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晨宇水仙文】忘城 七十三

绒绒一直不习惯城市的生活,这话他从来没有对啃说过。他曾以为这源于刚回来就闹了不愉快,此时却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并不喜欢这里。
城市层层叠叠的建筑远近交错,视线所及只剩一截高耸入云的铁塔,仿佛永远看不见天边。
啃脖子上的绷带不知何时放了下来。他一手拄拐站在病房门前,对着拦在身前的那一群人,眼神冰凉。
对峙良久,竟是人少的那方占了优势。尤其拦在最前的其中一人跟着啃查过案子,知道啃雷厉风行的手段,如今这样被他盯着,心里免不了的阵阵发怵。
“啃队,这是上头的命令,别让我们为难。”
啃打量他一眼,直接了当:“让你们的头儿出来见我。”
“啃队……”
啃不再理会,侧过肩膀在人群里强行撞开一条路。他在床上躺了很久,伤也没有完全痊愈,额角脖颈很快就渗出汗来。

绒绒站在原地不动,嘴唇咬得泛白。
自从那天强行给他打过针,啃就像丢了魂一样,整日躺在床上,除了吃饭喝水和打几个一直无法接通的电话,再也没多说过一句。至于那针药剂究竟是什么,啃不说,他也不问。
啃一定不知道,如今的他就像一头伤痕累累的鹰,被人敲掉利爪,折断羽翼,却依旧锲而不舍的扑腾着。而且他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境遇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到了穷途末路。
他太执着,执着到绒绒不忍心打断他。
只是,他究竟想做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在绒绒面前向来毫无保留的他,至今都不愿说出一个字?
绒绒想不出来。能忍住不拦下伤势未愈的啃,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气力。
门口的骚动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便安静下来。啃盯着穿过人群走向自己的人,眼中带了些讽刺,却并不怎么意外。

“你的那些线人,我已经全部接手了。”须须在啃面前站定,靴底在地面磕出一声利落的脆响:“啃,你现在应该好好养伤。”
“我现在应该干什么,你说了不算。”啃轻哂了声,眼睛沉沉盯着他:“他给了你什么?钱?地位?还是接下来用来保命的疫苗?”
须须眉心微蹙,听着身后渐渐涌起的骚动,转身示意人群撤开。
啃抱着双臂望向鞋尖,默然无语。
第一次见到须须的时候,是在一次案发现场,二十不到的小男生,身上穿着比他们小一号的制服,看起来弱不禁风,脊背却挺得笔直,做事也是一板一眼,透着股百折不挠的坚韧劲儿。后来,每次看着他灰头土脸回来又神采奕奕的出去,啃总是会想起一种叫蒲苇的植物。
蒲苇韧如丝。
卷说过,做他们这一行,可以没有啃的决断,也可以没有他的应变,唯独不能没有须须这样的人。虽然是玩笑的意味居多,但这么多年来,他们几乎不约而同的护着须须,足以说明这份重视和信任。

被拦在病房门口时,啃甚至还抱着一丝暗含侥幸的担忧,直到亲眼看着须须分开人群迎面而来,举手投足都透着老练,他才发现那个干净乖巧的小男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长大了。
走廊渐渐归于寂静,须须抿了抿唇,嗓音嘶哑:“啃,我只是想自保而已。”
啃竟低笑出声,随即深吸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看着地面沉默片刻,说:“是,你想自保,就任凭那么多人稀里糊涂去死么?”
盯着他手背上隐隐绷着的青筋,须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而无奈。
“如果连想保护的人都保不住,那还有什么意义?啃,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你不是什么救世主,我也不是。”
他必须抓紧一切能抓紧的东西,才能在命运齿轮倾轧而过时做不成那缕转瞬即逝的灰烬。从亲眼看到母亲注射疫苗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稳稳落了地,再也不会有任何动摇。

