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小说】《走向顶点（一）》（作者：阿喵）

（注，本文涉及人物以及顶点娘形象均为二创，如果有意见或是建议请私聊。）
1.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一个名叫阿喵的年轻人又和往常一样，在寝室里睡到中午十二点才醒。睡眼惺忪的他又点了他常吃的那家炸鸡外卖，造完了这份8块钱的炸鸡之后在下午三点成功喷射，最终在午夜十二点心满意足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像只小橘猫一样躺着床上的阿喵对着手机眯着眼睛，想到自己又无所事事地游过了一天，身为摸鱼高手的自豪之情油然而生。但他的心里又不禁掠过一丝悲伤——难道真的要几十年如一日，无所担忧却也无所作为地度过此生吗？
他的脑子里天翻地覆，一种难以言说的胀痛感从脖颈蔓延到了头颅，手机发出的闪光让他的眼球激烈地颤动。终于，眼皮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他的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砸在他脸上的手机也说明了他失去了意识。
“碧波万顷的海面上，旭日东升，光芒万丈。祖国辽阔的大地上，万朵葵花向着太阳……”
“奇怪，这是啥……”

阿喵的意识恢复了一点，他意识到自己是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了。
“我自从变成摸鱼人以来，就没有设置过手机闹铃呀……”
阿喵喃喃道，一把把长在脸上的手机撸到了床上。然后，他和往常一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再然后——他发现自己有点和以前不一样。
“啊？”
阿喵试着发出了声音。
“啊——！？”
阿喵惊叫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完全不一样——很纤细、很和柔，跟原来呜呜噜噜的嗓音一点儿也不一样。
他猛地坐起来，仔细打量自己：纤细的手臂、洁白的肌肤……不对，视线被遮住了。他尝试用手去碰那团“挡住视线的东西”，却很轻易地推开了——这是自己的刘海。可是阿喵因为熬夜已经快秃完了，哪来的多余头发呢？
阿喵一把抄起手机，打开拍照功能，打算转换成自拍模式看看自己。
“md，怎么调不了自拍？”阿喵定睛一看，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的手机！“nmd，我的华为p90呢？”

阿喵感觉大事不妙，直接一个人体旋转木马捅到拖鞋里，向镜子奔去。
镜子里的阿喵，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浓密修长的深绿头发盖住了肩膀，在散乱蓬松的发丝间秘藏着浅凸的锁骨。一双青与蓝交辉的眼眸嵌在脸上，正惊凄无神地正对着镜子——阿喵看着镜像，镜像看着阿喵。
阿喵咬了一下嘴唇，镜子里的他也是，而触碰的实感也从镜子里传到了他身上似的。
阿喵拉了拉背心的带子，低下了头。
“啊————！！”
此时的阿喵，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他”，她已经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女孩子了。
2.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几条细长的线轻盈地垂着，连同几根青灰的水泥柱将天空四四方方地割成了几块。涂得漆黑的大喇叭被绑在电线杆稍下一点的地方，盆锥振动着，将那粗哑的播音歌声如同波浪般布至四海八方。
一条沥青铺就的路面些许蜿蜒地延伸在街道的中央，一辆又一辆的篷布卡车沿道路向前；滚动的车轮连同扬起的沙尘一起，造就了独特的城市沙漠景观，不断延展。街道的两侧是各色的楼房，墙面斑驳着坑洼着向上给出了几个窗户，彩色的玻璃提示着本不分明的楼层——大概三四层左右。

在楼房间有时会出现一两间院落：屋檐从低矮的石砖墙上的铁栏间飞了出来，既满足了主人的面子，又造就了城市的景观；常见的朱红色大铁门上总是带着锈迹，就像总是有绿色爬山虎从缝隙中爬出，细弱地搂着门顶的横杆勉强垂在铁锈旁边，证明着这里有人居住。
在楼房与院落的旁边，是稍高于沥青路面的水泥人行道，水泥的灰色与沥青的黑色相间着铺展，再由一个个钉在地上的建筑限制着，说明了何为街道。但一切看似有条不紊的规制中，总会有一些意外产生——水泥地面上有许多近似的圆圈，阳光让那波折的圈线中还带有翻腾痕迹的土壤裸露出来，紧紧地抱在那婴儿般圆胖而稚白的树干周围，以隐藏着它匪夷所思的树根。
树枝在它粗大的树干上伸展着，又挥甩出些许嫩绿的枝叶，把阴郁灰白的天空推得很远，只有黑色的网线在枝头叶间的缝隙中穿行着，却又在下一个缝隙断了痕迹。沙土弥漫着，篷布卡车上人的面庞远去着，穿着灰色工装的人在树丛间穿梭着——清冷而有生机。
一切看似冰冷而不变的机械中，总有一些意外。在树下穿行的人们之间，掠过一个绿色的身影，就像灰黑色的沙漠之中突然安坐了一片绿地，爬山虎归依亲结在铁锈旁攀附着。

