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吧征文】铁屋

我认为现在一切都不可救药。至于神,我没有把握说他们存在或者不存在,也不敢说他们是什么样子,因为有许多事物妨碍了我们确切的知识,例如问题的晦涩与人生的短促。
去年8月16日,天刚有些亮,我被霍尔斯特的太空乐从床上轰起来,洗漱后胡乱吃几口早饭,理好行囊出门。贵沪夏天的鬼天气摩登得好像伦敦,乌云丝丝絮絮,冷不防浇个人劈头盖脸。我同楼宇一头卡进胧雾,就如猪骨凝在汤油中,趁骨髓还未泄出撒几把霓虹权当香料。“厄里倪厄斯”高悬天边,与平素并无不同,起码在我眼中,死星已成寻常,不细看便难以辨识出。谁介意呢,现在可是后疫情时代了。
地下系统停停歇歇四个半小时后,目的地到了,四周围墙巍峨,顶端铁丝网锈迹斑斑,有气无力地蔫巴着。由于天空暗淡,我无法准确描述主体建筑的风格,正面近方形,檐角低垂,长窗密布,让人不觉思疑它曾经是栋旅馆。
护工似乎已矗在门口守候多时,立刻急步迎上,一边接过皮箱一边热情地向我介绍起疗养院,一口英语颇纯熟,大概是菲佣。刚进院子,身后的保安便拉起铁门跟来,声明道这里与外隔绝,只是储粮充足,还请放心。大门表面的朱漆裂成植物细胞壁状,对联隐约能辨认出“天□太平”“□□生财”等字样,院中除厨房外栽有几株秃树。

一楼的白净给我一种它前不久才粉刷过的误会,前台透顶沦为酒柜,寝室散落在大厅两侧。护工都身着软帽和附带围裙的黑色连衣裙,短发齐肩或用发网箍住,手里托着餐具或衣物走在竹木地板上,并不停下甚至是瞥一眼,“菲佣”也立刻融入其中。“李医生,您好。”还未咽完压缩饼干,一位小姐递过钥匙并推开隔邻的门:“您自带口罩了吧?”房间里白晃晃一片,哪怕床头柜上的蜡烛都是白色的。病人约莫二十岁,我进去时她正拨开百叶窗向外眺望,浆硬的蓝白纹上衣因漂洗而褪色,勉强称得上是病号服,安乐椅上搁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听到叩门声后,女孩转过身,脸颊仿佛覆了蜜的浆果,坚挺丰满,从亚麻色乱发间蹦到我面前;她笑吟吟地拾过书将我安上椅子,末了又踮起赤脚缩进飘窗。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原来她左手还捏着半截雪茄。
“你刚刚在看什么?”“先生好……随意看看罢了,我姐姐很久以前就被送出去了,不过院子没有坑,想必也不是病死被埋了……还有她们总不相信我肺炎好了,也不放我回去工作。先生觉得我精神有问题么,哎,来根烟吧……”只怕她没有肺炎也早晚得患肺癌的,可半天过去,我也未领会这伢子除了说不死以外毕竟有什么症结需要我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不远千里来救死扶伤,咄咄怪事。薄暮,安顿好病人后,众人来到食堂用餐,这使我得以观察职员构成:护工共计“女仆”二十多名,似乎不分等级,寥寥数位男性员工过了良久才到,看来这里没有什么凶险的病患。餐桌呈矩形,盘上印着早年的流行标语“welcome to the brave new world”,疗养院的伙食和外面相比简直是鸡蛋灌饼多了肠,质的飞跃,蜡烛亦为晚宴陡增几分优美,不过水由排泄物净化得到,瓷杯里悬浮着茶叶碎尸。

