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失格》—— 第三手记（三）

人因羞耻而死。
这是我以往的人生中，唯一的一句真理。我变成了今天这副好像不知廉耻的样子，又不敢去死，只能厚着脸皮，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苟活下去。
在我染上赌瘾时，哪怕一块钱也弥足珍贵。我东筹西借，问遍了熟识的每一个人，却只筹到了五百块钱的现金。而我面临着的，却是十五万的赌债！欠下十五万，却只借来五百，我在这人间的价值也不过如此。
还有一次，是我在七海那里当小白脸时的事。“归巢酒吧”里可以不点酒架上的酒，而去点封装的饮料。一瓶牛奶的定价是七块钱，买了牛奶可以叫酒保放在微波炉里打热。一袋普通的早餐饼的价格是五块钱，而我那时实在是不忍再叫七海付钱。可我连这十几块钱的零钱都拿不出。
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想到这些事情，我便会陷入深深的羞赧，连呼吸都要停止。
“说到底，这些结果不还是你自己一人造就的？”
说这样话的家伙，拜托你省省吧！说这样话的人，和无意义的关心者一样下流！精心编织的责骂和没有目的的关心是一样的！反倒那些什么也不去了解，指着我的鼻子就叫我去死的人更爽快、更让人尊敬！

况且，你们不也在苦苦地求生吗？
每天都在丑陋中醒来，连洗把脸都是对灵魂的拯救。为了一点点小小的利益就和别人争得头破血流，可当别人问起时又要赔上笑脸，还要把这争抢的行为美名为“竞争”。从上至下，试问哪一个阶级不是为了争抢而生？乞丐为了几块零钱便和别的乞丐争抢乞讨的位置，大老板们为了一点点利润就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竞争对手，国家与国家之间又要发动战争。由此看来，只有工人与农民是纯真善良的，是只会勤劳地工作的。可这番勤劳又要被资本家们所利用，可谓之可怜。
人都是一样的！
这么说又未免有些过于狂妄。七海，玛丽亚一样美丽又善良的女孩子；梁志冰，嘴笨的要死却还想和别人搞好关系的苦命人，以及，吴昕胤，最让我感到恐惧又不得不与之交往的家伙。这些人难道是一样的吗？这样说岂不是既自卑又自负，既否认了自己又否认了他人？可在我看来，世人就是同样一副嘴脸。
今年十二月，我们的“GSK”战队以十六负一胜的战绩暂时告别了赛场。我倒是很好奇，那赢得一局到底是怎么赢的？除此之外，也有很多必胜的局却输得不明不白。

一个冷清的早上，队员们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吴昕胤却被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人带走了。
“吴昕胤？干什么去？”
“没事，小玉，我去处理点公务。下午就回来！”
我买了一箱泡面，独自一人在基地里等了半个月。
吴昕胤再次回来时，身后跟了几个警察。吴昕胤拿走了自己的证件，连一句话都没和我说。后来，又来了几个警察，搬走了基地里的电脑，把基地的大门用封条封了起来。我这才知道吴昕胤到底干了什么。
再次见到吴昕胤时，已经是次年一月了。自从上次看过医生后，我的幻听一直在加剧。我明确地知道，有些东西是幻觉，而有些东西是现实，可我却无法分清这些幻觉和现实的区别。我在酒吧里等了一下午，见到的却是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我有些怀疑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吴昕胤……你……“
“小玉，哥们落魄了。赏口酒喝吧。“
“你先告诉我，警察把你抓去干什么了。“
“没什么，别瞎想。“
“你打假赛。“
“没有，我真没有！你相信我！小玉！。“

“行，我相信你，那你花的那些钱呢？“
吴昕胤没有说话，只是喝着鹰姐递给他的廉价威士忌。
“你不光打假赛，还诈骗，是不是？吴昕胤，你不要个脸了。“
“小玉，你敢不相信我？“
“滚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小玉……“
“滚，滚，你他妈滚啊！“
我抓起吴昕胤的杯子，把杯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了一旁的地上，随后又重重地把杯子摔在了吧台上。吴昕胤像颗干枯的风滚草一样扭着身子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侯国玉，我可是一直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的！你最落魄的时候可是我救的你！你现在敢翻脸不认账了！”
“是吗，我也以为我是你的朋友。我欠你的也还给你了。我不想再看见你，快滚吧！”
吴昕胤直喘粗气，红着脸逃跑了。
他推开酒吧的门，消失在了白雪之中，一股刺骨的冷风顺着门缝吹了进来，吹得我一激灵。
后来，足足半年都没有听到过吴昕胤的消息，我四处打听，才得知他因为信用卡诈骗和以贷养贷之类的事被抓了起来，数罪并罚判了五年。一并被抓起来的还有其他两名队员，不过并没有上升到刑事犯罪，仅仅是拘留了几个月。