余光一瞥,须须看到那只攥紧的手莫名松了松。没有丝毫犹豫的,须须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在铁钳似的手距离脖颈不到十公分时对准了啃的眉心。
“别动。”
各色纸张雪片似的递入手中,有的规整有的破烂,有的是用焦炭写就,有的甚至还带着血。华少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络,花了一夜将它们一字不落的看完,望着渐明的天色很久没有出声。
将翩翩的人及时遣散,这并不是他的主意。一旦蜂巢的布局被彻底冲散,他们谁都难逃一死,华少再厌恶炸炸,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做法的确卓有成效。一部分人听从炸炸的吩咐,陆续有了回信,他便将这些人重新整合,织成了一张比以往更加牢靠的蛛网,用来盯紧城内的风吹草动。
只是里面的部分信息,太过让人心惊肉跳。
他顾不上探究它们的来路,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如果不出所料,蜂巢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巨型培养皿,他们被困其中,必定不战自败。

华少疲惫的闭了闭眼,始终没有去看独自立在一边的壳。
他的耳目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强上太多,就像他不仅知道壳看上了一个小警察,也知道壳的住所里不知何时软禁了一个女人;还知道那小警察几日前偷偷去过一次,出来时手上少了个纸袋;更知道那个小警察昨天混在围困蜂巢的驻军里,还和出去探路的壳远远打了个照面,回来之后,壳便成了眼下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不肯多说一句话。
如果是以前,华少一定会骂上一句傻缺,然后揍一顿把他扔进密室里好好反省。
可那到底是以前。
华少叹了口气,踱步到壳身前盯了他片刻,用从未有过的淡漠语气,缓缓道。
“我要你进一趟蜂巢。”顿了顿,华少又说:“钱已经有人送到你家里,一分都不会少。”
不由得一愣,壳随即不可置信的望向华少,目光渐渐结了层冰。

“什么意思?”
华少叹息,像是要把体内的寒意一口气全都吐出来:“这次,不用再回来了。”
……
“好。”不知过了多久,壳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把递来的密封袋接过到手中,默默和华少擦肩而过。
“你要不要,再去见他一面?”
壳脚步微顿,攥紧了手心里指甲大小的密封袋,语气十分冷硬:“不用了。”
华少轻轻嗯了声,任由他大步离去。
曾经他以为就算没有炸炸,仅凭他自己,也能用别的法子给这座城市捅开一个大窟窿。
现在看来,倒是他想得简单了。这场争端注定要死很多的人,比预料的还要多得多。
接下来,他只需要等。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他,可能端着黑森森的枪口,也可能故作大方的笑容满面。只不过两种态度殊途同归,最终他要面对的,都只会是那一人而已。

日光挣扎着一点点向上攀升,依旧压不过城市头顶沉甸甸的乌云。华少深呼吸一口,发现空气闷得厉害,想必用不了多久,这座城就会迎来一场大雨。
他仿佛看见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正在有条不紊的缓缓收紧,把一切变数驱逐到北方蜂巢的城墙之下,等候着一网打尽。
只是雨过天晴之后,世道又能干净几分?
他不知道,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记得很多年前的一天,他存着必死之心被抓到那人面前。微弱的晚风勾动了一下烛火,给那双幽暗瞳眸染上了刹那间的暖色。
华少看到他笑了。
一点都不像传闻中那般狰狞残暴,那人拄着下巴安静的望过来,烛光很快被笑意轻轻揉碎,星星点点浮现在其中,美得让人痴迷。
可惜这么好看的人,竟然是个疯子。
华少至今不愿回忆他的所作所为,连带着那一刹那也丢进了角落,可一旦想起来,却总是不自觉想上很久。

也许从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无论他后来逃往何方,此时都必定会站在这里,为那人卖命一搏。
东方渐渐升起鱼肚白,马上就要破晓。
华少望向天边,怔怔发起了呆。突然,他睁大眼睛,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在高楼和天际的边界线,一束红光从城市的北方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当符华上仙变成病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