来者正是阿喵。她的长发飘散着，携着身旁的枝梢叶末向前走着，像一阵深绿的风。不过她的神色却有些紧张，一只手拉着蓝边白底裙子的下摆，一只手向上搭拉着水手服领口中露出的肩带。
“好怪啊……是往这里走吗？”
风把阿喵手上的通知单吹得飘起，又流过指尖打在了她的锁骨上，使她有些瑟瑟发抖。这并不怪阿喵穿得太少，而是因为她在起来后搜索完了整个房间，也只在衣柜里找到了这一套衣服可供穿戴。
手上的通知单同样是在这个过程中找到的，它没有过多的信息，只是简单地写着这一段话：
“该名同志在长期的生产与学习的实践中，经受住了困难的考验，能够积极地发挥个人的作用，是一名久经考验的学习标兵、生产标兵。经公社管理委员会研究决定，应拨予其本公社1982年的推荐名额；希望该名同志在今后的学习实践中能再接再厉，为社会共同体做出更多的贡献。”
阿喵刚看到这个通知单的时候，说实话她怔住了。因为她都不知道这个通知单是不是她的，她也觉得可以不去上学，她没有这种必要。但是她很快就出现在了路上，成为了人群中的一员，因为她的房间里除了一些简单的家具以外，只剩下四面洁白的墙了——她的华为p90也没了，手机也玩不到。

阿喵不知道通知单说的地方在哪，但她觉得或许可以沿着这个街道一直走，或许能找到什么。她像一阵深绿的风继续前进着，注视着篷布卡车上最后一排托着栏板的人的眼睛，跟着水泥路上穿着工服前进的人流。
不过令阿喵诧异的是，不管是穿着还是头发的颜色，亦或者是举止与神色，自己与路人明明格格不入；但人流却没有投以阿喵任何的注意，只是行色匆匆地继续向前涌动，目光坚毅地离她远去。
……
3.
阿喵瞪大了眼睛，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走到了一个区域的大门口，许许多多的年轻人在往里面涌动着，虽然他们与她年龄相近，但他们的穿着却不符想象地也与她一样光鲜亮丽。
穿着水手服的女生，穿着西服的男生，他们站在一起有说有笑；染着金发的女生，烫了头发的男生，在街道上嬉戏打闹；有的男生在花坛上擦拭着他脱下来的皮鞋，有的女生在对着镜子给自己的长发打蜡。
“这真的是1982年吗……”
阿喵的心里升起了小小的疑问。她一直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不禁看的入神，纵已如走马观花般也不自知。直到人群渐渐稀少，她才从这股子迷梦中醒悟过来。

“不好！得赶紧找人问问才行！”
阿喵晃了晃脑袋，像一只猪一样冲进人群。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折叠裙、白背心，在黑色长发上戴了一只蓝色纸花的人。说实话，这一套穿搭足够惊艳，而光是看背影就足以断定是个美人。但是阿喵刚才已经见得太多了，所以不会特别激动。
“啊，美女你好……”
阿喵战战兢兢地发出了声音，手在离那个人肩膀还有一半距离的时候瑟缩着停下了。
“嗯？”
“你在叫我？”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半张脸，粗略地打量着阿喵，头上的蓝色纸花正对着阿喵的脸。
阿喵的脸涨得通红，她把伸出的手缩了回来，只能把手不合时宜地放到脑袋后面，像她看的那些漫画动画作品里的少女一样抚摸着头发。
“对…对不起！应该叫您女同志！”
那朵蓝色纸花又调转了方向，那个人完全地向阿喵转了过来。
“什么呀，我是男生。这位小同志，你是哪个年级几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位男生手插在腰上，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绿头发的不速之客，又一步步地朝阿喵走近了。
阿喵愣了一下，随后脸变得更加红了：不仅是因为她冒犯到了别人，还是因为这照面的一下，让阿喵知道，他比她胜过太多了！阿喵被步步紧逼，她被这种光彩压迫着，感觉到有些头晕目眩，该run了！
“没事的，同学，他在吓唬你呢。”
阿喵刚想跑，就被一只手抓住了胳膊。
“你是新生吧，应该是转来的吧？难怪你不适应我们这里。”
阿喵沿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向上看：干净的西服袖管、极为讲究的领带、干净利落的白色短发，还有一双英健有神的眉眼……她有些陶醉了，这有点像少女漫的情节。
“嗯……当然，学长。我是新来的……”
阿喵努力地回忆着少女漫里女生的反应，于是低着头拉着嗓子说话。
“哦，原来是新生啊。那挺好的，我们的学校又有新面孔和新变化了。欢迎你来到江浙工农小学哦！”
“什……”

