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星龚事】山河承客行·第七章

在阿湘看来，如果说主人在鬼谷是喜怒无常，在上京就是极度反常！
正常到反常！
尤其是当温客行带着她来到小石巷后，她几乎要把眼珠瞪掉。
温客行前脚踏入这从石头缝里都写满了贫穷，破败，拥挤，肮脏的巷口，立刻就有眼尖的孩子拥上来挤挤挨挨的往他身边靠：
“温哥哥！”
“哥哥你来啦！”
“温哥哥来啦！”
“温哥哥，你上回讲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要是在鬼谷，没走到距温客行十步之内恐怕就去见阎王了。但现在，他们都还全手全脚的活着。
阿湘心想，这真是太可怕了！
是温客行疯了还是这个世道变了？
抑或是她自己做噩梦了？
温客行却不在意这些甚至有些脏兮兮的豆丁挤挨着他，拖着笑意问他们：“我上回是怎么教你们的，可还记得？”
小孩子们齐齐拖长了声音道：“温——大——善——人！”
温客行摸了摸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男孩子的头，指挥阿湘把称来的糖果分发给他们。又把手中已经打包好的药材交给这个男孩子，细细吩咐：“小石头，这十贴药，是予你娘的。接着上回的喝，不要断。喝完，她的病就该全好了。另外七贴给老陈头，还有这五副膏药，你帮我转交给你楚大哥，一日一贴，没贴完之前，让他不要再去卖力气了。”

“哥哥，你要走了吗。”小石头接过药，突然问了一句。
穷人家的孩子，年纪小小就明白了很多事情。
温客行笑笑不答，剥开一颗糖纸，塞到他嘴里：“傻小子，吃吧。”
小石头有些难过的低着头，直到温客行和阿湘要走了，才冲着温客行的背影哭唧唧的喊：“哥哥！我会想你的。我娘说，我们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但是她会天天给你念一念佛，让佛祖保佑你万事如意，岁岁平安！”
从小石巷出来，阿湘始终陷在一种恍恍惚惚的不真实感当中。
温客行似乎是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正要说话，却一时被街边的什么吸引了目光，长久的凝望着。阿湘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只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大概是被他爹抱着，却还不满意，不依不饶的伸着双胖乎乎的小手要娘亲背背。
他娘亲拗不过他，最终还是把他背在背上，一家三口说说笑笑的往另一边去了。
天色将晚，街上家家户户的不知何时都挂上了灯笼。
他们的身影，就隐没在尽头灯火里。
原来人间，已到元旦。
千家万户都团聚在一起过年。难怪这么早就挂起了灯笼，难怪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只有他这样的孤魂野鬼，游荡在人间，没有归处。

　“主人，你在看什么啊？”没什么特别的啊？阿湘奇怪。
温客行的神情有一丝怅惘，随着那家子走不见了，脸上重新挂起漫不经心的笑容：
　“没什么。”
　“阿湘，瞧见没有？在人间，就要学着做人。”
　“像我一样，做个好人。”
好人？？？
阿湘差点想撬开他天灵盖看看是不是这个壳子底下换了个人！
但是她不敢。她又打不过。只得表面乖巧心里叽叽咕咕的继续跟在他身后走。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主人现在的心情一定不太好。这是一种近乎求生本能的直觉。
便这样跟着温客行漫无目的的晃荡着，晃荡着。
阿湘原本是没什么感觉的，她从小长在鬼谷，对人间的节日习俗都不了解。可是街上的人都兴兴头头的，就他们主仆两个，既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晃荡半天，主人也不说话，小丫头居然也渐渐感觉到有点落寞。
可是……她好饿啊！
主人你都不饿的吗！阿湘偷偷觑了温客行一眼，闻着街上传来的，不知是哪家哪户的饭菜香味，阿湘觉得自己更惨了。正当她忍不住大着胆子想要抗议一下的时候，温客行带她走进了一家酒馆。

