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友希】黑貓的記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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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這是HE
07
我不會下廚，也不好意思請母親替我製作給貓咪吃的食物，更不想去打擾莉莎，不知道為什麼也不是很想告訴她關於美竹同學變成貓的事情，所以我跟美竹同學選了一個折衷的方案。
她吃的不是貓飼料或是軟食，而是──人吃的水煮鮪魚罐頭，無鹽的，顧及了這還是貓咪的身體。
不過也就只有這種罐頭了，不禁稍微替她感到可憐。
至於上廁所這件事，她畢竟也不是貓……美竹同學說她要自己去廁所解決，真是跟平常一樣自立自強，所以我備了濕紙巾給她。
我覺得，很奇怪。
不是說美竹同學的作為很奇怪，而是我就這麼自然地接受了美竹同學現在是隻貓而且還要在我的房間生活，非常奇怪。
還有──美竹同學並不是變成貓，她應該算是突然附身到了一隻貓身上，而這隻貓帶有項圈，恐怕還有植晶片，這是別人家的貓。

想到這點就有些害怕，如果美竹同學就以這副模樣被原本的主人帶了回去，那該怎麼辦還好？我恐怕什麼也做不到。
「美竹同學。」
美竹同學有告訴我她還不適應貓的身體，所以我有點好奇一件事，便呼喚了她。
在我房間裡不斷走來走去的或是跳上跳下適應身體的美竹同學這才停下了動作，比起轉頭看向我，先跑到了我做給她的單字表旁邊。
真想誇獎她。
「妳沒有這隻貓的記憶嗎？」
早點告訴我這是哪戶人家的貓咪，我就能夠避開了，也能夠在美竹同學恢復原狀後第一時間歸還給他們。
很可惜的，美竹同學對我搖了搖頭。
「為什麼是貓……」
「喵！」
我不是要問美竹同學，不過就是我的自言自語罷了，不過還是被她聽見了，她大概又是要回答我「鬼才知道」吧。
「……妳繼續習慣身體吧，我要作詞了。」
虧她特地跑到了單字表旁邊我卻沒有讓她說到話，有點心虛地就這麼把她丟下並躺上了床。

我看著天花板發呆，雖然說要作詞，今天根本不是能夠作詞的日子。
美竹同學的身體還躺在醫院，她的意識又跑到貓身上，如果我還能夠悠哉地作詞，未免也太冷酷無情了，也或許那才是我的形象。
我只在乎音樂。
……也特別在乎貓咪。
靜下來之後，不久前被美竹同學抓傷的地方開始隱隱作痛──至少我還不至於對這點小事生氣。
「……？」
才在心裡說服自己也沒那麼壞的時候，手邊突然多了個毛茸茸的觸感，而且正是傷口隱隱作痛的那隻手，於是我稍微抬起頭瞥了一眼。
美竹同學看起來有刻意避開傷口，正在磨蹭我的手背。
什麼？
明明就是隻貓……我的臉頰卻有點熱。
「美竹同學……妳是人的話也會這麼做嗎？」
最後我還是問出口了，真的不曉得她究竟有沒有想到這個點上。
「喵──」
她的語氣聽起來，就好像是在用一臉得意的表情說「我現在是貓」一樣。

美竹同學，也有狡猾的時候啊……這麼喜歡跟我競爭嗎？
既然想當隻貓，我就讓她明白貓咪該如何被摸。
所以我抬起被她磨蹭的手，摸了摸她的頭，又撓了撓她的下巴，甚至轉過身多添加一隻手摸起她的臉頰。
「喵……」
果然是美竹同學啊，不是會呼嚕呼嚕的貓，只會喵。
她就像是完全沉浸在貓的世界一樣，被我這樣撫摸，反應跟真的貓一模一樣一直往被摸的那邊靠過去。
雖然我有點擔心她會不會等一下回過神來又伸出爪子抓我，但這次可是美竹同學自己先挑釁我的。
「美竹同學，當隻貓的感想如何？」
不過就連我也差點沉浸在撫摸「美竹蘭」的情況下了，所以我自己先收回了手才詢問她，即使貓咪的表情不太有變化，她明顯就是愣住了。
本來以為自己應該也是一張得意的表情，只是她愣住了以後我也開始感到有點難為情。
畢竟再怎麼說，就算她像隻貓一樣享受，我剛剛摸的終究是美竹蘭……

