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鱼与缸

这是一座蓝顶的球形建筑，坐落在科学院最僻静的西南角，区别于其他人员往来的实验场地，高墙与电网环绕着它，唯有一条石头小径通向落满金黄银杏的喷泉公园。
穿着淡绿色制服的守卫靠在长椅上，正放下手中烟卷、懒洋洋地吹出烟圈，聆听着乔木林中不知名鸟类的叫唤。
这是每日三次的例行检查。
在两人还未踏入球形建筑以前，“鱼”便已经觉察到了他们的到来。那是名为“胶”的材质在被接触时发出的声音，轻微震动通过地面和“缸”的传递，被它的感知器官捕获。
漆皮剥落的古旧墙面，让这栋建筑看起来并没那么起眼。由特种材料搭建起来的“缸”就伫立在房间的中央，正对着门口绿光闪烁的监测装置，至于浸泡其中的生物样本，更像是一块被遗忘太久的陈年腊肉。
男人的眼镜片上映出了零星光点，随着他在终端键入几条指令，蛰伏在黑暗处的保全系统，静静收回了它们荷枪实弹的獠牙。

“啊——它又在看我们。”
在距离“鱼”还有不到五米时，女人停下了脚步。像夏天在树下休息的小女孩，偶然发现了叶下藏着的一只蝉。短发下，她那双东方人的黑色眼眸闪烁，手将文件板抓得紧了些。
“不用紧张的，它并没有眼睛。或许的确有感知器官，但跟地球生物还是不一样。”操作完仪器的男人走上前，站到了她的身前。
女性皱着眉头，扫了眼身后的监测装置。环境指数平稳，绿色则意味着过去八小时内一切正常。“你知道，它的样子会让我想起某些不好的东西。”
“你是指那些描写血肉怪异的书么？明明记得高中时候你更喜欢唐诗宋词。”
男人无奈地笑笑，随后指向了天花板，“放心吧……从上个月开始这里就连照明的灯光都被严格限制。即使它真是怪物，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也很难维持生命活动。等下个月新设施修建完成，它会有一个新家的。”

“我听说研究所的新址在地下。”女人走到监测装置面前，纤长的手指在面板上滑动，重新写入了环境参数，“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改变了主意，不再用佯装普通的实验室进行收容，而打算为它设计一处真正的监狱？”
“你，是在担心么？”男人的眉角抬了抬，记录信息的手不觉停下。
“应该说是对危险的直觉吧。”
女人将鬓发拨到耳后，略带嘲弄地一笑，“狭小空间和一个封闭的研究组织，在其中拥抱科学理想的仅仅是少数。假如真有什么潜在的风险，就像踏入了这个房间的我们，根本不会有任何反应跟逃走的时间。”
女人转过头，瞥了一眼“缸”中的“鱼”。
那就像枚刚刚降生的异形卵，畸变体在其中蜷缩、生长，等待有朝一日的绽放。
“像他们那样贪婪而有野心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嗅到了危险，怎么会甘心收手。而如果这几年来我们对它的了解的确有增进一分，最终敢踏入这处房间的人，又怎么可能只有你我。”随着屏幕闪过蓝光，女人将最后的环境参数输入完毕。

十分钟后，这座房间内的灭杀系统就将重启，届时除了少数能够同时耐受真空、低温以及辐射环境的极端微生物，整个房间都会成为一片死域。
“我们真的能设计二十年以后的未来，指望通过白海的研究，为社会带来一场变革？”女人站直了身子，右手顺着腹部往下一滑，“分明就连明天在我眼里，都不是那么的可控。”
审视着由光、热及电场等构成的复杂数据，“鱼”清楚地“看到”了女人的警惕，也看到了在女人下意识用手挡住的小腹中，还有一团处于包裹状态、尚未展开的生命信息。
“繁衍”一词总会提醒“鱼”，人类跟自己有很大的差异。
很早以前，它就已经学会男女的概念，然而“鱼”不理解的地方在于，这种低效率的文明延续方式究竟从何种程度上体现了所谓“意义”。每一个体自降生之初便毫无牵连，尽管人为建构的联系塑造了社会这一符号，却不能消除人类身心的羸弱。

情绪始终是个体的，是特殊的，每个人都像一颗将逝的星星。
“鱼”轻轻地吐出一串泡泡，这些小到人类肉眼无法观测的泡泡，在含有大量毒素的“缸”中翻腾，每个都携带着庞大的信息。在本体衰亡之际，数以万计的泡泡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重新成长为完整的本体。
它们的强大正是来自于这种牵连。个体存续不再带来思想上的负担，由共同源点诞生的它们，终将回归共同的怀抱。
“你应该明白的，文钊。”女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科学家想要探索未知并没有错，但也必须同未知保持适当的距离，就现在而言，我们靠得实在近了些。”她将监测仪器的操作面板重新锁上，滑块在暗淡灯光的照射下，透出冰冷的金属色。
男人静静收起已经记录完毕的文件板，再度望向了面前的“缸”。

看着那块近乎四四方方、肉须在毒液中晃动的生物样本，明明相隔距离不过数米，但就如身前那条黄线封死了所有进路，他们数年来从未突破瓶颈，难以逾越这道天堑。
“有了他以后，你确实变得敏感许多。”他说道。
男人今天的话格外少。或许自研究所出来时，他便从女人的沉默中感觉到了什么；又或许，三天前的那场意外的确对他造成了冲击。
“我知道忧郁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情绪。但我不只是研究者，我也是一位母亲。”
“我明白你的苦衷，毕竟这是你父亲的基业。但我想对这个孩子更负责些。”
黑暗房间内落下一声长长的叹息，女人从后抱住了他，握着他的手。
“数以万计的人生活在永无光明的地下，追寻一个遥远到难以企及的目标，虽说有些自私，但我不希望这样沉重的使命落在我们孩子身上。他不需要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他应该有属于他的生活，他的人生。成长、步入学校和社会，和喜欢的人结婚。”

“如果以前我确实有想过要做什么，现在有了他，我打算放弃。”
男人和女人的对话仍在继续，但“鱼”已经不再关注。
解析陌生是“鱼”的本能，这是甄别对象能否成为自身天敌与猎物的必要环节。尽管在人类的语境下，天敌指的是猎杀者，猎物指的是被猎杀者，但对“鱼”来说，天敌和猎物是同一种东西。
正当“鱼”如同翻阅书籍一般，确认着女人腹中生命的规律和结构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那片孕育未知的温暖海洋中，小生命忽然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
这是不可能的事。
人类的视觉系统无法穿透任何光学阻隔，更不必说这是一个没有长成“眼球”的胎儿。然而“鱼”通过读取自己的记忆体，复现了刚刚经历的事情，在长达四百一十七个时间单位的注目中，小生命确实用五个时间单位回看了它。这使得双方构造了一种本不存在的联系。这种联系在宇宙中普遍存在，就像是父体对“鱼”的注视。

水流向低处并不是难事，但镜子里的存在缘何又能够看到镜子外的世界？
哪怕曾经用九百个时间单位解析了人类语言，“鱼”的思维单元仍然无法得出这一现象的解释。它陷入了一种名为“空白”的状态。
“文钊。”女人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怎么了？”男人应道。
“你说这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人沉默了片刻，“不如明天让张导帮忙做个检查？”
“果然你还是不明白。我只是有点想要一个女孩。”
“那不如现在取个名字？”
“可万一是男孩怎么办？”女人瞪了他一眼。
“又没有人规定名字还得分性别。”男人答道。
“嗯……好像说的也对……”
“名字，名字。啊，有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