阿喵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仿佛激起了一层波浪，或者说神经上通了一串电流，使得她再也没法沉浸在自我表演过剩的戏精领域之中，全身上下的所有颤抖都被集中到了大脑上。
“不聊啦，时间不早了，该上课了。还有，我不是学长，是学姐哦！我叫笹川，是五年一班的，有事可以找我。”
学姐拉着那位蓝纸花学长的手往大门走去，留下阿喵一个人在原地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这种大脑的抖动也是一种表演，在驱逐了大脑的戏精之后，她又恢复了正常的思考。
“江浙工农小学……好熟悉的名字，可那是什么呢？”
阿喵思考不出答案，她决定直接去看一看。她走到大门口，被一道巨大的铁门拦住，而铁门的上方立着一块写着“江浙工农小学”的木牌。两道石柱子堵住了铁门的去路，并作为墙壁的链接；在石柱子前面，站着两个穿着极为怪异的人，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奇怪。
“呔！站住！你的，干什么的干活！”
一个牛头人身的生物出现在阿喵面前，手持两把战斧，挡住了阿喵的去路。他阳光下鲜艳明丽的胸肌与腹肌证实了确实是雄性生物，阿喵不至于犯下刚才那样认错性别的滔天大错。

“啊啊啊啊啊啊！”
“绿毛妖精，你天命已到，速速跟我去冥王哈德斯处报道！”
阿喵被吓得跑到另一侧石柱，而那石柱旁手持剑戟的长袍妖怪如是说道。
阿喵吓傻了，她不敢动。
“你看看你，你就会露你恶心的胸肌吓人，这学生都让你吓得没动静了。”
“你不也一样？她马上要被你吓得魂飞魄散，去冥王哈德斯那报道了。小姑娘，别害怕，我们是这个学校的保安。”
“啊？” 阿喵怔住了，缓了一会。
“原来我穿越到了异世界？”
“什么异不异的，这是艺术。你不知道吗，你们学生现在在编排舞台剧，我和他负责扮演里面的角色，顺便把服装穿到校门口宣传。”
“对，就是那个历史舞台剧，你们很爱看那种。我和他负责演牛鬼蛇神，他演牛鬼，我演蛇神。”
两个怪物很友善地解释着，但阿喵已经很难继续正常思考了。
“知道为什么拦你吗？”牛鬼问道。
“ 我…迟到了？”

“你红领巾和小黄帽呢？”牛鬼严肃地问道。
“啥……”
阿喵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种规定，全国的小学都这样约定俗成，但是她很快反驳道：
“什么鬼，我之前看那些人没有小黄帽和红领巾明明也能进去！”
“不一定要标准的红领巾和小黄帽，只要是红色的巾布和黄色的头顶就可以。”蛇神解释道。
阿喵瞬间理解了为什么有的人要把头发染成黄色，为什么有的人要把红丝带绑在腿上或者手臂上。
“怎么能这样，这一点都不公平！我头发绿绿的这么好看，哪里不如那些黄头发的啊！我一身都是蓝绿色配色，怎么可以跟赛狗屁一样再配一个红啊！你把我头打红得了！”
牛鬼和蛇神把武器拿了起来，厉声道：
“这是学校的规章制度，你没有这样按要求穿戴，那就是不行！你这样也算一个小学生吗？你多大了你！”
这时，一个年轻人从他们身后走来，走向学校的大门。他的穿戴极为考究，头顶一只瀚珠金沿黄布帽，身绕一条绯边绛染朱丹巾——不需要更多的外貌描写，这两条已经够体现他的含金量了。