這是什麼詭異的感覺？
「……妳要是想待在床上就不要亂動，我真的在作詞。」
反正她也說不出話，就由我結束這場鬧劇，雖然我根本沒有作詞的靈感。
我又躺好了以後，床鋪傳來的震動還能感受到她在移動，她從我的手邊走到了腳邊繞了一圈來到另一側，最後走到了我的肩膀旁邊趴下。
……特地繞一圈做什麼？
而且她這是什麼意思？知道有人在旁邊的話，我不就會分心嗎？
雖然是隻貓。
貓。
「貓」在我腦海裡是多麼響亮的一個詞，暫時忘記她是美竹同學，我就又這麼轉過身看向她。
她像個人一樣呈現大字形趴在我的床上，果然不像貓。
果然還是想摸貓……嗯，是摸貓──不是美竹蘭。
我好像會上癮。
08
今天早上醒來，有一瞬間以為自己失憶了，我忘了自己什麼時候開始養貓的。
想了想確實也不是養貓，只是臨時照顧一下美竹同學而已。

所以當我發現被我抱在雙臂裡的生物雖然是貓但是內在是美竹同學的靈魂後，我特別希望時間就這麼停止，給我一個機會放開她，不要被她發現。
但是……
貓咪好可愛，好喜歡，好想就這麼一直抱著，不斷催眠自己我抱的是貓咪，不管怎麼看是一隻貓。
能夠跟貓一起入睡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就算她是美竹同學，生理構造上就只是一隻貓，所以不趁機享受一下貓帶來的愉悅就太可惜了。
於是我把臉埋進了黑貓的肚皮裡。
真好聞。
「……喵。」
「……」
我很冷靜。
「美竹同學，妳是一隻貓。」
不僅說服自己還要說服他人。
只是美竹同學似乎不領情，她沒有伸出爪子但很用力地掙扎了起來，接著就這麼離開我的懷抱跳下床。
難道，是黑貓本人嗎？
「美竹同學？」
「喵。」
我趕緊爬起來望向跳下床，正在用兩隻前掌搔頭的美竹同學，怎麼辦，雖然會回應，但好像真的是貓。

「還是美竹同學？」
她點了點頭。
安心的瞬間又回想起剛剛在床上做了什麼，下意識別過頭不再看她，該開始準備去學校了。
結果我開門離開了房間後，美竹同學就跟在我的腳邊一直進到了廁所……明明就是一隻貓。
不過我知道她為什麼跟著我，打理自己以前，我得幫她打理。
說到底內心還是一個人，美竹同學昨天向我表示她想刷牙，她只有這點無法自理。
「美竹同學。」
把美竹同學抱了起來，鏡子裡映出來的是睡眼惺忪的自己和疑惑的黑貓，但是這隻黑貓並沒有美竹同學的特徵，雖然聲音像她，外表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她為什麼擺出一張不知道我要做什麼的表情？昨晚明明也幫她刷牙了。
不知道為什麼從醒來後就時時刻刻擔心她不是美竹同學，但她不是美竹同學的話不是更好嗎……
可能，也只是我過度解讀了貓咪的表情。
迅速地幫她處理完了以後我就把她丟了出去，只是當我自己也盥洗完畢以後，打開門她卻坐在門前等我。

美竹同學，難道真的要當一隻貓？
但是確實讓我有種養寵物的幸福感，如果她今天能完整扮演一隻貓，我就稱讚她好了。
於是美竹同學又跟在我的腳邊一起回到了房間，一大早的她看起來精神很好，又在房間走來走去。
直到我要換衣服的時候，我往她的方向看了過去，她就坐在地上盯著我。
這種時候就不必扮演貓咪了，美竹同學。
「美竹同學……我要換衣服。」
聽到我這麼一說，這隻貓靈敏地轉過身背對我，有那麼一瞬間覺得真有趣。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好像不太相信她，時不時回頭偷看一下她是不是又轉了回來，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以後，有那麼一點感到抱歉。
「美竹同學，過來。」
換完衣服以後，我讓美竹同學過來書桌，本來想著她這隻貓應該能夠直接跳上我的腿所以拍了拍大腿，結果她無動於衷。
美竹同學，不會跳啊，還是不敢碰到我？
我只好又彎腰把她抱了起來。

