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主之权（一）

如果注定要遭遇背叛……
如果注定要堕入深渊……
如果注定要迎来失败……
我还会这样做吗？
亚当斯把眼睛张开一条细缝，凝视着昏暗的天花板。
房间里是有灯的，但他并不想再次伫立在光明之下。
答案自然是——肯定。
“谎言的天敌不是真相，是探寻真相的心。”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边，又毫不犹豫地给予他最沉重的一击。她一点没变，坚守着自己的思想，并依此采取行动……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自己，不一样是个执拗的家伙吗。
门开了，一名身穿警服的女子走了进来，房间光芒大盛：“为什么不开灯？”
亚当斯扭头看着她，普普通通，充满干劲，热爱工作与生活……
真好。
“算了，出来，也该交代了，出来做笔录。”
亚当斯顺从地跟在后面，经过一条普通的走廊，进入一个普通的房间，坐在一个普通的凳子上看着两个普通的警员。
这里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警察局。
正因如此，他们才没有找到自己真正的位置，就在这两天里，又诞生了无数无谓的牺牲，自己可真是罪孽深重。
他放松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垮着身子对着两人微笑。
“别给我摆着副嬉皮笑脸的姿态。”左边的男警员皱眉道，“亚当斯·弗朗西斯，男，43岁……”

“是的，每错，一点不差，这就是我。”亚当斯笑着开口道，“那么，你们究竟想知道些什么呢？”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另一名警员也很不待见亚当斯的态度。
“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哦，只是嫌疑人吗？”
“根据帝国法律，你目前仍处于嫌疑人的状态，不要耍滑头，好好交代自己的罪状。”
我的罪吗？
亚当斯笑了。
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让我想想，用专用名词该怎么表达——种族灭绝？战争罪？反人类罪？还有……屠杀罪？嗯，再让我想想……”
我还干过些什么事情？
两名警员对视一眼，均有些无奈。看样子这位亚当斯先生并不打算配合他们的工作。
“那你就坦白，你把赃物藏在哪里吧。”
嗤——
亚当斯发出一丝微弱的轻笑。
原来还是想要那东西吗？
只要有它在，自己也还活着，随时都可以东山再起，谁又能不警惕呢？
那么——
就给你们吧。
“在门后面，你们知道是哪扇门。放心，没有陷阱。”
警员没有说话，好像在倾听耳麦里的声音。
亚当斯打了个哈欠。
两名警员对视一眼，突然站起身来。一人解开了亚当斯的手铐，一人打开了房间的门。

“抱歉，亚当斯先生，是我们弄错了，希望您不要介怀。”
他甩甩手，表示无所谓，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他不会晚上堵我们吧？”
“不会……我们只是正常行事……但他精神好像不太正常……”
“今天早点回去吧。”
警员对此表示理解，任谁被误认为抢劫犯，都不会给警察什么好脸色。
亚当斯一路走来，没有人对他进行阻拦，也没有人跟随监视，但这不代表自己自由了——
那些人，只是不屑于这么低劣的“看护”手段罢了。
不过，再怎么说也得给点活动资金吧。
现在亚当斯的口袋里只有自己的钱包，里面放着自己的身份证明和各类卡片优惠券，至于钱……没有。
算了，只要要求放低一点，零工四处都是。
他走出了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坎萨区第五警察院。
坎萨……拿贝利省的首府，一个第二产业发达，第三产业极其匮乏的无趣都市。
天色已暗，形形色色的人们在街道上走着，被路灯勾勒出肉体的形状。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抵达的地方，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欲望，自己的——
罪。
这世界上最丑恶的东西，却与最珍贵纯洁的事物联系得那么深。
亚当斯踩在道路的边缘，半个脚掌悬空，身体依旧稳当。他频繁地扭头，扫视着所能看见的一切，熟悉的一切。街边的房屋，空气里弥散的味道，路灯上的朽迹……

但，一切却又那么陌生。
暗巷里的瘾君子，街边吹口哨的坏小孩，提着公文包的下班职员，牵着孩子的母亲，悠然散步的恋人……
所有的人看起来都是那么和谐，满足与欢乐在平安的氛围下孕育，希望与梦想在机遇的沃土上发芽，完全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
这是自己，梦想中的模样。
“我在梦里？”
亚当斯不由得这样想。
但这不可能。
他足足漫步了一个小时，起码走过了三公里的路程，视野所囊括的范围更是广阔。亚当斯很确定自己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环境，体感，细节……
没有人能营造如此真实的梦境，更没有人能让自己毫无察觉地坠入梦中。
所以，这是现实。
“这还真是一场梦啊。”亚当斯耸了耸肩膀，掉头走去，来时的路上有能帮助自己的地方。
巴里的家，这是这家书店的名称。
刚一进门，亚当斯便嗅到一股淡淡的茶花香，随后看见了花瓶里鲜艳欲滴的红色茶花。
“欢迎光临，要来一杯柠檬水吗？”一位胖胖的先生扭头看向了他。他正对着书架，穿着格子衬衫和亚麻裤，锃亮的光头和那同样亮闪闪的八字胡一样醒目。
亚当斯摇摇头：“会弄湿书籍的。”
“哦，多么优雅的绅士。”胖先生笑呵呵的，并端来一个托盘，“没关系，只要小心一点就好了，若是美妙的阅读体验被口渴给干扰了，可是一种罪孽。”

亚当斯端起杯子，微微抬起，而后一饮而尽：“多谢您的好意。”
“巴里，能帮我找一找烹饪类的书籍吗？”书架间传来一位女士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苦恼。
“抱歉，我得失陪了。”巴里微微鞠躬，前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艾德女士，那边是历史类的书籍，另外，麻烦请小声一点，还有别的朋友在享受时光呢……”
真是一个善良而风趣的人。
他跟随着巴里来到了历史类书架，而巴里已经为女士指明了道路。
“一个人会很忙吧。”
”哦，店里还是有雇员的，感谢您的好意。先生您是第一次来，想看什么类型的书呢？“
“有专门记载坎萨历史的书吗？如果没有，记载拿贝利省的也很好。”
“有。”巴里肯定道，“就在那里。”
谢过巴里后，亚当斯取出一本《坎萨历史》，找了个角落里的空座位仔细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皱起了眉头，合上书，换了一本讲述拿贝利历史的，又换了一本帝国通史。
亚当斯撑着下巴，桌上的书摊开在233页，是与“猎德兰海战”有关的记载，这次海战带来的影响极其深远，可以称得上是现代历史的一大转折。
可在他的记忆里，压根没有这回事。
不仅如此，记忆里的一切……仿佛都是自己的幻梦。

“血色之夜”，巴克尤斯的陷落，白色政变，塔黎恩防线，波尔杰里大屠杀……那些在文明历史之碑上重重刻下的狰狞疤痕，都不复踪影了。
自己仿佛从未创下那般滔天的罪孽。
亚当斯托起了下巴，静静地思考着。
这毫无疑问不是梦，没有梦境会这么有逻辑，这是梦里绝无可能存在的东西。
那么，发生了什么呢？
记忆里的毫无差别的“现在”，并以此为蓝本，往前不断构筑出一个自己不存在的历史，并以此历史为基础，诞生一个全新世界？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可永远不会’做梦‘啊。”
手中的鲜血可以洗尽，心中的鲜血万古长存。
凡吾所视，皆为现实。
那么我现在看到的现实，又是什么？
亚当斯生平第一次怀疑起了神明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