“这才像话嘛！你看看，人家来得比你晚，还是穿戴得这么古典风格，看来是因为穿着打理得太讲究，所以来迟了……”牛鬼满意地看着这个人，又打压挖苦着阿喵。
“不对，不对，你仔细看看他！”蛇神喊道。
阿喵转头看去，发现那人果然不一般：小黄帽是反戴的，红领巾是当面罩围在脸上的！他手里没有拿任何背包文具，而是一瓶，莫洛托夫！
“是敌特分子！”
牛鬼和蛇神把身上的皮套扔在地上，向那个人跑去，而那个人却一溜烟跑得很远，他们这两块横肉也追得很远。既然他们都已经这么远了，阿喵也没有不进学校的理由了。
4.
阿喵刚进学校不久，下课铃就响了。刚才在校门口见到的学生们从教学楼走了下来，三五成群地向四面八方散去。
“难不成是大课间？他们怎么第一节下课就有娱乐活动？1982年的学校是这样的吗？”
阿喵疑惑着，逐渐被学生的海洋淹没，她有些不知所措。
“咱们快点去动漫社吧……”

“什么，动漫？”
阿喵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又听了一遍。
“是啊……昨天的动漫都还没搞完呢，今天得加班加点了……”
听到这里，阿喵确定了“动漫”这两个字。她虽然今天已经怔住愣住了很多次，但这绝对是最石化的一次，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到她的头上 ，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
“动漫……”
要知道，阿喵是一个彻底的、纯粹的、久经考验的二次元。在漫长的摸鱼中，他或许忘记了自己叫啥，也忘记了学校的名字；但是他绝对不会忘记自己的cn，不会忘记动漫，不会忘记二次元。
“动漫！”
这个简单的词语，从阿喵的口中发出，如同一道闪电、一记惊雷、一声轰鸣。他的牙齿瑟瑟着，他的舌头颤动着，他的嘴唇弹合着，让这声心底的呐喊混浊地在空气中爆开；它蒸发着，它升华着，它激动着，它让阿喵的每一个部位都没有准备好，也不可能准备好，去将它那么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地说出来。
是的，它是不能被说的——只能如同一道命令般被猛地发号出来。

“谁看动漫？谁看动漫！”
阿喵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 如同一只小猪般向着人堆拱着。终于，她找到了发声源。
“你们，你们看动漫吗？啊？是动漫对吧？”
阿喵冲着有些惊恐的发声源大喊大叫。
“你们，说了’动漫社’对吧！你们说了’动漫社’，对的吧！”
“啊……你要去我们的’动漫’公社吗？”
“那当然啦！我可是老’二次元’了！每天不搞’动漫’，我的生活就会很没意思！”
“老’二次元’？这么厉害？那你得让我们见识一下！”
阿喵喜笑颜开，虽然这个1982对她来说实在太过光怪陆离，但是在这些荒谬中，却找到了实在能令自己安宁下来的东西。
“走，你们给我带路，咱们一起去’动漫社’吧！”
…………
…………
阿喵怎么也想不到，故事会这样发展，这是比校门口的牛鬼蛇神还奇妙的展开。
“冻鳗……”
阿喵低声喃喃道。

“这个人不是说自己是老’二刺螈’吗，怎么给螈鱼加工的速度这么慢？我们公社的一年级学生都比她效率高。”
“真是个怪人，在操场上说是要来搞冻鳗，现在都快上课了，才冻了三条鳗鱼。这样下去，我们的工分和学分都要扣完了！”
虽然闲言碎语就在左右，但阿喵不想抬起头，她只想坐在水产品流水线上当个没有感情的机器，静静等着上课铃响，然后马上低头冲出这个从热烈感情到近乎于枯萎的地方。
“底线……冻鳗社？”
这个名字怪怪的，阿喵总感觉在哪里听到过，或者是在哪个梦境被点拨过。但她不想继续再想下去了，也不想再追问什么了，因为就她今天一天的境遇来看，更大的折磨与创伤，总是在她自以为俘获与忍受了当天最大的震动之后。她不愿再思考了，她不愿再走下去了。
“你们怎么还在冻鳗鱼？离上课只有三分钟了，不差这点时间！”
一个身影出现了。那身体的轮廓径直挺立在冻鳗社的门口，屋外惨白的日光被这高大的身躯死死地抵在了外面，只有白色的丝绸般的辉光，从那曲线的边缘浅浅地渗了进来。