我对吴昕胤的价值不过是一颗棋子，一个好用的工具。想到这，我不免一阵阵心悸。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我害怕吴昕胤会用最恐怖的手段来报复我。但转念一想，我又感到前所未有的落寞。我不过是一个棋子，连被连带责任一并抓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九月中旬，我在燥热的鞍山街头醉醺醺地游荡着，胃里装了满满一袋子酒。
“今天真是愁，狐朋又狗友。问我喝多少，李白也发愁！也发愁啊！”
我吟着自己作的诗，踢散了路边的落叶堆。突然，像是肚子上被人打了一拳，我猛地俯下身子呕吐不止。焦黑色的液体从我的鼻子和喉咙中喷射而出，带着些略有腥味的甜。我知道，我吐血了。前一阵子就有嘴里发甜的感觉，今天终于积累到了爆发，混杂着酒精的鲜血在胃液的作用下变成了黑色。
我吐了个干净，满脸都是黑红色的污物。
何等的不堪？何等的丑陋？
我与这世上的世人一样丑陋，只是我不愿意接受，还装作一副清高的模样。
我这样算是精神上的洁癖吗？
可人又岂能不感到羞耻？
人又怎能毫不羞耻地向别人诉说自己的不幸？

我就算是死也不愿意去麻烦别人。这是我自以为的唯一的高尚，可却被别人所鄙视。其他的世人都能毫不犹豫地、毫不羞耻地向别人倾吐自己的不幸，可我却永远也做不到。
梁志冰发短信问我在哪里，我没有理他，径直返回了“归巢酒吧”。
“鹰姐！”我推门而入。
“小玉？你怎么了！”
看到我这般模样，她也许吓了一跳吧。我不紧不慢地吧台前坐下，拿过一张用过的抹布，把脸上的脏污胡乱地抹掉。
“鹰姐，再给我……再给我来一杯螺丝起子吧！”
“不行！你怎么满脸是血？我要报警了！”
“鹰姐，你不喜欢我了吗？我让你亲一口，把酒给我拿来吧！”
鹰姐脸色复杂，草草地调好了酒，摆到了我的面前。我拿起酒杯，几乎是吞咽一般喝了个精光。
“不够，再来点烈的！”
鹰姐的脸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团彩灯映照下扭动着的粉红。
“想要烈的？行，你等着。”
鹰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浑浊，像是野兽的低吼一样。
“给你！”
鹰姐突然转过身，“砰”地一声，把一团金属拍在了吧台上。我定眼一看，那竟然是一把锃光瓦亮的左轮手枪。

“这……这可真是够烈得了啊……”
我攥住那颗危险的铁块，把它抵在了太阳穴上。
但我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
子弹穿过了我的脑子，往事的景象却从眼前飞过。
我看见我和七海在网吧里并排坐着打游戏，我看见我和梁志冰半夜在酒吧里喝闷酒，我又看到吴昕胤那张似笑非笑的狗嘴。
我看到自己倒在了血泊之中，脑袋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我朝那窟窿里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我的脑子里空空如也，有的，只是另一侧的窟窿。
再次醒来时，我已身处医院的病房之中，脑袋上裹着厚厚的绷带。梁志冰在一边坐着，眼睛微张，好像在眯觉。见我醒了过来，梁志冰也突然惊醒。
“小玉！小玉！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能能，我耳朵要被你震聋了。”
“小玉啊，你可真是吓死我了！老鹰说你在酒吧里撒酒疯，脑袋磕到吧台的角上，流了一地血，可吓死我了！”
“吧台？我不是……我不是给了自己一枪吗？”
梁志冰和我面面相觑。这时，医生轻轻地打开了房门，朝梁志冰使了个眼色。梁志冰跟着医生走出了病房，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来。

梁志冰面色凝重，凑到我身边悄悄地说：“小玉，你病情好像有点严重。”
“有多严重？”
“你听了别激动。医生说你有些精神分裂的症状，等你伤好之后最好转到精神病院去治疗。我们已经联系好了，去灰山疗养院。钱的事你不用着急，等你好了咱们再说钱的事。”
地狱。
我面前只有深红色的地狱。我踏出的每一步都如同赤足行走在火红的鹅卵石之上。
我感到自己十分可笑。但我又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欣慰，只要身为精神病人，就算演技再差也会被原谅吧！
就在这时，七海轻轻地推开了病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