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逸话】圣诞快乐，爱国者先生

镜面中倒映出我丑陋的面容。
灰白而多皱的皮肤紧贴着我的颅骨，深陷下的眼窝里转动着暗棕色的眼珠。头上，两只硕大的角如古树的枝丫般刺向沉静的空气，延伸出无规律的，恼人的分叉。
我枯瘦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纽扣，将它合进西服衣摆上的缝隙，生怕锋利的指甲割断那纤弱的联系。
终于，结束了。
我长舒一口气，正视着镜中的自己，高大却过分枯槁的躯体上，漆黑的线条顺着两肩滑翔，从腰侧垂落，收束于足尖的反光。
在胸前打上一个鲜红的领结。
这样就可以出门了，我想。
我握住黄铜把手，将它像铡刀一样向下按去，被处刑的大门向外推开，从它的伤口中涌入寒风和漫天飞舞的雪花。
夜色四合，天空中的星辰也不甚耀眼，万事万物都沉寂在流淌的黑暗里。

我的靴子踏过积雪掩埋的小径，在栅栏的缺口处，看见那个倚靠石柱站立的纯白身影。她的双臂环抱在胸前，偏着头，眼里映出街道转角的灯火。
似乎是听见了脑后的响动，她转过身，熄灭了灰眸里的光，快步向我走来。
“抱歉，我的女儿，让你久等了，”我笨拙地向她表达着我的歉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毫不迟疑地牵起了我的手，袖口的棉絮摩擦过我的手侧：“没有的事，父亲，我们出发吧。”
“女儿，你的手，很温暖。”
她长着两只柔软长耳的脑袋忽地埋了下去，穿着白色长裙的身子向我贴近了少许，短暂的沉默后，她再次开口了：
“那就握紧它，父亲。”
街灯一盏盏在视野中点亮，扫去积雪的路面被水浸成深色，反射一层薄光。庆典的歌谣透过商铺的橱窗，敲打在心头。身穿冬装的人们三两成群地沿街道走着，脸上露出冻得微红的笑脸。

我注意到漫无目的的人群中，有几道规律的存在，始终和我们走向相同的方向。
突然，掌心一紧。我回过头，发现她停下了脚步，眼里再一次发出光来。我顺着她的视线穿过一扇饰品店的落地窗，看到了那个令她着迷的物件。
那是一个做工精致的胡桃夹子，绘制了色彩鲜明的五官，除了漂亮的外表一无是处。
可是，我的女儿，偏偏被它吸引住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它，似乎长久的凝望，就能缩短二者之间的距离。
“女儿，戏剧要开场了，”我小声地催促着她，她却像是没听见般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女儿，等看完戏剧出来，就给你买，好吗？现在，先跟我走。”
她立刻收回了视线，抬起头看向我，在确认我不会反悔后，终于低下脑袋，点了点头。

“嗯，”她说着，吐出胸中的热气，脸上被冻出一抹红晕。
我们继续走着，朝同一个方向前进的人越来越多，汇成了河流，倒使得那些杂在其中闲逛的人，像是逆流翻腾的鲑鳞。
那栋宏伟而庄严的建筑出现在橙黄的光束中，阴影折进高大白色立柱表面的沟渠，所有的人流汇聚在了一起，涌入立柱间那扇高耸的大门。
久负盛名的穆斯科大剧院，将在今晚上演一场饱受赞誉的歌剧，它的作者是名年轻而才华横溢的德拉克戏剧家。
我们来到中后排坐下，随着悬在穹顶的大吊灯熄灭，悠扬的歌声绕出展开的厚重帷幕。几个观众压抑的欢呼声里，她的手，在我的掌心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翠绿的森林布景间，一名白发的少女盘膝坐在湖边，一根粗枝平放在她的腿上，她轻轻抵着自己的喉咙，唱着婉转动听的歌谣。

一名头戴金冠的少年循着美妙的歌声而来，他有着一头乌黑的短发，脸上生着几片青色的鳞。
他告诉少女自己是北方首都来的王子，正在王国中游历。少女从未听说过首都的故事，他便向她描述喧闹的集市街道，剧院的吊灯和歌舞。王子稀奇于森林的美妙，她便向他歌唱湖边盛开的第一朵野花，林间翼兽的合奏。两人相谈甚欢，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分别时，王子注意到少女的腿落下了残疾，需要依靠拐杖才能行走。
“请在这里等我回来，到时候，我会为你带来一份礼物，”他深深地弯下腰，开口说道，
“因为我已经爱上了你。”
少女点点头，她也早已对王子一见钟情。
王子回到城堡，向女巫描述了那个少女，他无视了女巫的警告，借来了她的魔法提灯，进入了浓雾缭绕的峡谷，去取传说中能治愈一切伤痛的露水。