阿喵转过身，正对着大门看着。耀眼的光绕过那副身体，直直地逼着阿喵眯起双眼——她只觉得那大门被光填满了。阿喵看不清那个身影到底是什么样的，辉耀的光被它背身躲过了，在身后渗透着、延伸着，包裹覆盖住它的正面——那个身影是阴暗的，但却又比那光显得更加耀眼明亮。
“等一下……你是阿喵？”
那个身影顿了一下，拿出了一张纸样的东西。但阿喵被一连串的事，还有眼前炫目的光击晕了，她没法再做出什么回应了。
“真的是阿喵！跟我来！”
已经坏掉的我，就干脆跟着那道光一起走吧。阿喵这样想着，手里冻了一半的鳗鱼掉在了地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5.
阿喵又活过来了。她坐在教室第一排最右端的座位上，双手直直地放在膝盖上。她蓝蓝的眼睛一眨一眨，你可以说她像一个刚被接到王子家的灰姑娘，也可以说她像一只刚出浴的小猪。
下雨了。雨滴顺着灰石墙壁的凹坑凸起间流了下来，滴在教室外那写着“三年级一班”的金属门牌上，破碎着，灰湿了几点脏白的墙。

在以前，下雨天在阿喵在上学时最喜欢的天气。教学楼灰白的泥石将那沥霖的雨分隔开来，却又和苍白茫然的天地融为一体；浑重的雨滴霏霏地下落着，它无能地把自己的身体砸碎在墙体的边缘，那沾湿了的砖石扶手上。在天与地的水帘幕布之后，教学楼里的教室则成了一个完全隔绝的温暖空间，教室里的同学们玩的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不过阿喵现在没有心思和同学们玩，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那个女生。一条蓝色的丝带系在她的鬓发上，打成了一个蝴蝶结；乌黑的长发飘扬着垂在她的肩头，在教室不停转动的电风扇下拂起了发丝。她背对着阿喵，秀颀的脖颈在红领巾的包裹下晃动着，与那白皙的肩膀形成了一条曲线。她穿的是一条蓝色的连衣裙，细盈的手臂抬过了头顶，衣服的肩带向内滑拢着。
“好了，这样可以了。”
那位女生把一张纸贴到了教室后面的墙上，然后飞快地跑到了阿喵旁边。
“阿喵同学，以后我们就在一个班了，请……”那位女生微笑着，向阿喵伸出了手。

“请多指教！”阿喵原本看得入了迷，突然被这声问好拉回了现实，急忙地回了一句话。
那女生的瞳孔微微放大，手悬在了半空。
“请多包涵。”
尴尬的空气并没有维系太久，一阵来自教室门口的脚步声打破了喧嚣中的宁静。
“静一静！”
那女生的脸转了过去，伸出的手还浮在半空。阿喵也循声望去，脚步声离教室门口越来越近。几秒过后，四五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学生走了进来，而阿喵面前的那个女生也径直向他们走去。
“哎哎哎，你和轩宝是什么关系？她怎么和你说话？”
阿喵惊讶地回头看，原来是后桌的一个同学在同她搭话。
“轩宝？轩宝是谁？”阿喵感觉有些奇怪，这个名字总感觉在哪里听到过。
“怎么，你连轩宝都不知道？”后排的同学变得有些激动，头愈发探了过来，“轩宝就是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女生，是我们班的班花，在学校里很有名的！”
后桌的同学语气渐渐疯狂，声音也有点变高，这激起了阿喵的好奇。“真的吗？为什么有名呢？”阿喵问道。后排的同学回答道：“轩宝不仅人长得好看，气质高洁，而且性格似火又似冰——她对她看得上眼的同学，从来不计较成绩好坏，也不计较出身相貌，都很热情；她对她看不上眼的同学，哪怕是出身相貌很好，成绩优秀，她也不会青眼相加。”

