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箱庭之间：最后一幕 5.永夜

在大门打开后，茉莉和暗羽走进了一个比楼下的大厅小了很多的圆形房间里。头顶上是在宗教建筑中经常出现的圆顶，撑起它的大理石柱上挂着燃烧正旺的火把，赤色的火光和从她们对面墙上的彩色玻璃窗外照进房间内的红色光芒融为一体，给整个房间铺上了一层鲜红的薄纱。这层红光让本来有着些许神圣氛围的房间一下变得诡异起来，从某角度上来说和现在的气氛挺配的。
茉莉并没找到任何别的出口——那么这或许真的是塔顶了。但与此同时，她根本没看到任何人，也无法确定自己接下来要和谁战斗。
“茉莉，”暗羽开口说道，“我觉得有点头疼。”
她转过身，看到自己的伴侣皱着眉头，正在通过按压太阳穴以试图舒缓疼痛。
“还好吗？别太勉强……”茉莉关切地朝暗羽伸出手，而后者则无比感激地接受了这份帮助。就像刚才踏上楼梯时一样，她们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
然后，一声轻笑传来。
“感情还真好啊，嗯？”
一把陌生的女声响起。茉莉转过头——刚才还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出现了一个女人。她的脸被灰色的面纱遮住了，只能看到白色的长发和淡淡的笑容。她穿着看起来像是晚礼服的漆黑长裙，而裙摆长得根本看不清鞋子的种类。除此之外，这位女士还戴着和礼服颜色相同的丝质手套——这身装扮怎么看都像是为了参加宴会而准备的。

“你们也是恋人啊……让我想起了不错的往事呢。”那人微笑着说，而茉莉能感到自己正在被面纱之下的那双眼睛注视着。
“你是裴希莉娅？”她开口问道。
女人点头，随后将双手合在了一起。
“总之，恭喜你们能抵达这里——但这就是你们的终幕了。”
与此同时，暗羽突然发出了一声哀嚎。随着自己的手中的热度消失，茉莉慌张地转过身，正好见到她在抽出手后跪倒在地。黑发女生用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头，因为剧痛而呜咽出声。
“暗羽？暗羽！你怎么了——”茉莉下意识地冲过去试图帮助，却被跪在地上的人一把推开了。
“快走……快走，离我远点！不要过来！”暗羽抬起头冲她喊道，红色的眼睛中盈满了痛苦。茉莉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但还是按照她的意愿从暗羽身旁退开了。
“呐喊吧，挣扎吧，在命运之中翩翩起舞吧——”裴希莉娅喊道。
刚才还在因为疼痛而呻吟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暗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看向了茉莉——那是一双空洞却又无比熟悉的眼睛。
她在很久之前曾经看过自己爱着的人露出这种神色。
在残檐断壁之上，在血色残阳之下，那人站在毫无生气的废墟中——而在无止尽的追寻和绝望之中忘却了初衷的茉莉，拉住了恶魔朝她伸来的手。

是暗羽，但又不是暗羽。
站在她面前的“灭世者”，朝茉莉展露微笑。
“可怜的救世主啊，战斗的时刻到了。”
黑红色光芒爬上了剑刃，暗羽后退一步，然后朝茉莉冲了过来。她抬剑阻挡，武器相撞时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二人在短暂纠缠后再次分开了。
“暗羽，你——”茉莉试着说些什么，但面前的人已经再次冲了过来。她弯腰闪避，随后出于本能向暗羽挥剑，被后者轻而易举地闪了过去。下一刻，自己的脸颊就被剑刃擦破了。茉莉近乎慌张地退后几步，却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身为灭世者的暗羽能做的事绝对不止这些，她是下意识地留了一手吗？
“你不是这样的人，暗羽不会想伤害我的！”刚才的发现让她的心中再次燃起了希望的烈焰。二人手中的剑再次相撞，而这次则是茉莉主动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她原本想着争取一些时间以向暗羽喊话，但她却毫不领情地直接冲了过来。茉莉试着再次闪躲，但暗羽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她不得不将剑向前刺去以阻止站在自己对面的人，而剑尖擦过了暗羽的手臂，勾出了几滴鲜血。茉莉倒抽了一口冷气，暗羽却毫不畏惧地继续扑了过来。
“暗羽，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这不是一切的结束，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她侧身闪过暗羽手中的剑，然后用自己的剑阻止了她的下一次攻击。暗羽抽身离开，然后把剑插入了自己脚下的地面之中。黑红色的光线像是闪电一样穿透了地面，茉莉在最后一刻腾空跳起，但脚腕还是被擦破了。只是轻伤，伤口也已经开始自动愈合——她还能继续下去，但接着打的话她们中的一人迟早会受重伤——或许还会发生更严重的事。