是银杏,许多年没喝过了。
怪事从当晚夜里开始,女孩几乎整宿未眠而反复踱步,不时传出窸窸窣窣声,或许是脚拂过地毯;稍不留神她又会心血来潮去叩两下玻璃,墙撼动的同时伴有咯吱咯吱声,乃至有那么几次我怀疑她跑出来了,就在外面乱晃。我溜下床把锁拧到末端才敢赓续薄弱的寝息,这回生的木乃伊要碎裂棺椁,该死!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更早,骤雨揭破了屋顶蒙着铁皮这一事实。死鱼眸子般的月亮嵌进苍穹,霍普江中某处鲛人桀桀笑着。一天天过去,女孩气色越来越差,每每瘫在安乐椅里要让被褥摄取小小的肢体,仿佛熬夜一次便足够诱发死亡。她两颊泛起菜色,终日食欲不振,声称自己嗅到了硫磺与鱼腥味,其后索性不知嚼什么蛆,杵在某处打盹——我旋开瓶盖,却发现她用的鹿角酒不过就是普通海盐。护工见不得花钱虚耗光阴遂把我往楼上撵。
每层前侧(一楼除外)装有收缩铁拉门,走廊尽头外则是永恒经典绿皮消防楼梯,钥匙散落在各层员工手中,以天为单位轮流保管。
二楼是一群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每个人都把常见症候排列组合了一通——除了失忆,还真是谢谢了。这儿装潢比下面差多了,缝都没有美,墙面殷红,门则漆成灰白,这是病人自己的大作,寄意是战争的阴翳长存,有如纱布亦往往难以止住血——晦气。话说回来,他们这些年恢复得还算不错,理当是获利于护工大多与他们沾亲带友。开些抗抑郁药物后,我每日工作又变成了话疗。他们上战场我正在上大学,因此顺带着唠嗑了几句:密大是座绝美的象牙塔,白里透出微黄,偶有罅隙,出露幽邃如沥青的内在。碍于技术等原因,医学生实际操作基本倒退两三百年,毕业即失业。就拿解剖课来说,除非捐献,否则完好的人体都难以遇上,不想被刨坟就火葬好了,不过先决是你有钱进焚尸炉。曾经有个华裔教授从川边大学搞来一具,头部据说因为给川边学生练习被割去了。可惜教授没多久得皮肤病去世,由于和川边缺少联系,我直至离校也没见过那么完整的肢体。

这里要提件小事,是关于一楼存酒的。22号晚,我下楼时瞟见一打人立在餐厅里碰着酒杯唱着歌,都是褪去制服一扫委顿,好好修饰了番。可将我惊醒的惊叫又否定了员工娱乐消遣的正当性,虽说双方人数是一半一半,可前者面对申斥很快悻悻散去,自黑暗中传出沉闷、不连贯的啼哭。当问起酒究竟为谁准备,她们煞有介事地回答祭神。
作为精神医生,在这里,我的业务开拓到了侃大山、桌上游戏和音乐鉴赏等等等等,俨然一个居委会大爷。26日下午,我正对一名患者进行催眠治疗,有人拧开收音机企图确认城市广播存亡状况。喇叭里法国圆号的丰腴倾注而出,随后我一阵头昏目眩,脑部简直要从颅腔泄露。乐声忽而澄莹清脆忽而深厚粗重,人们只是咬牙抿嘴、面如死灰,倚着墙或者逃逸,被闻声而来收起天线的护工扯回病房。我尽力直起身走到沙发边躺下,那群退伍兵在在床上或坐或卧,吧嗒吧嗒地抽起烟来,闲手不断摩挲槁枯的双脸。忽而有人叫出声来:“……现在下水道里就有吧,难道我们就不能说出来那天看到了什么,它一口气吞了两个人!”不过在抽泣之前,女仆用酒瓶堵上了他的嘴。往后印象略显含糊,我只记得收好东西早早回到了寝室,连饭都没去吃。还有,睡前我敲响了女孩的门,近乎乞食,索取来一支雪茄,烟雾氤氲中,一股从未有过的舒畅感囊括了全身。

如今,我可以肯定,我十二分的肯定,我仍旧忌惮那魔怔的天外之音。我鼓起勇气拉起窗帘,惊悸往往只要一眼就足够了,蜷缩在这方铁皮屋中,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喘息。那斑暗锈不叫厄里倪厄斯,而是名唤格赫罗斯。
这里也是待不下去了……人类不在爆发中破灭,于是在陨落中消散。好几天我都闭关自守,靠灌安眠药度日。在二层的最后一天无事发生,某位女仆找来要我开镇定剂,说是仅剩的用完了。“谢谢,明年还您。”她走时没头没脑冒了句。
请容我将三楼的样子描摹一下,它显得极不规整,中间空出厅堂,黑绒帷幔挂满壁,天花板中央香烛正哔啵燃烧。房间在四周绕成“口”状集合式公寓那种套间。
倘若不是病人,我会喜欢这里的。身为厌食症患者又偏偏穿红挂绿,突兀的肋排和盆骨令我无端联想到蚂蚁的身材,他们要是膝行,形态也近乎如此吧。更怪异莫过于他们全无抑郁,只是卧床并极不情愿地被输液活下去。连开药都省了的我曾有意无意、试探着询问他们厌食的缘由,只换来一些审题失误:“这是奉献。”——总结,他们的灵魂始终游离在另一个世界。以及不知为何,他们某日会从床上爬起开始为期多天的填鸭式暴食,往后又重返舞台一动不动,如此反复挣扎多次才死去,莫非自虐真有什么快感?