「畢竟妳不是真的貓，就這麼把妳放在房間一整天也有點過意不去。」
我打開了我的電腦，接著把她放到了桌面上，她又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妳可以使用我的電腦。」
「喵！？」
我確定她的貓掌能夠按鍵盤，但能不能好好操控滑鼠就不一定了，所以提出了這個主意，她看起來挺訝異的。
「這裡有很多貓咪的影片，妳可以學習一下。」
這次她沒有回應我，只是對我眨了眨眼，看起來有點不滿。
再怎麼不滿她都只是一隻貓，想到這裡我就笑了。
「我要去學校了。」
「喵！」
真的有點把她當寵物了，我下意識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便離開了座位，拿起書包就要走出房間。
寵物……如果是我的寵物，還少了點什麼。
「喵？」
就要離開房間的瞬間我又轉過身走回了書桌前，美竹同學還坐在桌上，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困惑。
我彎腰靠近了她，用一隻手固定了她的身體，輕輕吻上了她的頭頂。

「放學見。」
美竹同學，貓咪是不會愣住的。
09
在學校一整天，我卻一直在擔心美竹同學──不是躺在病床上的那個，而是變成貓待在我房間的那隻。
畢竟從一個人變成一隻貓並不是什麼簡單的事，甚至無法上網學習該如何適應。
至少她不會真的像一隻貓弄亂我的房間。
在學校被每個人問了手上的傷口怎麼了，我都用昨天在公園被貓抓帶過去，沒有提到我帶了一隻貓回家。
還有我最在意的一件事──我沒有在時常瀏覽的貓咪網站上看見任何貓咪走失的公告，所以又擔心了起來。
總是會有美竹同學回到自己身上的一天，那隻貓也不可能憑空消失，既然有人養我就更不能繼續把牠藏起來，不禁替牠原本的飼主感到了憂心。
現在是緊急情況，就讓我借走這隻貓幾天，非常抱歉。
「友希那──一起去探望蘭嗎？」
放學後，莉莎來了我的教室找我，這個邀請，如果是在會延誤到練習的時候被問，本來我也會毫不猶豫答應的。

美竹同學，真的是讓人一把火兩頭燒。
「好，但我想先回家再過去。」
「欸──直接去醫院不是比較順路嗎？」
沒辦法告訴莉莎說我要先回家看貓咪，又沒辦法告訴家裡的貓咪我會晚點回去，真是讓人煩惱的美竹同學。
「從醫院再去CiRCLE也比較順路，況且，青葉同學她們或許也去了，我們同時去會影響到美竹同學的休息。」
其實就只是想先回家一趟，究竟哪裡比較順路我都是隨口說說的，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僅僅只是為了美竹同學就說了謊。
「嘛……好吧……啊，還是友希那想自己去跟蘭說說話呢？」
「……什麼？」
「啊哈哈，不都說昏迷的病人其實聽得見來探病的人都說了什麼嗎？友希那跟蘭互相把對方當成對手，友希那肯定有什麼要告訴蘭的吧──？稍微激勵她一下，說不定就醒來了呢！」
莉莎，昨天還很低落的，今天就變回了平常積極樂觀的她了，我就放心了。

