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群舟杯优秀作品选——《白头》

2023-10-25 来源:百合文库

可扫码关注群舟公众号了解更多信息文|李蚩蚩
时钟刻度上的每一秒，都是死亡的前导，而我们都处于绝对安全的时刻。
有人重于泰山，有人轻于鸿毛，但没有人能逃过那个必然结局。
城镇里还常有那种摊贩，多是些卖小吃的，什么水煮啊、油炸啊、烤羊肉串啊什么的，五花八门。这些摊贩出现在每一个城市的街头，但不论是哪个城市的摊贩，你都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到同一种神色，那就是谦卑。这谦卑里还多带有讨好的意味，和脸上的疲惫一同揉搓，和成过日子的样子。

这谦卑还是一种过日子的技巧。初学者多是些怯生的谦卑，他们缄口无言，却用他们的真诚木讷地向你笑；那些已经熟练这技巧的摊贩，常会与你攀谈，唠些家长里短的，好让你消磨些候餐时的不耐。
而李钟和胡琴这对新婚夫妇，就属于前者。他们俩是卖炸糖饼的，李钟负责炸面饼，胡琴负责和面饼。一天一天下来，两人倒也不觉得日子苦，但也没有新婚的那种发腻的甜——不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怪新婚一年这不长不短的时间，只怪这李钟，真像钟一样讷讷的。
此时已经快入夜了，虽然天气冷，但也有许多客人。

胡琴低着头，专心揉着面团。那面团像朵云似的，在她的手下显得轻盈而柔软。她轻轻擷下一小块面，再揉圆，微微压扁；目光始终落在手上，好像十分专注。胡琴揉好了面饼，李钟便一一放入锅里。白色的面饼在锅里发出“呲呲”的声响，很快就变成太阳那样的暖黄色。两个人的体温就这样间接地传递着。
和他们一起在这附近做生意的的摊贩大多也是夫妻，老少都有，却多是些咕噜咕噜的水泡，和热火朝天的烹炒，很少见这样的沉默。
这对夫妻俩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惯，即不多看客人哪怕一眼。李钟只在客人点单的时候看一眼，然后点一下头，便转开了视线。他们俩一个盯着锅里的饼，一个盯着手里的面，心无旁骛。这是前面说的那种谦卑，也是其他另一种东西。

人流渐渐少了，夫妻俩手下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最后，人流稀疏了。
胡琴松了口气，把手放进水桶里洗了个手。她的手冻得微微发红。李钟搬出两个小凳子，一个给她，一个给自己，让她坐在炉边，自己坐在一旁。胡琴稍凑近火炉，揉搓着手。李钟看着脚底。
“今天几号啦？”胡琴问。
“十四号。”李钟答。
胡琴掐着手指，仿佛在数日子，“该准备过年的东西了。”
“不急。”李钟晃了晃头。
胡琴耸了一下肩，好像叹了口气，又好像没有。

这时来了一位中年男人，要了一份炸糖饼。胡琴预备了一些揉好的面饼，就没动，李钟起身去炸，同时让中年男人坐。
这中年男人挺健谈，一坐下就开始聊天。
“小俩口啊？”
“嗯，是呐。”
“姑娘长得挺秀气。”
胡琴笑着说没有没有。
“有娃吗？”
“不着急。”
“年轻就是好啊，我都老咯，不像你们这么朝气。”
胡琴笑。
李钟用长长的筷子把面饼翻了个面。胡琴眯着眼，听着呲呲声，仿佛能看见那酥酥的炸糖饼。

“这天挺冷。”
“忙活起来就热乎啦。”
“小俩口踏实呀，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到时候两个娃三个娃的，热闹！”
“阖家安好就行啦。”胡琴腼腆地笑，眼睛眯着。
面饼炸好了，裹上糖，一粒一粒细细的、亮亮的。李钟包进纸袋，递给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付了钱，又说了几句，走了。空气便又安静下来。
夜深了，天也彻底冷下来。
李钟炸了几个糖饼，两个人分着吃。炸糖饼由口入腹再入心，暖和了整个身子。
“天真冷。”胡琴说。

“是呀。”李钟看着脚底。
又沉默下来。
胡琴又耸了下肩，“天也不早了，回去吧？”
“好。”李钟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胡琴把桶里的水倒去。水沾了面，并不清澈，但她反倒觉得惬意不少。
东西收拾好了。
夫妻俩的家并不远，过几个街口就到了。一间小小的屋子，一个小小的院子，安宁本分的日子。
李钟在后面推着铁皮车，胡琴在前面控制着方向，并不需要出什么力气。夫妻俩一前一后，十分默契。
这时，天空下起了雪。

胡琴抬头呆呆地望着，后面的人也放慢了速度。细碎的雪花像炸糖饼上的糖，暖融融的一片，无言地落在他们俩的身上。
“明天也许就能堆雪人了。”胡琴说。
“是啊。明天堆个雪人吧。”李钟应。
原本就不长的路很快便不知不觉走完，胡琴松了劲儿，反倒觉得有点可惜。
李钟把铁皮车推到院子里的小棚下，然后便进了屋，而胡琴仍坐在院子里看雪。
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轻悠悠地打着转儿，显得忙碌而愉悦。天上已看不见星星，月亮也消失。胡琴看啊看啊，看得失了神，满心都是眼前的这些小雪花。朴素而华丽，这两者有时并不矛盾。

烟囱里冒出白雾，像人在冬天吐出的热气，看起来十分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李钟端着一碗长寿面走了出来，把面放在桌上，然后给胡琴披上外套。
“生日快乐。”李钟说。
“噢，今天是我生日啊。”胡琴红了脸。
“尝尝吧。”李钟递出筷子。
胡琴接过筷子，尝了一口。
“好吃吗？”李钟问。
“好吃。”胡琴边咀嚼边说。
“那以后都给你做。”李先生笑了一下。
胡女士也笑了一下，“好。”
雪下得大了，他们俩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