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塔1.1

序
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有时候湛蓝湛蓝的，深邃无边，宛若深海；有时候灰蒙蒙的，涂满尘埃，宛如浑水；有时候被白云遮盖，有时候被星星装点，有时候被夕阳染色，拖出长长的彩翼般的云朵。
不过那已经是夏余回忆里的天空了。如今同样的时间，坐在与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的土堆上，用同样的姿势看着天空，视野里只剩下灰白的迷雾。
没有人记得到底是哪一天，世界上最后一刻见过星星的人，挖出了自己的双眼，痛苦的嚎叫传向了世界各地。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无穷无尽的迷雾席卷了全球。再也没有人见过天空之上的星体，再也没有人仰望天空。
没人知道迷雾从何而来，也没人知道迷雾之上是否还是曾经浩瀚无垠的宇宙。
但是夏余没有心情去想这些问题了，因为在他的身边，一件又一件残酷的事情发生了，痛苦和迷惑支配了他的脑袋。唯一幸运的是他还活着，不幸的是他心里已有了伤口，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眼前的小镇再也没有一丝一毫让他留恋的地方，不，不应称之为小镇，应该称为凄凉的荒野——黑红的土地，未寒的尸骨，振翅的苍蝇，凄惨的鸟鸣。他杀了很多人，完成了自己的复仇，可他并不感到解脱，相反，他心里的痛苦远比身上伤口的痛苦要深刻。生活不应该变成这样的，他们不应该死，姐姐也不应该死，没有人应该死去。
这时候，他身后的雾气像开水般沸腾了起来，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人影。

“好久不见。”人影竟然开口说话了。
夏余吃力地回头，发现这人影竟是位熟人，只不过这熟人，几年前就已经消失在迷雾中了。
“确实好久没见了。”夏余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诧异，语气像是在念无聊电影的旁白。
“我听说人经历过巨大的创伤之后，会有不同的应激反应，有的人会异常冷静，有的人会直接发疯，实际上这两种状态都缺失了理智，也就是所谓的变了一个人。你觉得你是哪一种？”人影笑了笑问他。
“听起来比较像第一种。”
“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晒晒太阳。”
“除此以外？”
“再也没有了。”
人影环顾四周，发出了怪笑：“这都是你干的吗？”
“你猜。”
“看起来应该是你干的，毕竟只剩下你一个活人了。多年未见，你居然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我困了。”
“别睡啊，好不容易找到个熟人，跟我聊聊呗？我都多少年没跟正常人说过话了，体谅我一下好不好？话说，你对迷雾就没有什么探究的欲望吗？我知道很多东西啊，赶紧问我！问我！”
“比如。”夏余好像惜字如金，不愿多说一个字，不愿多带一点情绪。
但人影听到这句话却兴奋极了，“你还记得很多年前，有个人发出了全球各地的人都能听到的嚎叫吗？其实那不是物理上的嚎叫，而是灵魂层面上的，其实仔细想想就应该明白，那么大声的嚎叫，带来能量早就把他自己的脑袋摧毁了，又怎么可能有后来挖出自己双眼的传闻呢？你说是不是？”

“无聊。”
说完这两个字，夏余仰面倒了下去，顺着土堆一路下滑，直至脑袋重重地撞在了地面上，身体不再有任何反应。原来他胸口的衣服上有一道狭窄的刀痕，血液正汩汩的往外冒，他已然死了。
人影轻轻一跃跟了下来，低下头看着眼神渐渐涣散的夏余，自言自语道：
“最近我经常忘掉一些事情，像是小时候的糗事，喜欢的女孩，喜欢的歌曲，家里的成员，最后甚至想不起来我到底是谁。但是脑海里有一个光点一直在闪烁，我很疑惑它是什么，便追寻着光点的指引，最后找到了你。看到你的一瞬间，记忆全都复苏了。”
“你还记得吗？五年前的时候，我们在迷雾边缘玩探险游戏，结果我被迷雾包围了，你狠狠地抓住了我的双手，被带到了半空中，最后没了力气，摔了下去。那时候我害怕极了，自私地希望你死也不要松手，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希望。结果呢，你变成了现在的你，我变成了现在的我。倘若那时候你不松开手，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事到如今谈论如果确实没什么意义了，不过我至少明白了一件事，脑海里闪烁的光点大概就是由那时候心里的希望变化而来的吧，源头就是你。不过这光点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不如还给你好了。”
围绕在人影身旁的雾气消散了一部分，露出了上半边身体。虽然头部还是人样，但是眼睛已经变成了灰绿色，手臂上爬满了凸起的巨大血管，让人不寒而栗。

他右手插进了自己的心口，挖出了猩红的跳动的心脏！
“我不是外科医生，你也不算病人，真是一场胡闹的手术啊。说起来，死人算病人吗？好像也不算。”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挥动着左手，指尖如尖刀般划开了夏余的胸口，右手迅速替换了原来的心脏。
新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将充满神秘力量的血液运送到身体的各个部位，夏余胸口的伤痕也在肉眼可见地恢复着！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若无其事地坐在夏余的身边，看着他的脸。一个能够掏出自己心脏，并送给别人的存在，绝不会是一个“人”。
“我作为人的一切，大概就到此为止了吧。我还会记得他么，他还会记得我吗？说起来，这个世界迟早被污染，我救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他在地上写了一行字，随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消失在了迷雾之中。
“如果你想要知道答案的话，就去穿越这迷雾，天空会告诉你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