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星龚事】山河承客行·第八章

不同于醒时顾盼生姿得恨不能把“不安分”三个字戳在脑门上，温客行醉了以后倒是很安分，一路顺遂的被李承鄞抱回别院。
别院的卧房里一直是暖意融融的，灯火通明，点着清幽的香。看到主子抱着昏睡的温公子进来以后，侍女们又极其有眼色的，无声无息的撤掉了许多灯盏，退了下去，只留了两个随侍在门口等候吩咐。
室内渐渐昏暗下来。
李承鄞小心的将温客行安置在床榻上，放手起身时，忽然被人勾着手往回一拉，温客行醉眼迷蒙的缠抱住李承鄞，极其自然的把脸贴在他腰上：
“你别走！”
语气惶惶然如被抛弃的孩子一般。
大概，是把他当成别的什么人了吧。
李承鄞一时手足无措，一时又不知道心里翻腾起来的什么滋味。右手有些迟疑的反搂主他，学着幼时浅薄的被呵护的经验，左手一下一下的顺着他的背，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声音提醒道：“我是李承鄞。”
温客行恍若未闻，反而抱得更紧了。
李承鄞颇为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略微使了点力气，把温客行的手从自己腰上拆开，在他再一次缠上来之前，把人转移到右手手臂里，就着这个姿势着连着温客行缓缓在他床边坐下。

温客行总算乖乖的靠着不动了，略微仰起脸，醉眼迷蒙，仿佛隔着一层雾似的看着李承鄞。他心中似有悲愤难平，聚拢的眉心一直散不开，神色惶惑的像一只展翅欲飞却难飞的蝶。
李承鄞只觉得怀里抱了个易碎又烫手的琉璃樽，生怕磕了碰了，又烫得他心跳一声一声如擂鼓。不自觉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的折痕，总觉得放心不下：“以后不要跑出去喝得醉成这样……”
不提防，温客行眼角忽然滑下一行清泪。
“娘……“他痴痴的望着，伸手去触碰李承鄞的脸，带着愧疚，带着依赖，带着难以言喻的悲凉，“ 衍儿怎么找不见你……”
李承鄞从没见过温客行这样脆弱的时候。
他心动，亦心痛。
李承鄞不是不通风月的人。
这份情思来的猝不及防又不讲道理。在这前路未明，强敌环伺的时候，时机也不算恰当。甚至连身边这个人的身份也还未明确。可哪怕这份心动建立在不明确的情况下，他也决定要遵从自己的心意。
“有我。”李承鄞用指腹缓缓抹去他眼角的泪痕，温柔却坚定的，仿佛哄着他，又仿佛立誓一般，“从今以后，我会关心你。保护你。”

“你是谁？”
“李承鄞。”
大概是他太过肯定，温客行安下心，便十分翻脸无情的撒开了手，往里一翻，嘟嘟囔囔的睡觉了。
李承鄞哭笑不得的帮他盖好被子，又坐了一会，见他真的安稳睡着了，才轻手轻脚的离开。
然而在李承鄞关上门那一刻，躺着安睡的人睁开了清凌凌的双眸。
温客行方才是醉了。但是鬼谷存活下来的人，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让自己有完全失去意识任人宰割的机会的。何况他还是群鬼无一不想取而代之的鬼谷谷主。
长久以来的生存习惯如同本能般让他警醒，但是李承鄞却能让他放松戒备。
——虽然还不清楚他所为何来，但是承鄞相信，他不会害我。
——我视他为知己。此事不必再提。
——不论他是不是鬼谷谷主，我只当他是朋友。
那夜，李承鄞对柴牧说的一字一句，仿佛都砸在他心上。
真是糟糕。
温谷主心想，人间待得久了，他倒真像个人似的，听到一些好听的话，就心动神摇。
不过几句话罢了。
“傻子。”
一声叹息，散在无人知晓的夜里。

上京，是个离江湖很远的地方。
施医赠药，散金布施，闲的时候，就晒晒太阳，看看那对漂亮的蝴蝶骨。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偶然间的恍惚会让温客行以为自己真的就是温大善人。是个平凡的普通人。
可鬼就是鬼。鬼到人间来，是为了清算世人欠下的血与债。
温客行啊温客行，人鬼殊途，你要不起这样的东西。
“主人！你尝尝这个！这个！这个好好吃！！！”
温客行挡住阿湘要递点心过来的手：“哎，吃你的罢，我自己来。”
“那我就不客气啦，”阿湘笑眯了眼睛，一口咬掉一半蟹黄毕罗，只觉得这次出谷真是太值当了！满足的叹息：“翊王殿下真是世上好的人！”
今日晨起，李承鄞和温客行仿佛心有灵犀似的，都没有提起昨夜之事。重新梳洗更衣之后，李承鄞便理所当然的留下来一同用膳。别院的人本就侍候的十分用心，平素三餐都是换着花样做的。今日李承鄞在此，更是卯着劲儿的献殷勤。直把阿湘吃的停不下来。
天可怜见，小丫头自小在鬼谷长大，恐怕没什么口福。
李承鄞哪里看不明白，这个叫阿湘的小丫头，虽然自称奴婢，但是温客行待她恐怕如亲妹妹般，散漫中带着纵容，才凭着她叽叽喳喳大呼小叫也不以为忤。大概是爱屋及乌，他看阿湘也有几分可爱，见她吃得开心，便命人再上些来。