酒吗？有酒喝也行！阿湘眼前一亮。
大概今日元旦的缘故，酒馆里没什么人，连小二都没有，只一个掌柜支在台子上拨算盘。一看来了客人，热情的跟见了亲人似的：“客官，里面请！要喝什么酒咱们这应有尽有！只一件，本店的厨子要老家探亲去了，送您两碟花生米做下酒菜！”
温客行没搭理他，只挑了个临街的座位坐下。
阿湘对掌柜道：“快把你们店最好的酒拿上来！花生米也要！赶紧着！”姑娘我都快饿死了！
掌柜连忙称是。不多久，便端上来一壶葡萄酒：“客官，本店最好的酒，便是西洲产的葡萄酒。不是我自夸。这葡萄酒满上京只有咱们这儿最正宗！只是此酒虽好入口，却不要贪杯，否则……”后劲绵长容易醉几个字还没出口，掌柜手里的酒便被阿湘夺去，一边拿一边赶他：
“哎呀你哪那么多废话，放下放下，我来！”
阿湘斟满第一杯，献宝似的递给温客行：“主人，喝酒！”
温客行一路行来不言不语，这才赏脸喝了一杯，点头道：“确是不错。”
阿湘便忙不迭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虽然说不上好在哪里，但是确是很好喝。转头便对掌柜道：“掌柜，再来两壶！”

如此喝着喝着，夜便深了。
掌柜的原想早些打烊，也好回家去陪陪妻儿。但是有钱不赚非是商人本色，这葡萄酒是正宗，但价格便不便宜。照这客人的喝法，他今日定能发笔小财。就在他乐滋滋的盘拨算盘时，店里忽然一前一后又走进两个人来。
不是吧？难道今日财星高照？
掌柜的亮眼放光，正要说话，便被为首的那个男子作势止住了。那男子器宇轩昂一身贵气，抬手时不怒自威。掌柜的素日与人打交道，天子脚下若说凤子龙孙豪门贵子见过不知凡几，竟没一个赛得过此人贵重的。一时不敢作声。
不得不说这掌柜颇有些眼光，眼前之人，便是上京城下任太子热门人选，李承鄞。
李承鄞进门便看见温客行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那个婢女大概是喝多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只留温客行一人与着窗外的夜色和灯火对酌。
“阿行，原来你在这。”
温客行抬眸望去，见是李承鄞，脸上浮现起一抹薄弱的笑意，端着酒杯冲他遥遥示意：“阿旭。”
翊王是越来越有上位者的气势了。他心想。若是平时，他应该同他说些什么的，比如这酒如何如何，今日又怎样怎样。可是现在，他的心情实在太糟糕。糟糕得有点想杀人。

温客行甚至觉得自己连敷衍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就像恶鬼即将撕破的人皮。
恨不得，即刻，杀遍五湖盟，乃至整个江湖。
在他还没有想好是该继续做温大善人，还是撕破这人皮做鬼谷谷主的时候，李承鄞已经大步流星的跨过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阿行，你醉了。”
“我没有。”起码他还没有杀人。温客行挣脱他的阻拦，满饮此杯，“阿旭啊，你要不要也尝一尝？”
葡萄酒？
李承鄞看向满桌的酒壶，大概明白了：上好的葡萄酒后劲绵长，普通人一壶两壶便足以熏熏然，何况他还喝了这么多。
难怪一个醉倒，一个明明都眼神迷离了还不肯承认自己醉了。
当然，人是没办法跟一个醉鬼讲道理的。
尤其是一个武功远在他之上的醉鬼。
“阿行，今日乃是元旦。宫里做了许多好吃的。我特意命人拣着好的重做了一份送到别院，谁知你竟不在。还好，碰巧在这找到了你。”李承鄞放低了声音，循循然善诱，“那玫瑰酥是太奶奶特意是赏我的，我想你大概会喜欢。不回去尝尝吗？”
回去？
小骗子。
明明他周身都缀着他翊王的眼线，怎会只是碰巧？

或许是天色太暗，或许是灯光太暖，温客行觉得李承鄞此时看着自己的眼神竟然称得上温柔。他本就长得好，这样专注的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春风化雪般，仿佛能看进人的心里去。温客行骨子里反复颠倒的杀意都被消融了不少。
温客行正准备站起来，可人一旦松懈下来，酒劲便趁机而上，冲得他身形有些不稳。李承鄞连忙伸手来扶，温客行也就顺势靠在他身上，借着酒意，笑吟吟的勾着李承鄞的脖子，正待说话，一阵又一阵的天旋地转冲上来，最终蹙着眉头陷入沉沉黑暗。
都这样了，还不承认自己醉。
李承鄞好笑的将他打横抱起，又示意裴照带上另外一个醉鬼。
马车在上京一片团圆中辚辚驶向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