球和我的心都在慢慢融化。
入睡时，她淡淡地笑着。
“做个美梦，阿雪。”
“晚安。”
第二天，暴风雪毫无征兆的降临，大雪似乎要吞噬这座城市的一切。
它没有吞掉城市，却带走了我的阿雪。
像往常一样，她安静的入睡后，我悄声离开，刚迈出医院大门，阿雪的妈妈打来了电话。

“.......阿雪，走了。”
我呆立在原地，雪花猛烈地打在我的脸上，我却感受不到刺痛。
我奔回住院部，电梯前排起长队，从步梯狂奔上十三楼，冲进阿雪的病房，监护器刺耳的嘀声不断穿透我的心脏。
我瘫倒在阿雪的床边，张大了嘴巴，却什么都喊不出口，任由咸涩的眼泪肆意流进我的口腔。
天是灰白色，病房里的墙是灰白色，阿雪的脸也是灰白。
年轻的生命也变为灰白，永远定格在她最美的青春年华。
三天，只喝了几口水，吃什么都想吐，熬到了阿雪的葬礼。
我强撑着身体，胸前别着一支满天星。
阿雪，也化成天上的星星了吧。
我总会梦见阿雪，她穿着一袭白裙，一头柔顺的长发，笑意盈盈。
她要我热爱生活，发现世间的美好。
可我的美好已经，消逝了。
阿雪，你冷么？
下雪时，要做一个大大的雪人，欣赏最美的雪景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