只是她的提議，如果是一般情況，或許我會很贊同，但是「美竹蘭」這個人的意識現在可是在我房間的黑貓身上，我還不如直接跟她說話？雖然她在我說之前也不知道自己出了車禍，連為什麼意識會跑到貓咪身上也不知道。
「……莉莎都這麼說了的話，我會試一下。」
不過莉莎既然給了我一個能自己一個人去的選項，我就毫不猶豫地接受了。
「那、我先去醫院跟摩卡她們匯合，友希那，待會真的要來喔──」
「嗯，當然。」
和莉莎在歧路道別，我加快腳步回到了家裡，這附近仍然沒有什麼尋貓啟事，不過先把這件事放到一邊。
我的房間門是開著的，這是為了讓美竹同學能夠自由進出去上廁所或是喝水，所以沒有被關上我又安心了一下。
打開門後，看到的那副光景，讓我回想起到剛剛為止都忘記早上交代給美竹同學的事。
貓咪就坐在我的桌上敲打著鍵盤，還有模有樣的，換作是一般人大概會先嚇到吧？可惜我也知道面前那隻不是一般的貓咪。

「美竹同學。」
「喵──」
注意到我的美竹同學立刻對我叫了一聲，我想想，大概是「歡迎回來」。
「有出什麼問題嗎？」
她搖頭。
「我現在要去醫院，妳要跟著去嗎？」
我提了提我的書包，表示如果她要跟著去的話我會把她藏在裡面，不過她猶豫了一下後又對我搖了搖頭。
我稍微站在她的立場思考，如果今天我才是那隻貓，然後被美竹同學帶去醫院探望躺在病床上的自己，那該會是多麼……詭異的事情？
一般人會看見自己，都是從能夠反射的材質或是照相看見鏡面的自己，身為一個生物再去看見活生生的自己，甚至能夠碰到，想像到這裡我就不禁打了個冷顫，果然還是放棄帶美竹同學過去探望她的身體好了。
「那我就出去了，晚上才回來。」
跟早上一樣，我伸手摸了摸她，她就只是順從地給我摸並且眨了眨眼。
有種奇怪的感覺。
但奇怪的不是她。

「天黑了別自己開燈，父母會好奇的。」
再給她叮嚀一句後，我就又離開了家。
我剛才感到奇怪的是──
出門跟回來的時候我得向特定一個對象報備的感覺。
10
我抵達醫院的時候，說好要等我的莉莎也不在，也沒有Afterglow的其他成員，甚至連美竹同學的家人都不在，美竹同學的病房空空蕩蕩的，除了風從窗外吹進來的聲音，剩下的就是旁邊的電子儀器規律發出通知的聲音，難道我挑錯時間了嗎？但是這樣正好。
我坐在病床旁邊看著跟昨天差不了多少的美竹同學，總覺得很奇怪。
明明她的意識就在活在我的房間裡，所以我還要跟她說什麼話？
「……總之，美竹同學，我來看妳了。」
就算是沒有意識的美竹同學，氣氛仍然一樣尷尬，忽然覺得美竹同學變成貓咪還有趣多了，但我不能一直這麼想。
──盼妳早日回到自己身上。
「身體，快點康復吧。」

說著我就握住了她的手，換作是平常，我真的不會這麼做，或許是因為面前躺的人是昏迷狀態吧。
「……！」
只是就在我握住美竹同學的手不久後，我感受到她的手稍微動了，嚇得我趕緊放開並且持續觀察。
瞬間有了一種剛才只是錯覺的感覺，美竹同學的手在我放開之後連點微動都沒有，甚至連心電圖的數字都沒有改變，更別說眼皮了，完全沒有睜開的跡象，呼吸也是完全沒有變化。
我對為此感到安心的自己有點不滿，因為這豈不是我在害怕她醒過來嗎？
「……美竹同學，我要去練習了，妳不早點好起來，就追不上我了。」
我開始坐立難安，所以乾脆結束這短暫的探望，說了莉莎期望我說的話，並且多看了她幾秒，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後，我就離開了病房。
「……」
莉莎。
不想理會在門外偷笑的她，我有點生氣地離開了醫院。
但是生氣的情緒也很快地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只要一想到「美竹蘭」，一種無法用言語表示的不對勁就在心頭擴散。
不是害怕、不是喜悅，也不是擔心，更不會是生氣。
而我也沒有意識到，自己一整天，都在想著「美竹蘭」。
11
似乎是多虧了我電腦裡的貓咪影片以及網路，美竹同學很快就學會了貓的生活方式，變得越來越像一隻貓，甚至不再怎麼需要用單字表跟我說話，都是我向她提出是非題。
因為她開始有了貓的感覺，早上醒來發現自己又抱著她睡了整晚而且她本人也知道後也不再覺得有點尷尬，反而習慣了。
可能她也習慣了貓咪的身體，摸著一般貓咪喜歡的地方，她也會看起來很舒服一樣，只差在她仍然不會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只有這點能讓我確信她身體裡裝的還是美竹同學。
每天都得趕回來看看這隻貓的情況，因此我都沒有去平常的公園找其他流浪貓玩耍，雖然覺得少了點什麼，但房間裡有隻越來越趨近貓的貓，也很滿足了。

