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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旧事》第三十二章 殊途同归(葩葩篇)

《民国旧事》第三十二章 殊途同归(葩葩篇)


“孟锦川!反了你了!”
孟归南拍案而起,未顾及到手边的茶盏,一下被挥落,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孟锦川撇撇嘴,站在门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默了半晌才悻悻道:“爸,那江云乔毕竟是个女孩子,喝多了要出事的。就算是个顺水人情,总之不能袖手旁观啊!”
“她是江雁北的女儿!”孟归南气不打一处来,“即便真有事,有江家那几个义子兜着。你之前不是还说梁兴对她一往情深……”
“还说呢,这回就是因为梁兴。”孟锦川似是极为不屑冷哼一声摇了摇头,“江家已经放出消息了,梁兴除名家谱,断了香走的。”
“哦?”孟归南听了这一番话倒是冷静不少,兀自沉吟须臾,问道,“江湖上的规矩我也了解一些,断香,是背信弃义。这无信无义的卑鄙小人,哪一门容得下他呢?”
“据说是方志行与他通了消息,该是投奔了青洪帮。”
“青洪帮……”孟归南喃喃念了一遍,蓦地皱起了眉头,“难道与设立船舶司有关……”
孟锦川不明所以:“什么船舶司?”
“没什么。”孟归南刻意回避,态度却缓和了不少,“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不阻拦。梁兴被江家断香除了家谱,想必江云乔心里不好受,你当心些,别当了她的出气筒。”

《民国旧事》第三十二章 殊途同归(葩葩篇)


孟锦川只觉得好笑,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爸你就放心吧,我保证,只要我现身,那江大小姐就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了!不说了,我先过去了!”
孟归南看着孟锦川的背影,心里竟莫名生出一股凄然之意。
比起梁兴叛出江家的新闻,船舶司设立的消息才更值得警惕。从前沪城的水路分为两股权力,一股握在青洪帮、江家一票江湖人手里,一股,就握在掌管运输业的孟家手里。而今水路运输分权,单独设立船舶司,想必是要用这一条路大做文章了。
交通,是沪城的命脉。
凭着交通,能将这里的珍宝送达各地,为这里的人谋生计;凭着交通,亦能将本不该出现这里的祸害送进来,让这里的人痛不欲生。
故而守住了交通,就是守住了沪城。
可眼下,唯恐水路,要失守了。
梁兴在这个节骨眼投奔青洪帮,究竟是敌,还是友?
十里醉梦原是沪城最热闹的一家夜总会,白俄歌女风情万种,嗓音慵懒迷人,缱绻着淡淡的忧愁。然而会天大雨,前来寻欢作乐的人偷了懒,只剩下零星几个痴情的,以及借酒浇愁的无能可怜人。
江云乔被孟锦川半扶半抱着踏出这一片灯红酒绿之时,手里还提着一瓶新开的威士忌,摇摇晃晃,振振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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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再喝一杯!这一杯,敬我七哥对我的好!不……不是七哥了,再也不是七哥了……”
她说着,明媚的一双眸子陡然失了光华,眼眶红红的,已哭了许久,说来却仍有酸意。
江雁北的女儿,本不相信任何人。她知道,不论身旁的人待她多么友善,到头来都一样会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由于所谓身不由己,反头来抛弃她、算计她。
所以她的利用都伴随着讨好,狠辣也一样会留一线生机,哪怕对顾屹安和孟锦川亦是如此,生怕他们哪一个会将自己厌弃割舍。
但梁兴不同。
她以为,不论怎样对待这位好脾气的七哥,换来的都会是满眼温柔的原谅,不论她提出何等苛刻的条件,梁兴都势必会照单全收,为了她赴汤蹈火......
偏偏也是她的七哥,第一个背向而出,留下冷冰冰三两句话,断了香,除了名。
“梁兴!你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她踉跄几步栽在车上,手中的酒瓶应声落地,滚去了一个角落,酒溶入遍地泥泞雨水,再没了痕迹。
“梁兴!你为什么食言!”她歇斯底里如疯妇,高声质问着、叫嚷着,来往车辆行人,却无有一个回答。
“好好好,千错万错都是梁兴的错,我先送你回家昂,听话。”孟锦川难得耐心安慰着,任凭江云乔一身酒气倚在他肩头,艰难拉开车门将推搡进去,随口提醒道:“手边有姜糖,你淋了雨,先吃一口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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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糖?”江云乔怔怔重复,一手胡乱摸索着座位。
果然,一包未开封的姜糖就摆在旁边,是她曾最喜欢的林氏姜糖。梁兴家里常备着,她想吃了,便风雨无阻亲自送来。
不知是否是喝多了酒的缘故,如今再对着这糖,仅余下满腹的恶心。她剥开一颗想吃,不料双手不听使唤,一颗圆滚滚的糖果自抖拙的指尖掉落,跳入雨幕里。
“连你也和我作对!”她怒意起,索性把那一包糖都狠狠出车外,不罢休似的又以尖细的鞋跟踏了几下,悉数碾碎了才解恨。
“梁兴买的糖我不吃了,以后再也不吃了!”