31日早,我第一次在工作时遇见男性员工。我注意到他指尖惨白干瘪,骨节红肿,皲破、裂口都用绷带裹起,饥饿、劳碌分明在他脸边推出两片颧骨。“借一步说话。”他从脖子上摘下备用钥匙打开后门,于是老屋和我的心上都豁然开出个口子——不远处,江两侧的灯影在水中漾开,夏风挟着城市的呼吸掠过耳廓,雨后空气自带一股腐殖土的气息——那时我突然发觉自己宅居太久了。后院种满花草,虞美人的浓重快要揉碎我的眼球。四楼的哥特式窗框又高又窄,一道灰纱掩盖住内景。到天台后,他开始晾晒衣物,床单扑满晨风,飞扬……末了,他背倚铁栏杆向我兜售有神论。“喂,什么时候跟他们学上的?”我不留情面地打断他,“所以你绝食图个什么,等着再过几天一起去挺尸?”“不,医生,您误会了,实在不行算作慢性自杀好了——毕竟这的确难以理解。唔,你在乎过月球和火星上的人什么样子了么?
还有那死星,人流照旧熙熙攘攘,砸掉了闹钟,失掉衡量时间的工具,就觉得夜幕永远不会降临了?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死亡与尸体的感受,在世界最后一天到来前,在审判号角声鸣响前,就见过地狱光景,我们是殉道的艺术家。”

行为艺术家还差不多——我发现自己离不开这里,于是打了通电话退掉出租房并让物业将东西打包寄来,在无政府的大都会里,你找不到比慈善机构更甜蜜的家。四楼原来是空屋,地方不大却住着舒心,房间里还有些化学器皿、果壳和旧书,上天台也方便多了。
一楼的女孩自杀后,遵照遗书,我分到了那本包着《死屋手记》封皮的爱伦·坡全集,真讽刺。
至于二楼,有些人恢复了,更多的是再也没能好转,一命呜呼。幸存者消费痛处,在胆大者领导下以那摄魂的天籁为素材写作、演奏太空音乐,只要时间够久,下一个勋伯格或许在他们之中产生。
艺术家大多饿死了,除了尼莫(传教士先生),九月中旬某天晚饭后,我和众闲人围坐在二楼浏览报刊,收音机刚播报完本日古老者冲击眷属上海分部失败后入海口堆满舰艇残骸,他从楼梯上一路滚到我们面前,怀里还揣着本《超魔导全书》,书是东洋制品,其整合内容之丰富连密大图书馆都相形见绌,他就是那晚疯掉的。我接过新工作(药物几乎用光或过期),那位前洗衣工就坐在一旁翻阅神秘学论著。“要听听密大的事吗?”那会对于禁书,即使没抢购到影印本(这东西供不应求)的人(多出于懒)也定会在自习课、食堂等特定场合刮过几句教你半夜三更路遇邪神体面死去的小知识。不过校内乃至镇上从未有过作死成功的案例,现在想来真是删减版横着走也说不定。入学没多久天文台被封了,理由是死星表面极易引起不适。老美广播喊得又勤又响亮,开战后各地系统也是各做猢狲散。

归国后我疏于学习,对地球上多出来的怪奇生物也没兴趣,就这样当了阵街溜子。后来经朋友介绍赴西南实习,半路得知川边已改建为中小学,尽管如此,我托人传真来其当年的资料,就着参考书开始啃,不久我翻新了一套理论用于果腹,大意为进口尸体研究大脑后出口尸体,有人观摩学习复刻下前额叶切除手术即可,否则直接抽脑赚差价,结果苏州那有俩港督翻车被米戈被卸成拼图,是可以收录进法医教材的粉碎程度,中间商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我属于金盆洗手型,于是到这来了。
“你说的我都知道……他要回来了。”他往往这样应答。“但愿如此,谢谢你听我说话。”我甩掉皂沫,淘个毛巾把子为他揩脸,然后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
每月采购单寄来时,其他人会让我填写一些必备的药物通过本业继续维持体面。尽管尸体无人认领会被卖给可憎的食尸鬼,这里日益热闹,许多人前来拜访或者入住,甚至有不少社会名流,算是吸收新鲜血液。可无论如何,患肺炎的总是在一楼,将领士兵(原住民的首次演出大获成功)绝不离开二楼,三楼居民一如既往地饱受饥饿之苦,(有人透露他们似乎认为这般慢性自杀可以得到神的认可,并煽动所有人加入以推动末日到来,可在我看来饿死的话遗容未免过于难看,冻死倒还有点诗意),仿佛列车驶入轨道那样顺理所当然,同时却又令人很难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定的祭祀仪式。