然而心裡卻萌生出──如果能一直就這麼持續下去就好了──的心情，感到滿足的同時，也不禁覺得有些陰鬱。
就像我手上的傷口一樣，其實美竹同學能見的傷口也都差不多好了，被衣服遮住的傷口我不知道。
但是後來莉莎有更詳細告訴我，美竹同學其實沒有那麼嚴重，當初送進急診室開刀也只是清除血塊而已，腦部幾乎沒有損傷，所以我想她大概可以醒來了，醒來了的話這隻貓呢？一個星期過了我仍然沒有看見尋貓啟事，所以我的心情矛盾得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變化總是突然其來，就像美竹同學出車禍那天一樣。
「美竹同學？」
夜裡，我坐在書桌前騰寫歌詞，本來乖乖窩在腿上讓我任意撫摸的美竹同學突然跳下了我的腳，久違地跑到了單字表旁。
她的動作有點奇怪，不像以往那樣靈敏地踩下每個單字，比較像是字與字之間尋找了很久才踩到第二個字上。
她傳遞給了我一個訊息。
『要、醒、了』

我的頭腦瞬間一片空白，剛剛想到的歌詞彷彿也一併忘掉了。
我盯著和我對視的美竹同學，接著她腳步詭異地向陽台移動，回頭看了我一眼，我似乎知道她想做什麼，所以我也走了過去，然後打開了陽台的門。
「美竹同學！？」
最後，她就這麼從陽台上向下一躍跳離了我的房間，下意識的驚呼吵到了對面的莉莎，就連她都很激動地跑到了陽台上。
「友希那！」
「……什麼？」
我一邊擔心著就這麼跑走的美竹同學，另一邊擔心莉莎剛剛有聽清楚我呼喊的名字，稍微向她裝傻。
但是莉莎的表情非常興奮，好像根本不在乎我喊了誰的名字，她揮著手機對我又哭又笑，我想那是喜極而泣。
「蘭，醒來了！」
「……！」
美竹同學最後傳遞給我的訊息，便是她要醒過來了，我知道的，只是我沒能百分之百相信她而已。
「……太好了呢。」
隨著美竹同學的甦醒，我的心裡卻有一處稍微感到了失望。

就好像是有什麼，被那隻黑貓帶走了。
而我也才明白，美竹同學越來越像貓或許不是她的學習成果，而是她的意識一天一天慢慢回到了她的身上，所以黑貓原本的意識也漸漸回來。
最後的最後，大概是為了不給我添麻煩，所以讓黑貓自行離開了吧。
明明關於那隻貓在美竹同學醒來之後該怎麼處理的煩惱，我一個字也沒和她討論過。
美竹同學，果然是一個溫柔的人，所以──那場車禍，必定有什麼理由。
12
睜開眼睛後，從四肢開始到全身上下都持續了一陣子的劇痛，讓人痛得哭了出來並且發出了哀鳴，直到我鎮定了以後，才發現我躺在病房裡，旁邊站著一臉高興卻又帶點複雜情緒的父親跟母親。
「蘭，醒來了？」
「欸……嗯……」
我還沒有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總之我的狀態確實能夠說是「醒來了，所以回答了父親，但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那就好……那就好……」