“好好好我的姑奶奶,咱不吃了,咱回家,回家昂!”孟锦川头疼不已,只得再次下了车将人塞回车厢里关好车门,一秒不敢耽搁发动车扬长而去,生怕江大小姐还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只是他们都没看见,就在不远处,地上一处怪的隆起,是被一件崭新西装罩着的一个流浪汉。说是流浪汉也不像。
因为流浪汉是负担不起那般昂贵的一双皮鞋的。
但若不是流浪汉,谁会在冷雨之中夜宿街头呢?
雨更大了,冲刷出血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那流浪汉似乎动了动,蒙着头的西装外套掀开一条缝,传出阵阵类似哮鸣声却十分细微的呻吟。仿佛是咳嗽,连咳嗽也没有气力,唯有一喘一喘地倒吸气,再和着血水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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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锦川的车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水花,恰巧泼在了他身上,一大片泥沙将西装外套打得肮脏不堪,让他的脸上也多了几滴泥点子。
饶是那污泥再脏,看起来也都还是体面的。因为他脸上原本就有许多干涸的、粘稠的、被雨水冲淡的血迹,覆满了下颌与鼻尖,还拼了命妄想在已经被血迹染黑的袖口上擦干净。
他借着车灯远去的方向挪了挪身子,地上便多蹭下来几块溃烂糜败的血肉,他周身上下觅不出几块完好无损的皮肤了,脊背之上更是伤痕交错,肋下与双腿均见了骨茬。手臂上缠好的绷带也被抽碎成几段,包裹的一处贯穿伤两面都被新伤痕豁开了,若能扒开皮肉探查一番,定能看见骨头上未愈的弹孔……
这样的一个人,更像尸体的一个人,他居然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他的痛也活生生地存在着,从煎熬到麻木,直至听见江云乔的质问,在心里破开一个血洞,就再不晓得身上疼了。
江云乔的气话,浑话,他听见了,一字不落。他甚至几次张开口,想要回答,想要解释,怎奈用尽了所有力气,都只能换来哽在喉头的一声痛呼。
他想唤她的名字,想告诉她,这条路不是背叛,却必须离开。想要她没明白个中苦衷,想要她照顾好自己,再别喝这样多的酒,最重要,再不要对旁人耍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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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爱她脾气的七哥不在了,回不来了。
他皆说不出口。
多可笑,多可悲。
这个沦落街头的将死鬼,他是梁兴,是江家风光无限的梁七爷。曾几何时一句话就要沪城商界震三震的梁七爷,如同一条被主人扫地出门的狗,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舔舐伤口。
像狗本算不得凄凉。
总之外人眼里,江雁北的义子无非就是几条狗罢了。
狗,尚知不受嗟来之食。
梁七爷挣扎着、苟延残喘着,竟是朝着方才江云乔丢下那一堆姜糖爬去。
糖都摔烂了,被江云乔一踩,更裹满了泥污,不堪入目。
而梁兴强忍着痛意爬到那堆糖跟前,将手里紧握的、那半截断了的香收进衣袖,继而拈起一颗姑且算是完整的糖,不顾上头的脏水,堪堪送入口中。
甘甜的是化开的糖浆,苦涩的是一地的苦水,一点点腥味,是他指尖的血。
那一双已经无法对焦的双眸俄而闪过一丝光芒,如沪城的夜灯,如春天的暖阳,如江上的波光,如江云乔灿烂的笑容。他呜咽几声,仿佛是在庆幸什么,抑或控诉着什么,没人晓得。
下着雨的街巷空了。
于是没人看见他的眼泪,没人听见他哭。
“云……”
他是在唤江云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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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雨是知道的,天是知道的,所以才会陪着他,一直陪着他。直到血红蔓延了半条街,映得十里醉梦的金黄招牌都盖了一层血色……
终于,一人撑着一把全黑的伞踏破了满地赤色,缘着血迹找到了他。
那人见他模样像是谑然笑笑,俯身道:“梁先生,我来救你了。”
“方先生,你做得很好。”
医院惨白的灯光照着两张脸,其中一个红光满面,做了桩大事一般自鸣得意,而另一个发话的则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一副人模狗样,两撇小胡子尤为扎眼,使得他的人如一只好斗的蟋蟀。
“山本先生国誉了。”方志行躬身一礼,笑道,“只是事情,恐怕没有我们想的这么简单。”
“哦?”那叫山本的小胡子闻言登时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是。”方志行笑意未改,却刻意朝病房里瞥了一眼,“这梁兴的确是个做生意的人才,但他先前同江家关联太密切,我怕,他如此轻易的投奔我们,是另有计划。”
“那依方先生之见,我们还要做些什么,来检验他的真诚呢?”
