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自白突袭（下）

平白眼中波光流转，荆稚毫不犹豫选择打断。
“这边先停一停。”荆稚凌空比了个手势，“为什么一上来就是交换杀人呢，前面的话我都认可，但是这种情况下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胁从犯吗。小颜一开始不同意，那个人就另拿旁人先开刀，她这才无奈就范。”
“你这样抬杠是不是就有点没劲了。那我还说安陵就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呢，小颜之前半信半疑，一直等到眼睁睁看着安陵在面前暴毙，才相信那个人有多狠，说到做到。但她确实是太怂了，虽然啥事还没来得及干，但被诈了两句，直接就哭开了。”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不否认这个可能性，这不就是在分类讨论嘛。”
“那我也就是想先说说交换杀人，还有没有意见。”
荆稚右掌一送，示意继续。
“交换杀人——”其实平白也只是一时兴起，拉长了腔调组织语言，缓缓道：“是一种在小说中随处可见的模型，常常会放在‘完美犯罪’的分支下讨论，操作层面没有太多的诡计，核心在于制造嫌疑方的不在场证明，同时隐藏交换双方的犯罪动机。”
荆稚也不催，就想看看他怎么往回圆。

“但实践中障碍很多，起码有两点，一是实际现场勘查过程中，动机不会摆在前位，而是直接按照现场的作案可能性排列——彼时彼刻，谁最有可能杀人，谁的条件最为齐全，再配上现在无处不在的监控，可以说在这个环节上几乎就没有什么遗漏的空间了。至于加害方和被害者之间的关系网络，虽然的确是推断动机的重要依据，但现在的基站交换机信号筛查技术也已经能做到——无论如何先提供一份直观的数据分析结论，再由客观层面往回倒推，既省时省力，最后的推理过程也是有理有据，非常的扎实。”
“光这一点已经是棺材板上钉钉了。”荆稚叹道。虽然听上去不合适，但现实有时就是这么枯燥无趣。
“第二个难点就无关技术了，是这种手法与生俱来的先天不足。杀人不是请客吃饭，怎么保证二人之间的高度信任？假如一人杀了，一人怂了，就像今天这种，那岂不是白白多摊上一条人命？又或者其中一方自始就是抱着欺骗的心理，只是想让他人背锅，可这事先没法验证，事后即便察觉也不能挽回——人死不能复生。”
“类似的，二人之间还需要一定的默契。假如两起案件相隔太久，万一前一起已经事发，甚至一方已经被抓获，而后一起还只是准备阶段，那已经下手的一方就是满盘皆输——既没有达到自己的目标，又背上了一起命案。相对的，另一方就几乎没有任何责任。既然谁都不愿靠前，那只能是几乎同步实施。”平白讲完后才发现，似乎已经不止两点了。

荆稚望着窗外目不转睛，平白假意咳了两声。荆稚回头道：“说完啦？说的都对我都赞同。但不是你提出来是交换杀人么，怎么搞得好像在反驳我的观点似的。”
“到地方了，下车。”小孟提醒道。
“路上有说什么吗？”焦不离趁着进屋的空隙简单了解下最新情况。
“没什么，都按你说的，我和小郑路上一句话都没讲。”小孟想了想补充道，“她听我堵住了话头，也没多问，倒是快到地方时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很轻，不是跟我们搭话，自己在那儿神神叨叨的。”
“女人嘛，不容易。”焦不离偷偷叹了口气。
“哟，之前也不知道是谁，咬牙切齿的。再说了，女人怎么了，小郑、小赵，还有我，哪个不是女的。”小孟讲着讲着觉得自己像是邀功，便假装不经意地别过头去，没想到脸上一阵激凉。
“哎呀干嘛，怎么还用上中学生那套了，假装自己是情圣哦。”小孟迅速接过贴在脸上的饮料。
“我刚从袋儿里取出来，你自己贴过来的怪谁。”
她熟练地拆了包装插了吸管，送到嘴边时才想起推脱，佯嗔道：“你不会就顺手在星野带了一份吧，我可不敢喝他家的……”