接著我久違地看見了父母在我身邊哭泣，害得我又跟著哭了出來。
哭泣的同時，才終於回想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先是緊張地動了動我的手腳，四肢建在、除了剛剛肌肉傳來的劇痛外就只剩疲累的感覺，我知道我被車撞了，但是手腳都沒事真的太好了。
當父母冷靜了一點之後，我也發現摩卡跟巴就站在角落，用一副很想罵我的表情流著眼淚擤鼻涕，看了有點好笑，但我也稍微有了罪惡感。
啊啊……真是的，都罵我就好了，別哭啊。
不過我沒有跟她們說到話，父母很快就叫了醫生過來評估我的狀況，就在這時候探病時間也結束了，所以巴跟摩卡只能趕緊離開醫院，總覺得心情真不爽快。
「令媛的身體與腦部並沒有嚴重損傷，也只躺了一個星期，明天開始復健個一、兩天應該就能恢復正常了，做最後一次檢查沒問題以後就能出院了。」
聽到醫生的這番話，真是讓人鬆了一大口氣，畢竟我只是躺在床上，覺得自己的身體沒問題也不一定是真的沒問題，所以能夠被肯定實在是太開心了。

但是我也不是重病患者，既然探病時間已過，父母最後也都回去了，病房裡又剩下我一個人。
雖然說明天才開始復健，醫生跟我說我現在也可以下床走走，所以我就試著下了床。
「痛……」
果然只躺一個星期也是夠嗆的了，所以我沒有成功站到地板上，而是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黑夜發呆，順便甩甩腳讓肌肉動一動。
──那傢伙，沒事嗎？
明明想著「那傢伙」，腦裡浮現的卻是讓我想轉身拿枕頭悶死自己的一張臉。
湊友希那。
為什麼想到了她，我也不知道，但是一想到她卻有種害羞的感覺……或者說是非常難為情，好像我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一樣。
話說回來……。
我好像做了個長夢，夢裡有湊學姊，想要回想夢的內容，頭就開始痛了起來，不過腦裡還是浮現了一些畫面。
……做了那種夢的我，還是被枕頭悶死好了。
全部都是「那傢伙」害的，下次別再讓我遇到了！

13
在醫院復健完了之後我就出院了，也能夠立刻回歸校園生活，本來以為生活會有那麼一點不平順──撞到我的車主跟我之間的糾紛，父親在我躺著的時候就用金錢解決了──也沒有人過問我為什麼會在那天執意要闖紅燈，總覺得良心不安，但也不太敢告訴任何人。
撇開這點，除了回歸校園以外，還有Afterglow，我也是迫不及待想要練習的。
總覺得再不練習的話，湊學姊就會用一張得意的表情對我說「妳追不上我了」，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這種狀況，住院快兩個星期可不能夠拿來當落後的藉口。
但是就當我期待著久違的練習而來到了CiRCLE後，迎接我的居然是五個樂團為我合辦的慶祝會。
雖然一心只想練習的我有點無奈，但是太好了，沒有人為了我露出傷心的表情，所有人都是笑著迎接我的，包括了──湊學姊。
「吶吶，蘭，妳知道嗎？友希那可是每天都有去醫院探望──唔唔唔！」
「莉莎，給我安靜點。」

慶祝會上，也免不了一個接著又一個人來向我搭話，輪到湊學姊和莉莎學姊走過來的時候，就上演了一小齣鬧劇。
「謝、謝謝……」
雖然湊學姊把莉莎學姊的嘴巴摀住了，我也有聽清楚莉莎學姊剛剛說了什麼，而我也只能好好道謝了。
「沒什麼，不過就是每天去醫院跟妳說一句『妳不早點好起來，就追不上我了』而已。」
「吼──蘭，我跟妳說，友希那可不是只說一句話就走了，她還有握──唔唔唔唔……」
摀住莉莎學姊嘴巴的時機一直都搞錯了啊，湊學姊，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只是莉莎學姊不知道這句話也會讓我有點難為情就是了。
湊學姊沒有否定「每天」來醫院看我啊，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她的那句話……
「啊，這句話……」
「妳有聽到嗎？」
把莉莎學姊擱在一邊，湊學姊又轉回來面對我，表情看起來有點認真，看來她也是用很認真的態度告訴我的。
「在腦海裡迴盪呢。」