“你知道吗？刚才轩宝在和你搭话的时候，我们后排的人都傻了诶！”后排的同学疯狂地摇晃着阿喵的肩膀，使阿喵不得不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确实有许多惊讶或是幽怨的眼神盯着她。
阿喵有些茫然，她又把头扭了回去，眼神重新回到那个女生身上——的确，气质高洁，举止文雅，又有一种美好的样容。“这个女生，是叫轩宝吧？”阿苗这样想着，又想起正是这个名叫轩宝的女生，刚刚把自己从“冻鳗社”的劳动中拯救了出来，手牵着手带到了这个教室。
阿喵继续看去，看向轩宝面对着的那群人，她发现那群人的中间有个人也不一般，那个人正与轩宝隔着人群面对着，四目相视。
那人与同行的人一样，穿着一件黑色的黑色的上衣，戴着一条红领巾。但有所不同的，那人穿了一件粉色的裙子，短发上戴了一只粉色的圆形发卡；当然，最显眼的是她的手臂上，别了一个“五道杠”的牌牌。
“这个人又是谁？”阿喵把身子往后靠，用手指了指这个“五道杠”。
“你是新转来的吧？你连她都不认识！”后桌的同学很惊讶，“那是我们班的班长，泰泰，工农小学里的少先队总队长，也是全区的少先队委员！”

“但是她没有轩宝那么受欢迎……我也不太能说，反正大家不是特别喜欢她。”后桌的同学低着头细语着，似乎生怕被旁人听去了。
轩宝站在班里人群的中间，而泰泰站在她带来的同学的中间，两个人都默默地看着对方。不过，上课铃突然响了，又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这显然是老师来上课的步伐。许多同学识趣地回到了座位上，泰泰周围的同学也散了，只剩下轩宝与泰泰两个人继续在讲台旁对峙着。
终于，有人做出了让步。轩宝又瞪了泰泰一眼，随即转过身，她的长发如同帘布般又微微拂起、转落，如一阵清风般从桌椅间的过道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而泰泰还在讲台上站着，她先是盯着轩宝走回了座位，而后将视线又转移到刚进教室的老师身上，收起了严肃的神色。
“同学们好，新学期又开始了，很高兴见到你们。”
在讲台上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的白色衬衫和他的眼镜骨都显得他更加地瘦削，一条显得有些宽松的黑色长裤不太称意地紧紧系在他的腰杆上，好不让那有些粗黄的皮肤在这里实现了跳跃。

“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王改造，是你们三年一班的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你们叫我王老师就好了。”这个自称王改造的老师笑了一下，随即把手伸向了身边的泰泰。
“这位是我们班上一任的班长，也就是二年一班的班长，泰泰。因为她配合我的工作已经很久了，所以我现在也请她帮助我管理班级。如果不出意料的话，泰泰也是这个学期的班长，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收起了严肃表情的泰泰，开始变得有些青涩，双手合着横在裙摆前，脸变得微微红润。
“大家好，我是学校的少先队委员，区少先队的队长，泰泰。在此之前，也同时也是二年级一班的班长，我今年也很荣幸被分配到了三年级一班。”
台下掌声雷动。
“泰泰，这是一个好名字啊。泰者，国泰也，安泰也，有国泰民安之意。”王改造双手撑在讲台上，像所有讲师一样，把头和脖子扭成了角一个度，好把他脸上商量似的、好人似的笑容直直地送到所有人脸上。王改造接着说：“我觉得泰泰出身好，成绩好，思想好，可以继续做我们班的班长。”

“我不同意。”
王改造被诧异击中了。他那经常摆在脸上的、仿佛所向披靡的笑容被这句话强行收了起来，他那准备作为胜利结语的“大家说好不好呀”被卡在了喉咙。他如同一个受阻梗的人，喉结紧紧地缩着吸不上气，似笑非怒的表情被凝固着挤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灯塔，淤塞卡顿地转动着，目光如同黑夜中的灯光从他的眼镜片中射出，打在每一个同学的脸上显得张皇。
其他的同学理应是不需要惊慌的，可能是那声疾呼过于石破天惊，使得他们人人自危于王改造的直视，毕竟他们已经一起度过了两年。王改造也很快明白了什么是循声望去，他便循声望去，正是那位同学。
“班干部的选拔必须要经过大家的选拔。班级是同学们的，同学们当家做主。”
泰泰盯着那个同学，就像刚才一样盯着，她手臂上的五道杠巍然不动。在王改造与泰泰目光重合的地方，是那条蓝色的连衣裙，它的肩带正挺着，代表它的主人正在站着。
“轩宝，我知道你也是学校里的生产标兵，也肯定想来竞选班干部。”王改造的脸解冻着，他的嘴唇还很不自然地动着，好让自己说得出两句话，“但是泰宝是老班干部了，还是由他来继续担任班长，更合适。”