阿湘只知道好吃，却不知道冬日能吃上这蟹黄的珍贵。不过有一点她倒是没说错，温客行略带笑意的看了看李承鄞，揶揄的道：“确实是该谢一谢咱们翊王殿下。不是沾了翊王殿下的光，别说早膳，我们主仆俩今日还不知道在哪个街头露宿呢。”
“阿行说这话就见外了。若不是阿行几番搭救，承鄞早就埋骨荒野，今日哪里还有什么翊王。”李承鄞如今自觉再不会让温客行调侃的没有招架之力，亲自盛了一碗粥递给温客行，似真似假的说，“我巴不得你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容我报答一二。”
“哦？”温客行看着李承鄞把粥放到自己面前，眼波流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救命之恩，何以为报？”
“容温某想想，温某可不止救了殿下一次。恐怕怎么报答也是不为过的。难道殿下……要以身相许？”
李承鄞心中一紧，还好他现在跟老狐狸们周旋久了，也练就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功夫，不动声色的看了阿湘一眼。阿湘大概是被温客行荼毒惯了，毫不为这惊人之语所扰，只全心全意跟自己碗里的吃食作战。李承鄞这才放下心来，夹了一个蟹黄毕罗去堵温客行的嘴：“你快吃罢！留到冬天的螃蟹本就不如秋天的，一会冷了就更不好吃了。等到今年十月，我再请你正经尝尝，什么是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

温客行仍然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十分纨绔的从李承鄞的手上叼走这只蟹黄毕罗。李承鄞的心又被他惊得停了一下，顾不上瞪他，连忙又去看阿湘，还好阿湘只顾着碗里的，才刚刚抬头懵懂的看着他：“啊？什么金什么莱？”
阿湘本觉得这蟹黄毕罗就是最好吃的了，听李承鄞话中之意，瞪大了眼睛：“意思是还有更好吃的吗？”
李承鄞暂且放下刚才的心慌，被这丫头逗笑起来：“是呀，不过新年伊始就想十月也太早了。倒是再过半月，便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上元节。届时城中会举办盛大的花灯游会，放灯许愿。民间还会迎紫姑，猜灯谜，耍百戏。皇室亦会祭祀蚕神，与民同乐。”
“有道是，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阿行，不知可否有幸，邀你同赏？”
“那恐怕不行。”温客行正色道，“我在上京逗留的够久了。是时候去别的地方看看了。”
“啊？主人你不是才说要再待一段时间的嘛？”李承鄞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然被钓住全副心神的阿湘难掩失望的哀叹。直到被温客行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捧起粥碗堵住自己的嘴。

多说多错，多吃总不会错了吧！
李承鄞这心情一会飞云，一会儿入地的，差点被温客行一本正经的骗过去！愤愤之下端起翊王的仪态专心用膳，作出一副绝不再搭理温客行的姿态来。
温客行忍着笑，亦识相的不再撩拨他。
如此，三人总算安安稳稳的用完早膳。
用过早膳之后，阿湘被打发出去办事，温客行受邀跟李承鄞一起去书房。
书房并不远，许是才刚吃饱，冬日的太阳又晒得人暖洋洋的，温客行感觉到了难得的懈怠与安逸。才刚走了一半，就越走越慢，甚至停了下来。
“怎么了？”李承鄞侧过头看他，却见温客行作无赖行径的压在他肩上，挑着好看的眉毛促狭的望着他：“小可走不动路啦！李相公，要不……你背背我？”
又来！
李承鄞太熟悉他这副表情了。
只是……温客行总是在笑，李承鄞也总能分辨出他到底是真的开心，还是假作风流。眼下虽然不知道他又意欲何为，总归是开心的。连着自己莫名亦沾染上笑意。
“好啊！”李承鄞大大方方的拉过温客行的手，架在自己肩上，一下子便把他托起来，“温大官人，你抱紧了。”

“！”
温客行这下是真的没想到，亦反应不及。心如擂鼓，伏在李承鄞背上倒的的确确老实了一会。但是过了没一会，他又得意起来，眉飞色舞的凑在李承鄞耳边问：“阿旭啊，你这样背着小可，若是传出去，上京城的姑娘是不是都要羡慕死我了？小可出门不会被打吧？”
“以你的身手，难道还怕她们不成？”
“哎呀阿旭~你别看我武功高，其实胆子小的很，平素连蚂蚁都不敢踩的~”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下去。”
“我不信，你扔一个我看看？”
冬日的暖阳，照着一双人，一叠影，行过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