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的下士

老人孤寂的坐在办公桌前，台灯旁的蓝旗在台灯橙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灰暗，桌旁的文件在老人的整理下仿佛一列士兵，老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潜伏在斑点密集的表皮下面，像极了西伯利亚的输油管道。老人敲着手中的钢笔，眉头深深皱起，额头上的皮肤像是亲近了太久海洋的气息，此刻却像陆地深处的老树皮，挂满了劳累一夜疲倦的神情。
窗外的的灯火阑珊逐渐褪去，老人摆摆手，伸了伸腿然后站了起来，顺手熄灭了这盏陪他又熬过一夜的光芒，窗外微亮的光趁着台灯的撤去将老人包围，白色的大衣挣脱了橙黄灯光的拘禁，两颗金灿灿的五角星从白大衣的肩上显现出来。老人抬手看了看表，时间还早，默默走到窗前，拉了拉大衣，看着窗外那艘军舰桔色的甲板，黑洞洞的炮孔指向远方，一队队白色的军衣疲倦的守护了这巨舰一夜，坚持且安静的等待着另一队军士的到来，老人欣慰的笑了笑，笑的很辛苦也很自然，老人坚定地在写字台前坐定，拉开抽屉，打开了一份信，那信是这么开头的“下士或中将:你好…”

阳光逐渐洒入了屋内，将墙上的文件和图纸都笼罩在了光明里，包括那份很有年代的信，一缕阳光飘到老人的笔筒里，将老人的思绪打断，窗外传来了士兵收操的声音，门外传来了军靴敲地的声音，老人扶着额头闭上了眼。
01
敲门声响起，将军睁开了双眼，捡起了滑落在椅背旁的棕色军衣，“将军、警卫到了”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参谋的声音，“请进”，将军说话的同时将手中的怀表放入抽屉里，怀表背后锈迹斑斑的双头鹰也被抽屉里的黑暗吞噬。从门外走进了一个身着棕色军服的年轻下士，身旁的参谋敬了礼就退了出去。将军微笑着盯了那下士，突然间产生了一丝熟悉的感觉，将军摸了摸脸上的疤，下士稚嫩但坚毅的脸庞仿佛指引着将军找寻脑海里的记忆。
明亮的灯光照着他，“喂，下士”一个身披白色大衣的精干男人正打量着他，灯光将男人光滑的下巴打在男人的衣领前勋章上，男人的脸很模糊，嘴中叼着一根闪着微弱光芒的烟，腰间佩戴一支镀金的佩剑，男人的脸突然狰狞。“将军..将军”，下士的声音将将军拉了回来，“呼…呼”将军喘了几口粗气道“人真的是老了，嗯…，你先出去吧”，“可是..”下士急切地表达着自己，将军越发觉得有些难受，尘封了四十年的记忆瞬间打开，将军喃喃了一句“就像三四十年前的我一样,可惜..”，下士看着将军沉思也没开口，默默退了出去。

那时的将军还是一名下士，同样怀揣着梦想，也是同样的稚嫩和坚毅。
灰暗的天空、深蓝的波浪冲击着侧舷，深灰色的战列舰在海中浮沉，被天地吞吐的乌云里，火炮不断的发射，士兵的嘶喊及受伤的呻吟混杂在一起，鲜血浸满了甲板，皮靴的打滑声、军官的命令声、统统消失在在远处地平线的后方的炮击中，一个身穿淡紅色军衣的军官下达着命令，下士不断地开火，直至麻木，下士没注意到军舰的移动，脑中只有军官的命令，将水雷放出的那刻，终于还是昏了过去。船队行驶着，清扫着航道，这是下士第一次见他，一个身披白衣的精干男人，只是鲜血早已将白衣染红，男人抓着腰间的佩剑，站在船头。
02
我不是为这种或那种形式的政府服务，而是为被我视为高于一切的祖国服务，下士跟着白衣男人踏上了攻击叛军的路程。
“3月4日，一些曾经互相厮杀过的敌人是我们此次随行的同伴，我有些不理解，但是将军雄姿勃发的气势令人备受鼓舞，我对这一次平定叛乱充满信心，要出发了…”

“失败了，比起这更气馁的事多得很，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被欢迎，我们不是国家的军人吗，唯一令人鼓舞的就是我再也不是那个下士了，脸上的伤因为冬季的到来好的慢一些，将军给了我珍贵的药，我舍不得用，药最终还是将军给我上的，他知道我的药早就分给别人了…”
“因为雪有些雪越下越大，整个天地仿佛是一个被雪花鼓起来。开始，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许睡觉”用以激励队伍。可是后来，连他们自己也沉睡过去了，没有再起来。我躺在车上，有些恐惧，在我挡住射向将军那颗子弹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感觉。大迁移的队伍每天都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减员，士兵们都快坚持不住了，更不要说那些忠于祖国的百姓了…”
“对不起，将军，我不能再跟随你了，他们答应只拘捕你…对不起”
将军合上了手中的日记本，那是一个经过刻意保留的本子，可是也皱皱巴巴，它像一个迟暮的老人静静的藏在这‘棺材’里，等待着未来的重启。