「是嗎？那妳就銘記在心吧。」
身為湊學姊認可的對手，我當然不願意就這麼落後，她對我笑了一下後，就拖著莉莎學姊離開了，接著又是下一組人馬來跟我說話。
只是後來大家跟我說了什麼，我都有點心不在焉了。
湊學姊的笑容，不只剛剛那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屬於她的豐富表情，一張又一張呈現在腦裡，尷尬到我的臉都青了，害得摩卡她們都以為我不太舒服，就讓我去休息了。
我只是又想起了那個夢，這樣會讓我不知道怎麼面對湊學姊的啊。
變成一隻貓在她的房間生活的夢。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還挺真實的……而且夢裡的我好像只吃水煮鮪魚罐頭，到底是什麼樣的腦袋才會做出這種夢啊？
果然，都是「那傢伙」害的。
14
美竹同學出院後已經過了一個月，那一個星期的事好像只是我的幻想一樣，每次見到美竹同學，她也都沒有什麼特別表示，或許做了夢的是我吧？

但是──傷痕是存在的，被貓掌踩過無數次的單字表也仍然存在我的房間，那一個星期，確實有一隻黑貓在我的房間生活過。
有貓是事實，虛假的部分可能是我把牠當作了美竹同學。
不過真的要以科學角度去探討這件事的話，就算那一個星期寄宿在黑貓身上的是美竹同學，她回到了自己身上也不可能記得這件事，畢竟不是同一個大腦。
然而這樣的話來到貓身上的美竹同學擁有記憶就推翻了這個論點。
但是不管事實究竟事怎麼一回事，都不重要了，只要美竹同學又恢復了健康的生活，那就足夠了，不要再讓我們悲傷，那就夠了。
不過美竹同學的事情先放到一邊，那天以後我也繼續尋找那隻黑貓的身影，卻從來沒有在這附近遇過牠，希望牠是回到了飼主身邊。
即使如此，我也還是每天都會經過流浪貓的公園，就算找不到黑貓，和其他貓咪玩耍才是我的日常生活。
「啊。」
「啊……」

那一天，我在公園巧遇了美竹同學，正好被她看見了我在跟貓咪玩，覺得有損我的形象所以我立刻站了起來。
「湊學姊，果然還是喜歡貓的吧？」
「……還好。」
「是喜歡的吧？」
「……不討厭。」
不管是美竹同學車禍前又或是車禍後，我都沒有跟美竹同學承認過我喜歡貓，她第一次問我的時候我就否定了。
果然還是只有這點，不想被美竹同學知道。
所以如果她不記得她身為黑貓曾經在我的房間生活過，那才是如我所願。
「摩卡有跟我說喔。」
「……！」
莉莎，青葉同學……！
「湊學姊，喜歡貓的吧？」
「……那又怎麼樣？」
現在已經不是不想被美竹同學知道的問題了，而是我說謊被她發現的問題，身為前輩，有點無地自容。
「……就只是想確認而已。」
「是這樣嗎？」
不過美竹同學看起來也不是要用這點笑話我，卻總覺得她也有什麼話沒說出來，就算面前是可愛的貓，我也忍著不要露出鬆懈的表情盯著她。

就在我們都沉默，也沒有人要先開口的時候，眼角突然闖入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啊。」
「啊……」
我們兩人又同時做出了一樣的反應，先不管跑過去的身影，因為美竹同學的反應，我有點訝異地又看向她。
「妳認識那隻貓嗎？」
我找了一個月的黑貓，就這麼出現在我們的眼前悠哉地路過公園，感到安心的同時，我也很好奇牠這一個月都去哪了，感覺牠果然跟美竹同學有關係，所以我問了她。
接著美竹同學開始吞吞吐吐了起來，眼神也有點心虛地看向一旁，難道……？
「湊學姊……說了不能罵我喔？」
「為什麼妳會認為跟那隻貓有關係的事情，我會責備妳？」
除非是──
「那、那個……就是……」
如果美竹同學現在要說出她記得自己曾在我的房間生活過，其實我也不會太意外，不如說她如果是用這種表情告訴我的，我會有點開心，所以我靜靜地等著她開口。

