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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中)

金先生(中)


我一直觉得,人之所以能立于天地间,得益于勇气。这勇气存在每一个人的心中,但却在日复一日的烦扰中,渐渐沉入心底。可不论是走街的愚夫,亦或是轿子里的小姐,若真的失去了生活的期望,崩断了最后一根弦,愚夫也可血染白衣,小姐也能提头来见。人之所以会残暴不仁不义,在于此已了无希望,只恨夜长梦多。
金先生讲完了,要喝水,但是竹筒已经倒不出东西了,便掏出红果吃下。衣衫上出现个黑手印子,看着叫人怪难受的。
“先生,你讲的不对。”
 “为何?”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你觉得我会是这种人吗?”
我眯起眼,似是觉得篝火太烧勾得眼疼,又或是周遭的土地颜色太艳,可不论如何,金先生的背依旧驼着,仿佛一直如此。
先生老了。
我们离开村子,要投明军去——可要去哪里?景色越来越荒芜,但金先生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就这么走啊走的,背着把唐刀。我那时好似生病了,一天有大半时间在他背上。唐刀的刀鞘压住腹部,我几欲呕吐,忍下后困意又涌上来。通常蓝色的黎明在我睁眼后就会变成血色的夕阳,金先生说跟我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金先生(中)


通过衣着,貌似是从夏天到了秋天。我们在路过草原边际时,遇到一只三脚狼崽子。金先生说这是被猎人夹断腿的狼崽,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扔在这了。
他在说这话时,我在揉它的脑袋。狼崽的毛还没有换过,在手上感觉还是十分柔软的。耳朵,印堂,再到后颈,感到一手黏糊,便不再动了,看它的绿眼睛,还有从嘴和鼻翼里冒出的白色热气。
风是热的,呼在脸上跟火一样。天也是热的,火红一片。
“先生,它是被它的父母抛弃的吗?”
“……是的。”
“可是它还有三只爪子。”
“或许是怕麻烦吧。”
“畜生……”我说着,捏住狼的后颈把它提起,想仔细看看。它先是吱呜一下,离地后眼神又变得犀利凶狠起来。先生倒是不怕,伸手过来给一把捞住,又被它咬到放走了。
“先生,狼崽子终是狼崽子,养不成狗的。”我把药糊呸在他的伤口上,训他。
“……我想是的。”
火在荒无人烟的戈壁上燃烧狂舞,原因是因为金先生添的枯木太多了。我吓得跳起来,想找根木头把燃料拖走,却被金先生按住了肩膀。我怕他手上的伤口裂开,便这么杵住不敢动。

金先生(中)


“看,大火!”
“妖邪都会害怕的大火!” 
那时天地血色一片,我像是进入了幻觉,应该是路上不知名的野菜的问题。金先生叩击刀环,和着火的节奏唱一首不知名的战歌。周围的狼纷纷扭头狂奔,带着一地沙石。火把金先生的脸映得陌生,他已然不是一个先生,而是一个将军了。
“先生!”
 我怕极了,感觉这时的他就如眼前的火焰一样让人抓不住,似是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
“不要怕!” 他依旧未停下敲击刀环的动作,金石开裂之声响彻夜空,“明天就到京都,后天就上战场,大火!大火护我大明!。”
我流泪了,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类的生命有限,而我在他的身上已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金先生真的会死,陪伴我三十多年的亲人会化为泥土的一片,但是,此时的先生是开心的,癫狂的,精神极了。火好大好大,几乎要贯穿天的胸膛,热极了,红极了,活泼极了。
后来的事。
真的太久了。
我只记得金先生姓金, 城墙上的土砖被血泡稀了,从砖块变成了泥。泥里混着不知道谁的骨碎和肉块。天是红的,地是红的,刀也是红的,人骨白得惨淡而冷静,令我印象深刻。我还能想起那只乌鸦啄食上面仅剩的肉渣。这畜生机灵极了,只吃朝上那面而不吃沾泥水的,吃完消食一下,就拍拍翅膀飞走了。

金先生(中)


城里还有活人?亦或是……妖?若真有妖,为何没有厉鬼?亦有厉鬼,又为何不肯有神,庇佑大明,庇佑大明的子民?
是天太高了,看不到这满目疮痍,看不见这人间地狱了吗?
下雨了,天也暗下来了。我只在一堆盔甲与肉泥中看到了金先生的唐刀。
木已成舟。
我将刀拾起,用曾经蒙眼蒙耳的布条擦净。直至这时我才发现,我已经不需要作一个盲女伴在金先生左右,但是眼前的情景与金先生口述城里的情景大相庭径,甚至是奇怪的,扭曲的,颠倒的。
不甘心。我只感觉出这么一种情绪。可我与他们素不相识,甚至不是同类,为何会这么仇恨到不甘心呢?
没有金先生的话,只能像从前一样回到山里生活了。可是山里面没有能抵御潮气的房子,没有熟的食物,没有……
 这时我才惊然,我已经无法作为一个魑魅回到山中,除了相貌与寿命,我已经跟大明人无异。
既然如此。 
何不举刀向北去,复予山间明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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