这场战斗不能继续下去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比起伤害暗羽，茉莉宁可去死。她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剑顺应她的意志消失于空气中。暗羽愣了一下，因为茉莉这种自我放弃的举动而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就趁现在。
茉莉的脑中浮现出了过去的回忆。
年幼的她看向面前比自己瘦小的女孩。那孩子浑身都湿透了，肩膀上的伤口仍在流出鲜血，身体也因为紧张而绷紧。那一定很疼，但她却面无表情地站着，甚至没有出声求助的欲望。
她在弹琴，而“羽”坐在自己身旁听着。她用无比真诚的语气说自己弹得很棒，而那是第一次有人称赞自己的演奏。
两个孩子挤在同一张床上，茉莉能感受到身旁人的温度——那时候的羽睡得很浅，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从梦中惊醒。茉莉因为害怕吵醒她而根本不敢动，但那时候的她却没觉得碍事——因为茉莉终于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了。
两个人一起买了一套发夹，分别是蓝色的星星和银色的月牙。她们一人拿了一个发夹，并发誓说永远都不要分开——茉莉和羽永远都会是最好的朋友。
她为自己的朋友挡下了子弹。
茉莉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前进，救世主的力量在心中指引着她追寻羽——暗羽——的背影。她见证了无数痛苦，无数死亡，年幼的救世主那过于脆弱的人类灵魂因为这些悲痛而开始逐渐崩裂。

除了找到暗羽外，茉莉什么都不在乎了。
在夕阳下，她拉住了暗羽的手，在心中尝试欺骗自己。茉莉告诉自己这就是过去的“羽”，这就是她的朋友，即便她心知肚明——面前的怪物和自己爱着的人截然不同。
茉莉终于醒悟了，而灭世者毫不留情地向她挥剑。
在箱庭之间醒来，认识了现在的同伴们，并且一直在努力地找回暗羽——在最后，她找到了。
茉莉终于鼓起勇气向暗羽告白——
——而她答应了。
在那个实验室里了解到了真相后，茉莉坚决不肯让步。她在那时候告诉暗羽，自己一定会找到方法来拯救她，拯救她们两个——而茉莉打算守住自己的承诺。
她重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灭世者——暗羽一定还在那里的某处。她绝对在挣扎着，试图回到自己身边。暗羽不会放弃，所以茉莉不可能认输。
她深吸一口气。
这么多年来发生的一切——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爱意，痛苦，思念，和迷茫——她将那些情感全部倾注在了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中。
“那么在你醒来之前，我会一直呼唤你的。”
“——暗羽！”
茉莉高声呼唤所爱之人的姓名。
……
黑暗。
彻头彻尾的黑暗。

她在这片漆黑中缓缓下沉。
自己似乎忘记了很多事，但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心中只留下了一种急迫感——她有必须尽快去做的事，但那是什么来着？她记不清。
有人在喊着些什么，但她——她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用代指女性的“她”——的声音被环绕在自己身旁的黑色吞没了。
“——羽……”
什么？
这个音节唤起了一些朦胧的记忆——自己和某个人拉着手，在聊些什么。她听见钢琴断断续续的乐声，闻到了某种花轻柔而淡雅的香气，一抹金黄在自己的眼前闪过——
没错，她忘记了什么事，而那是件重要得绝对不能忘却的事来着。
“——暗……羽——”
自己的头上似乎本来系着什么东西来着？银色的，闪闪发光的——
那是个……月牙形状的……发夹……？
——约好了哦，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打破了她用恐惧和猜疑建起的高墙，走到了她身旁的人是谁？
在黝黑的枪口下挡在了她身前的人是谁？
那个在跨越了无数世界并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后，仍在寻找她的人是谁？
对她说“我爱你”的人是谁？
“暗羽……”
“暗羽”，听起来好熟悉……对了，她怎么能忘了呢，那是她的名字！是那由自己珍视的父母送给她，却又被受到了药物伤害的大脑忘却的姓名。