“泰宝？她不是叫泰泰吗？”阿喵疑惑地问。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后桌的同学捂着嘴，小声地说，“自从苏修入侵阿富汗之后，我们就开始全民备战了。大到机关公社，小到乡镇学校，彼此之间用的都是代名！”
“代名？”
“对啊，就是cos name，又叫cn，可以保证信息安全。泰泰和轩宝，都是代名，都不是他们的本名！”
“那’宝’又是什么东西呢？”
“宝就是同志之间的称呼。一般下级的同志叫做’宝’，上级的同志被称为’妈咪’或者’爹’，也是为了保护信息安全。你是从哪来的啊，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难道是留学生吗？”后桌的同学非常疑惑，语气里带着些许怀疑。
“不，我不要竞选班长，但是泰泰也不能当班长。”
轩宝没有再说话，泰泰也没有说话，依然是相互看着。王改造好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打算让接下来的发展重回掌握：
“好了，那班委竞选的事就先放一放，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这个学期，我们班转来了两位同学，而第二位同学也已经到班级里了，让我们欢迎他。”

“这位新来同学的cn是，阿喵！”
王改造鼓起了掌，班里的同学也鼓起了掌。阿喵有些没有准备好，但后桌搭话的同学却晃着她的肩膀，迫使她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身份。
阿喵走到讲台上，王改造把两只手分别放在她的肩头，并带着那人们常有的介绍他人远胜自我介绍的热情，向讲台下说道：
“这位是来自上海爱丽丝公社的阿喵，经过公社管理委员会的考核，采取工农兵推荐上小学的方式，转入到本校的三年一班。将推荐信给予该生的原因如下。”
“一，社员阿喵在社期间踏实肯干，坚决支持社会的绿化工作与资源利用工作，在学前班期间共植树五万棵。”
台下鸦雀无声。
“二，阿喵在一年级时期，曾参加过公社的’战天斗地’水利工程。她积极发挥主观能动性，将被卷入洪水中的电线杆连根举起，同时还救助了一名在电线杆上的群众，既保护了社会财产安全，又保障了群众生命安全。”
台下议论纷纷，后桌的同学瞪大了眼睛。

“三，阿喵在二年级时期，随生产队一起上山采矿。在采矿过程中，有一只豹子袭击了生产队，造成了很大的威胁。而阿喵同学一马当先，和豹子搏斗，最终将豹子杀死，保护了生产队的安全！”
台下的同学们纷纷鼓起了掌，后桌的同学脸红了，他向讲台上的阿喵举手致歉。
阿喵的脸更红了，因为她从未有过此等壮举，她在之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次元，只会摸鱼划水，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些事而被推荐呢？这简直比二次元里的穿越异世界还穿越，阿喵吁了一口气，心里暗暗想着。她又抬头一看，发现台下的轩宝正鼓着掌冲自己微笑，而泰泰一边鼓掌一边凝视着自己。
“阿喵同学，由于座位不够了，新来的同学只能坐在角落了。那个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座位，是我们留给你的，你就先坐那吧。”王改造说道。
阿喵羞愧着，也没有多想，就坐在了那个被选中的地方。
6.
下课了，阿喵坐在座位上发呆，刚才的语文课没怎么听懂，只有她一个人静悄悄地坐在角落；她的脑子里乱如麻，没有一个人和她交流。教室里的同学们有时看她一眼，又扭回身子与其他人议论着，或对着阿喵指指点点。