“这不难,”方志行上前一步凑近了对方,压低声线道:“既然咱们邀请他来船舶司是过‘药’的,不如,就先让梁先生尝一尝‘药’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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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展眉一笑:“原来方先生已经有计划了。”
“都已经安排上了。”方志行一副媚态引着山本来至病房门前。
“这绷带我做过处理,不出一天,梁兴周身的伤口都会感染发炎,那滋味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那个时候,他得求着咱们给‘药’,不然,活活疼死!”
“好!”
山本忍不住拍起掌来,赞道:“我没看错人,方先生办事,我放心。那你的兄弟,白鹏程那里……”
“山本先生放心,鹏程办事一向稳妥。咱们这一回,就拿宁家开刀。等江家和宁家打起来了,船舶司的生意,那才叫一个好!”
梁兴叛离江家的消息传遍了沪城的大街小巷,江云乔酒醒了出门,一路上听得都是这些闲言碎语,好不啰嗦。
只是沪城处处有梁兴的新闻,却谁也没有了他的消息。纵然顾屹安身在警署,四方打探亦无果。梁兴是死是活,身在何处,都成了谜。
江雁北这一步棋究竟结果如何,也是未知。
这日适逢天气乍暖,警署下班也早些,顾屹安同着孟锦川去医院探望几名逮捕小偷受伤的探员,一踏进病房楼的大门便听得“咚咚咚”一阵阵响声自二楼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惨叫和咳嗽,听着竟似地狱一般。
他隐约觉出几分不对头,找了护士问上一问,却道是个疯子在楼上折腾,不必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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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罢了。
是他多想了。
但下一秒,他就瞧见了一个酷似方志行的背影走上了楼梯。
“锦川,我有点饿了,去买点吃的。”
顾屹安搪塞道,孟锦川一贯没有眼力见儿,还非得责一句:“你个探长真娇贵,饿一会儿都不行!好了,我先过去!”
顾屹安没多搭理他,兀自出了门,待方才眼熟的一票医生护士都离开,才悄声摸上了二楼。
“他还不肯松口吗?”
“是,这几天什么都用过了,昨天连消炎药都停了,他硬是止痛药都不吃一颗。老大,要不……算了……”
“混账!他再不松口,你们就打,打得狠些,留着命就行了!我就不信,他一个商人,还有多能忍!”
是方志行的声音。
顾屹安躲在暗处确认了病房,转而下了楼,绕到建筑后沿着窗户爬了上去。
未出所料,梁兴就在那间病房。一只手被绑在床尾,人半躺在地上,身上的病号服染得全是血迹与脓水,衬得脸色愈发惨白,连双唇都辨不出一丁点儿血色了。他如一具行尸走肉,动也不能动,瑟缩着打着摆子,张着嘴大口喘息,却也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顾屹安想着推开窗子进去,恰当时病房门被推开,一前一后进来两个精壮的汉子。手里倒是没有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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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付一个病鬼,何用得上家伙?
那二人相顾一眼,扬腿照着梁兴心口便是一脚。梁兴被踹得撞在床架之上,嘴角溢出几丝血沫,难以控制地,又是一声惨叫脱口而出,接下来又是那听起来格外痛苦的咳嗽,咳得他的脸都皱了起来,囫囵又吐了些什么,顾屹安看不清了。
“还挺禁打!”
其中一个挥起一拳复打在梁兴右臂上,骨骼折断细微的声音被淹没在风中,那只右手来到这里后被打断了三次,接了三次。
这已然是第四次了。
“啊——咳咳……呃啊……”
梁兴耐不住剧痛,抱着右手在地上直打滚,额间冷汗成股淌入衣领,反复湿了衣裳。那两人便如同瞧见了甚希望,忙道:“梁先生,我劝你识相。用了‘药’,你就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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