“好了，这就是你要的答案”将军将手中的日记本锁进了柜子里，过去了二十年，曾经的下士已经在将军的培养下成长起来，但此时的气氛很紧张，曾经的下士已是一名大权在握的上校，他正用他的配枪直勾勾的盯着将军的脑袋。
将军佝偻的身躯费了好长时间才直起，“呼...呼”将军喘了几口粗气道“人真的是老了…”，“这话你二十四年前说过”上校毫不留情的将将军的话打断，将军早已不是二十多年前那叱咤风云的将军，反而更像一名忏悔的罪犯。上校的脸都因为绷紧的肌肉发白了，白色的崭新的礼服使这一切充满一种仪式感，“孩子，我只想在临死前有个请求…”将军颤巍巍地说，“我拒绝”上校的话语中夹杂着怒火的咆哮。
将军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在一个十字架形的冰窟前，将军驻足，身旁的士兵推搡了将军一把，我亲手给那人一个巴掌，命令他滚开，那士兵低头答是，闪到一边”
“这就是你出卖爷爷得来的混蛋职位带给你的所谓荣誉吧”上校咆哮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将军闭上了眼，双手撑着下颚，又缓缓说到“行刑人员建议给将军蒙上眼睛，将军拒绝了，但请求满足他最后一个愿望—让他抽根香烟，我帮将军卷的烟，将军告诉我，他知道是我，将军接过了还未卷完的烟继续卷，他还说他有些累了，他给他的祖国带去了灾难，他又把曾经的那句话说了一遍‘我不是为这种或那种形式的政府服务，而是为被我视为高于一切的祖国服务。’

烟卷完了，将军向我下达了最后一声命令，他让我背对着他能走多远走多远，我不顾旁边士兵的劝阻，立正并且哭着回答‘是’，那声音是我从来都没有发出过的悲嚎，我想让将军享受完最后一支祖国的土壤孕育出的烟叶的味道，可惜，我还未走远，枪就响了，我看到烟卷刚刚烧完”将军想将眼中流出的泪水擦干，颤抖着却没有找到手帕，上校递给他一张纸巾，将军抽噎着继续 “枪声就响了，我往回跑，可是我只听到一声坠落的声响，尸体被抛入冰窟，我看到地上的烟还没有熄灭，便倒插在了冰窟前的雪地上，我把冰窟填平了。
后来就如书上写的，我们撤退了，等战争结束后我再去时，早已找不到了。我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将自己扔在了办公桌前，从那时我就在想或许我已将不是我自己了，那个下士已经同样被枪决在冰窟里了，但将军的话依旧鼓励着我去做事，直到遇见了你，下士。”上校收起了手枪，道“我还是下不了手，二十多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上校开了窗向窗外大喊，玻璃的反光使他瞬间向后转，不知何时枪已经到了将军的手里，上校惨然道“没想到…”上校除了这话外再也没有说什么，就像倒在冰窟里的将军一样。

03
上校被将军的卫队抓走了，就这么拘着，没有说什么时候杀，或者说放，其实他已经不在乎了，就这么关押着，将军也照常在工作。
最终上面派人把上校押走了，又过了这么几年。
将军的身体更加不好了，时常咳嗽，常自嘲 “苟延残喘过了几年”，就像这个国家一样，最终还是出了事。等将军赶到事发地时，人群熙攘，早有军人拉起了警戒线，棕色军服将警戒线内染成了一片棕色的树林，森然的拿起枪，对准正在游行的他们的同伴，排成步兵方阵的军官团，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前推进，胸前的军功章和肩章又组成了另一片棕色树林，还有无数身着便服的人们，在国家现在的黑暗中闪烁着光，将军的耳旁仿佛又响起了战舰的轰鸣，只是上一次是对敌人，这一次却是对着自己的国民，士兵们左顾右盼，期望着出现一位指挥官缓解他们的恐惧，手中的枪都在轻轻的颤抖，这场景就和军舰上的士兵们一样，只是那时他只是个下士，但是现在他是一名将军。