有一个同学走了过来，是刚才后桌的同学，他等了好久才开口：
“对不起，刚才说你什么都不懂，请多包涵！阿喵同学！”
阿喵缓过神来，抬起头来，问道：
“咦，你是怎么知道我叫阿喵的？”
“不光我知道，我们班都知道。”
“这是为何？”
“因为学校会把新同学的海报发到班级，供班级的同学去搜索辨认，免得有人拿假推荐信冒名顶替。一般同学到了班级之后，我们就会把海报贴在墙上，表示人到了；刚才轩宝贴在墙上的，就是你的海报。”
阿喵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又刚好坐在靠窗靠墙的倒数第二排位置，正好是轩宝贴海报的地方。她扭头看去，在自己身边墙上贴着的，正是自己的海报：浓密修长的深绿头发盖住了肩膀，在散乱蓬松的发丝间秘藏着浅凸的锁骨，一双青与蓝交辉的眼眸嵌在脸上。在这张海报画像的下方，方方正正地写着“阿喵”两个大字。
在这张海报的边缘，并不是灰白的墙，而是紧紧挨着的另一张纸——另一张海报。阿喵费力地扭动着身子，把视线慢慢地从那边缘挪到海报的中心。她惊呆了，那是另一个人。

教室喧闹着，但从同学们的说笑声中总能体会到某种单调的静谧，仿佛放空一切、拉开距离的高人，又仿佛教室里某个众人齐不语瞬间的万籁俱寂。
黄旧的吊挂电风扇在头顶悬着转着，纵使它一直送着清凉，但得不到任何人的留意——除去这个时候的阿喵。风送到了她的发际，轻轻拂着她的衣袖、她那侧着的不知明暗的脸。
“三年一班”的金属牌子就那样挂在教室外的墙上，自在地生着锈，与灰白质朴的墙并列着，就那样静静地自个儿站着，受着那被风吹起的、仿佛天涯漂泊的迷沙。但阿喵却能明白，窗外的雨凄厉地打在栏杆上，那似有似无的响声，是那早已无法言说之物对她的最后呼唤。
事实上，阿喵关于“更大的折磨与创伤，总是在她自以为俘获与忍受了当天最大的震动之后”的论调在那一刻以及之后的任一时刻，都没有过时，依然是光荣而正确的。但在那一刻，她毫无疑问地选择了另外一边，或者说，她认为时间该在这一刻结束了。
群星催促着，众神愤怒着；教士布道着，酒鬼醉醺着；人们劳作着，他们苦难着；风扇转动着，教室喧闹着——雨，雨越来越大，它一直下，它一直下，它一直下！所有东西都在催促着阿喵，都在动员着阿喵，都在责令着阿喵，都在发病着阿喵！喵！再也不能忍受！

“砰！”教室沉寂了，所有喧闹的同学都安静下来，这一刻他们都会以为有老师来了，所以沉寂——这种浮于表面的、可笑的、直接的、表象的原因。
一个精神病人，一个酒鬼，一个疯子，她发了病，她只管实现那一刻。她只管把自己全身的气力拿去关窗户，拿去用来把那金属与玻璃狠狠地撞，然后再如同贵族打发酒鬼般，发出一声远远落后那一刻的“砰”作为几个赏钱——闪电后的雷鸣正是这一情况的最大丑闻。但这一切的不堪与折辱却使她安宁——雨声也没了，可以做接下来这件事了。
她扭转着身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毕竟时间在她那里已经被解雇了，她想过二人世界。终于，她把自己的所有都转了过来，面向那个实在，那幅海报的炮制者。
底线冻鳗社？阿喵？泰泰？轩宝？这些名字总感觉在哪片沙漠的戈壁上见过，却又被沙漠的风沙掩盖在记忆的视野后面。但是，一滴雨打在栏杆上，一粒沙吹在她的脸上。时间消失了，于是一切都联结起来了。
金黄的头发，赤红的眼眸；微动的鼻峰，轻扬的嘴角；安然的髻辫，平直的衣角；遥游的神色，凝望的双目。她正坐在阿喵的后排，教室靠窗倒数第一排的位置，似静非静着出现在那里，凝望着阿喵——整整一节课。

时间被消灭了，于是阿喵无法回忆，她不能想起海报上的画像，也不能回忆起那张画像底下写的是哪几个字。可是阿喵被击中了，那是一种本能，就像沙被卷起，留下了戈壁上一道道字迹。
消灭了时间，语言不需要再受它主人的压迫，语言让主人自然而然地感到了来不及。
“你好，顶点娘。”
阿喵不假思索地说着，不带脑子地说着。
（未完待续）
题外话：本文插画均为作者用windows自带画画与笔记本触摸板绘制，望读者谅解。另招募一画师为我画本轻小说的插画，要求只需精通windows自带画画即可，每次稿费一包大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