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川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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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子陵从有记忆起就一直在这里了。不，准确的说是她想要自己有记忆开始。
这里没有别的景色，只有一座架在水上的桥，一条不宽也不深的河，河的一边种着许多鲜花，另一边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哪有一座桥不是架在水上呢？哪一条小河不是不宽不浅的呢？哪里没有鲜花呢？
可是这里又是不同寻常的——这里只有一边种满了鲜花，是卓子陵特意挑选的花种，每一粒种子都能开出饱满的花朵来，为了确保时时都有鲜花盛开，她特意选了许多不同的花种，有月季，玫瑰，桃花，樱花，牡丹，风信子，满天星，格桑花，雏菊，兰花，水仙，梅花，鸢尾花，蝴蝶兰……颜色都是淡淡的，她从来便不喜欢浓郁的颜色，而桥的另一边却什么也没有。。河，就像一条分界线，把此岸和彼岸划分成两个世界。
且这条河并不深，最深处也不过才将将淹没卓子陵半个身子，水流也很平缓，根本不必担心渡河的人溺死或是因水太深而无法度被水流冲。根本不需要这样的一座桥架在这样的水面上。

可这里就是有这样的一座桥，无论沿着这条河走多远都不会再有第二座桥架在这水面上。而且，根本就没人能到河的尽处去看过。——无论是源头还是尽头，即使是卓子陵这样和这座桥相伴了几百年的人也没走到过。
卓子陵天天待在桥上，她没有别的工作，也不是溺死鬼，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桥上的熬汤人，哦，她熬的汤叫做孟婆汤，这座桥叫奈何桥，可这河的名字不叫黄泉河，叫逝川。
卓子陵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人间她是怎么被人叫成孟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管她熬的汤叫孟婆汤，更不知道为什么逝川被他们叫做黄泉河，她也没有兴趣知道，起初她确实是和从奈何桥转生投胎的亡魂们解释过这件事，可三四百年过去了，人间还是管她叫孟婆，卓子陵最开始也很伤心为什么她已经很努力地纠正人们，可人们还是乱叫她的名字，后来突然想起走过奈何桥的亡魂都会失去前生的记忆走向来世，就连她在桥上同他们说过的话他们都不会记得，卓子陵才放弃纠正。
或许……并不是所有的坚持都有回报，卓子陵累了，为自己找借口，不再去纠结这件事。

卓子陵百无聊赖地熬着汤，这里离酆都很远，连接奈何桥和酆都城的路叫做黄泉路，黄泉路旁开满了彼岸花，后来，阎王下令把酆都城迁走了，延黄泉路变长了——从酆都到逝川的这段路就叫黄泉路，卓子陵这才有了这一方可独享的无人天地。并且，卓子陵很没有道德地把奈何桥彼岸花全拔了，种上自己喜欢的鲜花，阎王拿她没辙，也只能由着她去。
远远地，从黄泉路的尽头走来一个人。
卓子陵看见了，是个书生打扮的人，长得挺高，可她实在是懒得动弹，干脆在桌子上趴着，不动。
那书生慢慢走近了，卓子陵才慢吞吞地起身去熬汤。
已经有十几天没人来投胎了，就连在阎王殿当差的鬼吏离下一次来送补给的日子还有七八天。卓子陵很无聊，她迫切地想同什么人说会儿子话，哪怕一两句也行。
那书生慢慢走近了，卓子陵才看清他的样貌，却令她浑身一震。
真像……真的好像……
剑眉星目，丰神俊朗，芝兰玉树。哦，有句古文怎么说来着"邹忌身长八尺而形貌眣丽"？好像没什么关系，但是就是想起来了。