她是暗羽，既然这样的话，在呼唤她的人就是——
“——暗羽！”
“……茉莉？”
她记起来了。
她都记起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站在了地面上的暗羽从嘴中念出爱人的姓名。她的手中出现了自己的黑剑，而暗羽握紧剑柄——她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暗羽深吸一口气，举剑砍向缠绕在自己身旁的黑暗。
“咣”的一声，剑刃在这片漆黑中制造了一道裂缝。暗羽所身处的空间危险地震动起来，但她却没有停下。
一下，又一下。裂缝越变越大，制造出这片囚禁她的漆黑的某个存在随之发出咆哮。
“你无法困住我的，”暗羽高喊道，“我输给你了一次，也因此伤害了重要的人，所以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认输了。茉莉还在等我，正因如此——”
她高举手中的剑，即将胜利的喜悦让她的心脏欢快地跃动。
“——我必须回去！”
剑刃穿透了黑暗，刺眼的白光吞没了暗羽周围的一切。等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她已经回到了那空荡的房间里。而茉莉正站在自己身前，期待却又恐惧地看着自己。
“……茉莉。”
暗羽这样呼唤。
起初，当暗羽的双眼逐渐变得明亮时，茉莉还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她是多么希望暗羽真的回来了，但又怕这只是昙花一现的奇迹。

所以在暗羽喊出了她的名字时，肩上重量突然消失的感觉让茉莉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但这种庆幸感是好的，因为暗羽重新回到了她身旁。茉莉很想直接跑过去抱住她——但这里还有要解决的事。
“……你怎么可能从那场梦里醒来？”出乎意料地，裴希莉娅看起来只是有点困惑。
“你低估人类了。”暗羽平静地回答道，将剑尖指向了她。
“嗯……或许？”裴希莉娅毫不介意地挥了挥手，随后突然扬起了一个笑容，“但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你们感情真好啊。”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了茉莉面前。裴希莉娅手中的白剑更是悬在了她的头上。
这一切事发突然，茉莉甚至来不及重新变出自己的剑，更别提试图避开这招攻击了。
……啊，一切都要这么结束了吗？
茉莉盯着向她砍下的剑刃，绝望地想着。
但就在剑刃能伤到她之前，扑过来的某人将自己紧紧抱在了怀中，使茉莉因为惯性而向后跌去。暗羽的脸贴着自己的脸颊，茉莉能清晰地意识到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她可以感受到环绕在自己身旁的有力双臂，那属于女生的柔软身体和有些急促的吐息。
在一般情况下，茉莉会享受这样的拥抱——但可惜这并不是“一般情况”。

随着鲜红四溅，暗羽因为疼痛而倒抽了一口凉气。被她抱住的茉莉安然无事，但暗羽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暗羽？”茉莉颤抖着伸手触碰爱人的脸颊，并拉着她向后退了几步，“你还好吗，你的背——”
她探头检查伤势，随后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短促的惊呼。从右侧肩膀到左侧盆骨处，一道面目狰狞的伤口映入茉莉的眼中。被血溅湿的布料和正在汩汩流出的赤色液体让她无法判断伤口有多深，但这肯定不是轻伤，她必须——
茉莉试图把手放在暗羽的背上，却被后者阻止了。她抬头看向茉莉，神色坚定地摇了摇头。
“只是表面伤，别把力量浪费在我身上……杀了裴希莉娅，杀了那家伙，然后我们就能回去了。”
“暗羽——”茉莉试图抗议。哪怕伤口真的没自己想象的那么深，她还是希望能减轻暗羽的痛苦。
“求你了。”暗羽用那双闪闪发亮的红色眼睛看着她，轻声哀求道。
“……我明白了。”在一番挣扎后，茉莉妥协了。她松开暗羽并让她侧躺在地上，以确保伤口不会和地面产生摩擦。在完成这件事后，她站起身来，让白剑出现在自己手中。
然后，茉莉转头面向裴希莉娅。
“怎么，生气了？”裴希莉娅微笑着说。
“我要打倒你。”茉莉平静地说，举起了剑。

“那就来试试看吧。”她这么说着，举起了两把剑——和黑星的描述一模一样。茉莉集中精神，准备用尽全力应对接下来的战斗。
她知道，她必须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