夜间无聊时我会我会翻出那本交由我保管的魔导书看看,尼莫在边角写满了笔记,其中不乏精彩论述,例如他认为都市传说中的下水道暗影和当今家政行业民族企业家的新宠,丰满的老妈子必有某种联系。我得承认他相当聪明,要是在大动荡之前,能挤进最渊博的那类,然而最叫我着迷的还是他留在卷首的一组插图,由于手边缺少参考资料,我无法确定配文是否为原创。第一张图中金箭自云端跌落,人群倒下:“瘟神的恩赐,人类重拾敬畏?”;第二张图则描绘血雨腥风荡涤破城:“战争与混乱,伏行者的狂欢”;第三张暗色背景上仅有草稿,底端一人半浸在泉水中,头顶上各色丰润的果实高悬枝头:“稀罕的煎熬,灵魂与肉体分离”;压轴是他陷入疯狂前最后的作品,看起来更像海报,两片黑翅间写着:“逝者并非长眠不朽,一切都将逝去,我来不及唱哀乐”。
审问者看完手稿便正式开始工作。
叶理钿(女,24岁,护工):现在我不得不说宋小可真是太正确了,与其稀里糊涂那不如不活……
“麻烦说重点,小姐。”
叶(不住搓手,目光飘忽):我是被月亮照醒的,不对,应该是什么叫声,也可能都是噩梦罢了。总之我出门后发现病人全身发红,不停咳血。我叫醒其他人之后上了二楼,他们情况很怪,说自己刚从前线回来。被捆回床上、吸几口烟之后就好点了。之后下面喊道银杏树枯死了,让我去找手电筒跟他们去后院查看罂粟果怎么样了。

唐佩(女,25岁,护工):三楼的刚好都是皮包骨头的状态,高呼他们正沐浴着主的光辉,肋骨响个不停,胸腔震得简直要裂开。四楼的东西我只看了一眼就下去找其他人了,李隼医生俯在桌上,死状极惨,颅骨已经被打开,耳朵仅剩一层皮和头部相连,后颈像是被什么锐器切割过,很难想象那血淋淋的东西曾经是一个男人的脖子。
张貌(男,32岁,厨师):李医生两手指节被砸得粉碎,死前应该正在写这份东西,案头摊着魔导书和日记本,桌上和边上的地板堆满了烟头和空酒瓶,尼莫还在一旁睡觉。听到声响后我爬上阁楼,里面除了鬼脸天蛾和黑色羽毛就只有角落的一具女性骷髅,窗外除了月亮和乌鸦叫声就什么都不剩了。
审问者(抬头):然后呢?
唐:我们把尸体装进尸袋之后扔进冰柜,想着明天一早就去报警,其实已经是今天了。疗养院门外一条街的流浪猫狗都死了,不过质地仿佛大理石,只过一夜底面却在马路上磨出了黑印,好像陈年标本一样。
审问者(转向):你来这工作几年了?
叶:两年。
审问者:知道宋宜庄——宋小可的姐姐去哪了么?
叶(咽口水):我想我现在知道了。

审问者:上次死伤情况?
奥黛丽(29岁,女管家):只有四楼的祭品死掉了。
审问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奥(笑):主下次回归我会提前通知你们——你知道的,他很少降临我经营的补给站——另外尼莫要是还不能恢复的话,我们希望送他回去冬眠,哪天二楼再人满为患的话我们可以自己去开收音机。
审问者(停笔):好吧,我会对外宣称这是不可抗力造成的意外事故,真理部正在积极调查中。谢谢配合,没事了,各位请回去工作吧!
“合作愉快。”
审问者向前欠了欠身子并伸出触手,像是要表达友好。
变小入腹班长作文铁扇公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