“爱喝不喝，拿来我送小郑去，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们这趟出警有仨女同志呢，小郑还是我正牌学妹。”焦不离说着就要招呼刚停好车的一位女警。
“你要雨露均沾还请另买两份，这个是你还的债，利息我都没跟你算了。”小孟牢牢握着。生怕他说到做到。
“又不怕毒啦？你再矫情我就跟老董告状去，说现在你连他做的咖啡都嫌弃不喝了。”焦不离看了看表，快步向审讯室走去，声音越飘越远。
“颜隽，我们现在开始正式询问。”重申了相关的权利义务及责任后，话题重开。
“在星野咖啡馆接受询问时，你提到了一些与本案有关的其他线索和信息，请你按照时间顺序，如实地详尽地做个说明。”
“好的，我明白了。”
“不用急于开口，想清楚了，想全了，再说。”
“我……我没怎么上过学，我怕我讲不清爽。我就把我知道的报告给你们，假如哪边漏了错了，你们问我，我再说。”小颜战战兢兢，尽可能保持冷静。
“没关系，我们都有同步录音录像，哪怕一时记不全也可以回头再说。你就从你一开始讲起，怎么进的城，谁介绍你来打这份工，可以往前多说点。”这是一种常见的谈话策略，把被询问人放置在一个假想的熟悉环境中，回忆的完整性和可信度都更高一些。

“死鬼，你别唬我，是不是真能透过玻璃听见。你带我也听一个。”荆稚则被安置在等候室。但距离审讯室不远，这是个即将被合并的超小型派出所，通道、走廊能省则省话，整体空间极为有限。
“只要是你能看到的镜面都在我的射程范围，刚巧这还是块双面镜，虽然做了磨砂，对我来说却是没有分别。”平白死死盯着审讯室内的情况，抽空答道。
小颜从家中变故讲起，一路讲到辍学打工，直到被一个叫柳姐的同乡领着带到石城才算真正开了篇。
“……刚开始我们就在城郊的开发区打几份零工，后来有个工友介绍，我们去了一个手机配件厂上车间，干了三个月到了开资的时候，车间主任告诉我们上午刚上工时柳姐就来了，还把我们六个人的都领走了，可是没人把钱给我们啊，我们六个人就一部手机，打电话也根本没有人接，想打回家里，又怕老人担心，他们更没什么办法。”
“这个柳姐是不是就是帮你注册app的那个老乡？”
小颜摇了摇头道：“不是的，那是后面发生的事。出了这事后，主任一方面怕我们闹，一方面也觉得我们可怜，自掏腰包送给我们每人一个手机……还带着我们去办了卡……我真的，到现在也很感谢他……”说着又抽了起来。

小郑稍作安抚后继续问道：“接着谈，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我们六个就约定好了，抱团在这个城市打拼，但工作真的不好找，没多久，有两个年龄大的就跟我们分开了，听说是跟另一拨村里出来的一起去了南方，剩下四个我们都差不多大，干的也都是端盘刷碗的活。”小颜讲着讲着，眼里逐渐有了亮光。
“我们中有个小孟，哦不是孟警官，但是一个孟，她脑子活，手机玩得开，下载注册了不少app，兼着好几份工，还谈了个对象，我们都很羡慕她。”没等警官问，她自己说道，“我那个app就是她帮忙下载注册的。”
“她很快也搬出去了，当时我就想着‘谈对象真好，有吃有喝还能省房钱’，但哪会天天有这种好事，有多少人能看上我们这种打工的。”小郑稍稍打断了她，询问了另一个小孟的联系方式以作备用。
“但是……但是这种好事……我现在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它真的发生了……”这股呼之欲出的气息，询问台的另一侧，没有任何打断。
“我就这么想着，谁知道很快，我……我也谈了个对象……”小颜欻一下脸红，但随即又转为惨白。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刚开始他真的对我很好……我们是在我前一个打工的地方认识的，他很好的，他条件比我好太多，但是没有一丁点儿瞧不起我，他说起话来就像夜莺子唱歌，轻轻柔柔的，我心里不舒服时他也不嫌我，只是换着法儿逗我，我当时就想这辈子没有这么快活过……没想到……没想到我那天……”小颜泣不成声，却还是没有丝毫的安慰和打断，她自己收拾了情绪，又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
“那天……我心想着，我们俩这辈子是不分彼此了，我想……我就想把自己给了他，可是他洗完澡看到我脱光光的……他脸色一下就变了，一直骂我，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也不听我解释，让我……让我自己滚……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但我一直向他道歉，我给他跪下，我抱着他的腿，他踢我我也抱住了，但他就是像变了个人……他把我的东西都打包好，给我钱让我滚蛋……”
全场的人都面露惊讶之色，也是云里雾里。
“我后来还自杀过……割腕，跳楼，吃药……不知为什么，他每次都能及时发现，我真的不是要强迫他做什么……虽然我还想回到过去，回到跟他在一起……他每次都制止了，还给我钱……可我不是要钱……我要钱干嘛，我自己可以出去苦钱！”小颜越说越激动。

“有一次，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突然转了性，我想，他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他就是我的冤家，是我的灾星！我没他便活不出滋味了，可是他也不放我死……我……我只能让他死了，然后再去找他……”
“结果就在那天晚上放了工回来，我收到了一个空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