王子拔出宝剑，与守护露水的黑蛇战斗，将它斩为两半，取得了胜利。可是，提灯却在激战中被打破了，王子迷失在雾气中，无法回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王子迟迟没有再来，少女心急如焚，她离开了森林，踏上了前往首都的路，最终找到了女巫。
原来，她并不是人类，她是一只曾经被女巫从猎人的陷阱中救下的翼兽，女巫为了保护她，将她变成了人类。
“我可以将你变回去，但我不会告诉他关于你的一切，”女巫说，
“因为他是未来的国王，他要娶邻国的公主。”
“我愿意。”
女巫解除了她身上的魔法，少女变回了那只白色羽毛的翼兽，她飞上山崖，在峡谷上方，不断地鸣叫着，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叫声是如此响亮，以至于峡谷底部的王子都能清晰听见。他跟随着声音，终于离开了那片困住他的浓雾。

等到他回到湖边时，却已不见了少女，只有湖面上静静地游着一只沉默的白羽翼兽。
从此以后，王子每天都来湖边等待，却再没见过她的身影。
一年后，国王去世了，他要回到首都，去继承国王的位置，去迎娶邻国的公主。
“...也许从来只是我的自作多情，”离开时，他看着游荡在湖面上的翼兽，开口说道，“谢谢你的陪伴，让我送你一个礼物。”
王子将那滴露水倒入了湖泊。
湖水透出荧光，恢复了声音的白羽翼兽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一振翅膀，向着清澈的蓝天飞去。
“真美啊。”
王子看着它消失在白云间，骑上马，踏上归途。
暗红色的帷幕渐渐合拢，短暂的沉默后，汹涌的掌声顿时吞没了会场，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我的手背上。

吊灯被再次点亮，我转过头看向她，她却像闹别扭似的将脸别了过去，匆匆拭去脸上的泪痕。人们纷纷从柔软的绛红色靠椅中站起，蚂蚁般沿着通道向后移动。
会场外的凉风在我的脸上拂过，使我清醒，回忆起那只头戴灰色尖帽，身披白色羽毛披风的翼兽高亢而深情的歌唱，仍不由得心头一颤。
“不错的剧目，是吗？”我说。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里仍带着啜泣的尾音。
“走吧，再不跑快点，店就要关门了，”我将一张纸币塞进她朝上的手心，轻轻松开了握着的手。
她愣愣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抓紧纸币向前跑去，接着，又是一眼。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沿她走过的路缓慢地走着，背手张望着周围的街景。
突然，大楼间掠过的一抹明亮的光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绕出干道，踏上薄薄的雪，向着那里走去，雪地上无数深浅不一的脚印汇往同一个方向。

广场上空，闪烁着一颗苍白的星星，它的下方，是深绿色的巨塔，走近看，每一团绿色中又横生出数不清的针叶和枝丫，缠满了发光的条带和硕果般的彩灯，压得枝条沉沉地低头。
圣诞树的下方，密集的人群抬头望着，男人牵着女人的手，女人牵着孩子的手，老人依靠着对方的肩膀，像是冰雕般沉浸在神圣而幸福的氛围中。
众多的目光里，有一道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向着那道翠绿的视线走去，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开口说道：
“凯尔希勋爵，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你仍未变老。”
那只白手套握住了我递出来的手掌，稍稍向下一顿便分开，接着，她将胳膊下夹着的一个纸袋交给了我：
“给你，和你女儿的圣诞节礼物。”
我卷开纸袋的封口，从里面取出一只流畅曲线构成的玻璃瓶，泛黄的标签上印着一个黑色的王冠。

“王冠城柏雷姆林的特产，风味十足，你应该会喜欢。”
我将它放回袋中，另一个物件，是精致的糖果盒，我晃了晃，沉甸甸的。
“雷姆必拓的糖果，为了适应不同工人的需求，有非常丰富的口味，希望你的女儿喜欢。”
“谢谢，真是贵重的礼品，可惜...我的身上，没有给勋爵的礼物，真是惭愧。”
“无妨，我这次就是专门来拜访你的，但很久没来乌萨斯了，只是想着在这里也许能碰到你，”凯尔希摇了摇头，随后，抬起脸，看向了面前的温迪戈，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
“圣诞快乐，爱国者先生。”
“什么？”
“没什么，我记错了。”
“...晚安，博卓卡斯替。”
一股风从乌萨斯的冰原吹来，在路口分为两半。
一股吹向盛开着鲜花的草原，沾着花粉和孩子们的欢笑。

一股吹向着火的城市，染了硝烟和尘土，化一声无谓的呐喊。
若是拥有情感，一股风会不会嫉妒另一股风？
我的女儿，叫叶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