将军从警卫手中接过上面的命令、差点眩晕倒地。将军颤巍巍的取下头顶的帽子，这天气就和几十年前的卫国战争一样冷，整整十八个月，他没进过屋子，即使在气温低至零下五十度的时候也是如此。将军的两个冬天都露宿在外，他坚持下来了。老是打仗，老是挨饿，他也坚持下来了。他的部队扛住了敌人对祖国的贪婪觊觎，他也自豪从未有不完成任务的时候。可是这一次，他犹豫了，他又想起了带领着他前进的白衣将军，想起了他说过的话，好吧，将军突兀的来了一句给自己打气。
将军接过警卫手中的喇叭，对着士兵们命令道“不允许开枪”，这声音突兀，但缓解了情况，但这件事使原本置身事外的将军卷入了一场漩涡中。
他被上面下令解除职务，事件那天的警卫没有再出现，将军孤身一人来到了首都那一栋高大的白楼前，走了进去……
04
事情过去五个月，在将军的办公室里，一切都没变，只是坐在办公桌前的是那个曾经的下士，现在的中将。

“我就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的看着他花白的头顶，看着他全神贯注的看着文件，内心生出一种难言的感动、疚恨与无奈。”当时将军身旁的警卫向已经成为将军的上校说道，“说真的，我不知道我到底下不下的去手去杀害一个对我们曾经的国家有大功劳的人，当他下令的时候我的心是有多么颤抖啊，那份文件是我递给他的，我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什么，我轻吐出一口长气之后，手已经摸到了枪的上面”
中将扶着额头闭上了眼，他摆摆手让所有人离开，转过椅子，默默地注视着墙，不一会抽了几张纸巾直接往眼睛旁递，再扔回来的纸顺着桌面跌进了垃圾桶，留下一条淡淡的水迹。中将拉开抽屉将一封信整齐地摆入，那封信是这么写的。
下士或中将：
你好
我是一名从下士做起的军人，曾跟随一名英雄踏上平定叛乱的道路，我们这个时代太缺乏信仰，我们全然没有真正为自己生活过，但从那英雄身上我们能看到付出生命而在所不惜的信仰。这信仰我也没有机会看到了，当祖国即将灭亡，我生命的全部意义遭到毁灭时，我无法再活下去，我的年龄和所走过的生命历程给我权利去死，我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了。我也算完成了我那个时代的任务，不能让上一代人的鲜血教训白流，如果还年轻的话我真想看一看这世界，我心中信仰并为之奋斗的种子是上个时代的人们所痛骂的一位我心中的英雄种下的，这颗种子在上个时代生根发芽，上个时代已经洗礼了我几十年，我不得不说那位英雄和上个时代的信仰都是殊途同归的，我们都热爱自己的国家，为之奋斗。

不如就把我们看成一个个普通人吧，历经生活后总会有所感悟。见到你的时候，我发愣了，我想起了那个英雄。你和我的见面，就如我与那位英雄，我们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我们都有自己的所爱、所恨，我们都有自己执著追求的东西，如果我们是殊途同归的，那我的话你总会明白，就像我面对将军一样。
也许从一开始将军就料想到了自己的结局，所以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很平静。将军以军人的忠诚战斗着，但这并不是一场战争，这其实是一场各方势力云集角力的政治风暴，外籍军团的背叛与外国盟友的出卖只是缩影，在人生的的最后一场战争，不得不说，将军来错了战场，在这场风暴中，他心中那份对祖国的赤诚太过渺小了，他的信仰的与他的敌人并无二致，都是在为心中的那个祖国战斗。可能他的信仰不如上一代人的系统和庞大，但信仰这东西本就是很简单的，只要自己笃定就好。
将军是一个标准的海军军官，他有军人特有的大无畏精神，坚毅，有领导能力。他也是个理想主义爱国者以及政治上的无辜受害者。我从未想到一个人具有这么多的特点，但是将军确实这样，将军原本有着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和坚持的信仰，但是历史不是他能决定的，将军在一个错误的时代拥有这个信仰，我对此很遗憾，

我希望将军的信仰和我的信仰能激励你前进，也谢谢你能看这封信，更希望将军的精神在你身上体现，你曾问我这肩章有多重，别辜负了国家的选择，相信你，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随信附怀表，那是你祖父的。
05
三个月前，佝偻着身体的将军依次抚摸过他工作了许久的地方，掏出了配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正在执勤的身着新式白色军服的海军士兵们向着开枪的地方冲去，一身便服的将军佩戴着一排排上个时代的勋章，细心的士兵们发现了一枚不属于上个时代的勋章，它隐藏在众多勋章里，并不起眼。
五个月过后，将军的葬礼在基地旁主持，中将没有去，他只是在自己的岗位上。
这样孤寂的日子里，这位年轻的中将在这里等待着，可能只需要几年，也可能需要几十年，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会有一个下士来，他在静静的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