不过那书生确实好看，如果酆都城里的那一群女鬼看到这样的男人怕不是会成一群疯鬼。
卓子陵胡思乱想着，慢慢地熬汤。
勺子慢慢地搅动着，汤锅里渐渐散发出热气，香味浓郁，闻着却觉得少了什么，卓子陵想了想，加了一撮胡椒粉进去。
那书生终于走到奈何桥上了，桥上只有一张用了好几百年的八仙桌，桌角已经有些磨损，上面雕刻着的花纹也不太清晰了。
卓子陵搅了几下汤锅，抬头看那书生。他站在桥上，她看他的面目也更清晰了几分，可她最后还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是像……可终归……不是。
不是他。
他已经…………
卓子陵不想再往下想了。
尽管 尽管卓子陵十分已经十分小心翼翼地甚至只是象征性地擦桌子，可桌子仍旧发出了"吱呀"的响声，卓子陵扔下抹布，招呼那书生坐下。
"这里是……奈何桥？那这条河就是忘川河，你就是孟婆咯？看着也不老嘛。可见民间传说也不可尽信。"
卓子陵盛了一碗汤放在书生面前，面无表情道："首先，我不姓孟，我姓卓，其次，这条河也不叫忘川，叫逝川。要加葱花香菜吗？"

"……？孟婆汤也能放葱花香菜吗？"那书生低头看着那碗汤。汤底奶白，里面还放了枸杞子，红枣，葱，闻着味道像是鱼汤。
卓子陵翻个白眼："没人告诉你只要是我熬的汤就是孟婆汤吗？谁告诉你孟婆汤不能是鱼汤了。"
好像也是……
书生举起碗，一饮而尽。
卓子陵没事做，站在桥边撑着胳膊低头去看河。书生见她低头看河，也好奇，伸着脖子去看。
河有什么好看的呢，不过是一条河罢了，河床上布满了发光的石头，长满了水草，还有一群"皆若空游无所依"的呆滞的鱼，这已经是卓子陵看惯了的风景，上百年来，已经不再是稀奇的景物。书生没见过，一边喝汤一边啧啧称奇。
"这石头还会发光的吗？好神奇。"
卓子陵对这话感到有些奇怪："怎么？你不知道吗？难道你来转世之前酆都城的人没告诉过你吗？"
"酆都城？那是哪里？"
卓子陵终于不淡定了："酆都城是地府的城市呀，每一个鬼魂都要从鬼门关到酆都城去的，怎么，你来之前没去过吗？"

书生放下汤碗，，摘下腰间的玉佩，扔进河里。
"没有啊，我从鬼门关出来，引路的鬼吏让我顺着路一直往前走，我就一直顺着路来到这了。"
卓子陵被这一下搞懵了："你这是干什么？"
书生无辜地指指桌上的立牌："你自己这么写的啊，喝完汤要把身上最重要的一件东西扔进河里才能入轮回，那玉佩是我的定情信物，我就把它扔进去了。"
……是了，有时候她精神不好总是晃神的时候就会在桌子上放个立牌教前来往生的鬼们流程，没想到这憨憨连问都不问，直接照做了。
"……你生前因果阎王殿还未断定，你不能去投胎。至于为什么你从鬼门关直接到这……这个我也不清楚，要问阎王。走吧，我送你去阎王殿。"
"那我能拿回我的玉佩吗？"
卓子陵双手一摊："现在拿不了，等明天吧。"
轮到书生懵了："怎么会？"结果他去看河的时候，他自己也傻了。

河里全是石头，水草，鱼，哪里有玉佩的影子？
"凡是落入逝川的物什，都会化成石头、水草或是鱼。"她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只看见玉佩变成鱼了，至于是哪条，我就不清楚了。"
"明天吧，不管阎王殿的判决如何，你只管对阎王说我让你来就行。"
说着，卓子陵走下奈何桥。
"跟着我。"
书生忙起身，快跑了两步追上卓子陵。
从奈何桥到酆都城的这一段，书生看着路两旁的花从淡雅但欣欣向荣，生机勃勃，变成深沉， 浓烈，死气沉沉的彼岸花。
"为什么这些漂亮的花都变成彼岸花了？"
卓子陵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