「我闖紅燈是為了救牠……」
「……？」
答案跟我想的截然不同，也讓我愣了一下，本來準備上揚的嘴角忽然僵住。
「一想到喜歡貓的湊學姊……」
「等……」
美竹同學又有點難為情地別過了頭，為了掩飾害羞，連手都抬起來抓頭髮了。
但是面對害羞的她，此時此刻我的心情漸漸複雜了起來。
我的腦海裡自動浮現了在磅礡大雨中，美竹同學越過人行道迎上一台車的畫面──
「……如果知道牠被撞死了，肯定會很難過……所以我……」
……不要說了。
「我下意識就……就衝──嗚哇湊學姊！？」
我抱住了美竹同學，緊緊抱住了她。
美竹蘭，為什麼妳會這麼溫柔？
為什麼，就僅僅只是因為我喜歡貓……
「湊、湊學姊？」
「……美竹同學，妳是笨蛋嗎？」
是笨蛋才會去救一隻能閃過來車的貓吧？

就僅僅只是因為這樣，美竹同學倒在大雨之中……流著血……被抬進手術室……
「不、不是說了不能罵我的嗎……！？」
「……我並沒有答應……」
為什麼要說得好像我才是讓妳出車禍的兇手，我喜歡貓又怎麼了……
笨蛋，美竹蘭，妳根本笨得不值得當我的對手……
「那個……湊學姊，在哭嗎？」
我乾脆把臉埋進了她的肩膀，因為她甚至想推開我確認我是不是在哭，我當然在哭！
「啊啊啊……那個、湊學姊──？」
美竹同學慌張地也抱住了我，不過她拍著我的背，我就這麼被後輩安慰了。
……明明那一天，我才是想這麼抱住她的，這樣一反過來，我又該怎麼冷靜下來？
抱歉，美竹同學，妳的制服或許會被我抓皺了。
「湊、湊學姊，這樣我也很尷尬啊……啊啊，算了，既然都這樣了，就說一個妳會想笑我的事算了……」
美竹同學感覺很想阻止我哭泣，但我一想到她就為了這件事進了急診室還躺在醫院一個星期以上，眼淚還能怎麼按捺得住。

只是她想讓我笑的事情，完完全全就是反效果。
「我夢到我變成貓在湊學姊房間生活了一陣子啊──！」
「……」
「欸……湊學姊？不該是這種反應吧？」
夠了。
我放開了美竹同學，就算還留著眼淚我也退開了，她一看見我的臉就又慌張了起來，卻只讓我更想哭而已。
「那不是夢。」
「……欸？」
不是夢，美竹同學，那不是夢。
我每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把妳抱在懷裡的那幾天，並不是夢。
每天早晚幫妳刷牙，每天為了妳去採購水煮鮪魚罐頭，每天把妳抱到腿上撫摸，每天出門的時候在妳頭頂吻一下，那都不是夢。
妳如果不記得的話，我會很困擾。
因為妳沒有跟我道別就離開了。
「……什麼？」
我用一隻手擦拭眼淚，另一隻手伸到了她眼前。
我給她看的是帶有傷痕的手背，那是美竹同學剛來到我房間後立刻留在我身上的痕跡。

「……」
我低頭擦著眼淚看著地面，不知道美竹同學的表情，不知道她究竟是困惑還是驚訝，但是我們之間的空氣，絕對不是沉默。
美竹同學握住了我的四指，輕輕把我的手拉了過去，我抬頭看見的是明明害羞卻想用我的手掩飾所以表情有點複雜的美竹同學。
因為知道她想做什麼，我便稍微冷靜下來了。
「就不用舔了。」
「唔……」
明明剛剛還在哭，我卻又笑了出來。
美竹同學握著我的手不放，雖然沒有去舔傷痕，她用臉頰蹭了我的手背。
那麼，接下來該拿這位想裝成貓咪的人如何是好──
「美竹同學，跟我回家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