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禹中秋特辑—哈尔滨与江苏的重庆
2023-10-25 来源:百合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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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重庆是不是就没那么冷了。”
张泽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庭院的门口,哈尔滨的天气太冷了,雪花四处飘落着,张泽禹每说出一句话,就吐出一口白气。
他的母亲在烧着炉子的屋里,穿着一件年岁很久了的针织衫,大红色的,袖口破了又补了起来,张泽禹知道母亲对那件针织衫的执念,那是他的父亲送给母亲的第一件礼物。
可是他的父亲前往重庆后,再也没有回来,听说他失足落入了嘉陵江的水中,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离开了人世。
可是没有尸体,他的母亲便一直不愿相信他父亲离世的消息,于是重庆成了她的第二个执念。
张泽禹要考大学了,为了母亲的执念,他要考到重庆去寻找父亲,但他知道的,在得知父亲离世消息的时候母亲就已经有些许的精神不正常了,他也知道的,他的父亲是真的死了。
于他而言,重庆是失去父亲的地方,于母亲而言,重庆是可能找回父亲的地方。

2000年,张泽禹启程,坐上老式火车,拖着他大大的行李箱启程去了重庆。
1998年,在另一端的江苏,有一位名为张极的少年,挣扎着脱离了苦海,带着满身的伤痕逃去了重庆。
“您好?我是来这里租房子的。”
张泽禹顶着重庆耀眼的太阳,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他有些艰难的拖着行李箱,走在一个上坡路上。
“你有个室友,这样你的房租就会便宜一些。”
男人的重庆方言让张泽禹听的一知半解,他只好点了点头,男人见他听不懂,就干脆利落的直接说了房租价格。
张泽禹算了算自己的生活费和打工费,他承担的起,出租屋的条件不如学校,但却比学校的住宿费便宜很多,打工也更方便。
到了晚上,张泽禹做了一锅面,连个荷包蛋都没有的素面,他正吃着,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看起来痞里痞气的,跟他一般大的男孩,脸上还有着被打后青紫的痕迹,张泽禹下意识认为这是个坏人。

“你是什么人?”
二人异口同声,张极随即面色不善的去找了老板,张泽禹悄悄在门口听,张极和老板据理力争,二人的方言让他听不明白,但从表情来看最后老板妥协了,张泽禹有些担心自己要被赶出去了。
张极怒气冲冲的往出租屋走,他道:“看什么?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张泽禹听不懂南方话,他眨了眨眼,手不自觉的捏住了衣角,张极蹙了蹙眉,他意识到张泽禹听不懂后,用普通话说道:
“他想多赚一份房租,告诉你有室友,但他根本没给你减钱懂吗?”
张泽禹懂了,他道:“谢谢你。”
张极道:“谢什么?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能少交房租而已。要是真谢,你这面分我一半。”
张泽禹不敢不分,他真的害怕张极的拳头落在自己的身上,他立刻去厨房拿了碗,毕恭毕敬的递给张极,张极大口大口的吃着面,显然是饿的厉害。
“你是北方人?”

咽下一口面的张极冷不丁的问道,张泽禹点点头,用着撇脚的普通话道:“我来自哈尔滨。”
张极听到那烫嘴的普通话,没忍住笑了笑,张泽禹更局促了些,张极又问道:“来重庆做什么?”
张泽禹道:“读大学。”
张极停下筷子,像是见到稀有动物一样看着张泽禹,毕竟在这个年代,家里能供出大学生的少之又少,能考上的大学的,人们都普遍认为他们会有很好的未来。
“奥,大学生啊。”
张极像是在自言自语,看着张泽禹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乖巧样子,的确不会是像他这样的“坏孩子”。
他没再说话,张泽禹也没再说话,只是在临睡觉前道了一声晚安,也只是出于礼貌。
“晚安。”
那是张极第一次听别人让他晚安,他的心泛起一点点波澜后又归于平静。
六点钟,重庆的天已经很亮了,张泽禹静悄悄出了门,这是他大学报道的第一天,母亲给他的学费沉甸甸的,牛皮纸袋里的血汗钱是母亲攒了好些年的。

他抱在胸前,生怕被人抢了去,虽说是光天化日,但他还是担心,他快步走着。
“站住。”
张泽禹背后一凉,正要拔腿就跑,一只手覆在他的肩膀上,张泽禹转过身,原来是张极。
张极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道:“走的还挺快,拿好包。”
张泽禹接过张极丢给他的黑色书包,张极转身离去,独留他一人在原地,张泽禹看了看手里的装钱的牛皮纸袋,把钱塞进了书包里。
这个人,还蛮好的。
张泽禹找的工作是在KTV里,帮忙端端酒,打扫卫生的工作,一个月也能赚够他的生活费。
张泽禹回到出租屋,看到客厅里一片狼藉,张极嘴角带着血,张泽禹去看他,张极别扭的转过头。
“这怎么回事?”
张极不愿说,他父亲的债主找到他了,他那嗜赌成性的爹,欠了人家三万块,利滚利的涨,他哪里还的上,就把债务全都甩给张极,美名其曰:父债子偿。

狗屁的父债子偿。
张极对那些追债的人说着自己早就不是他的儿子了,可是嘴上再怎么说,身体里依旧留着令自己厌恶的他的血液。
张泽禹细心的擦着张极嘴角的血,张极没说,张泽禹便也没问,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他没必要戳破别人的伤。
幸福的人家总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家却各有各的不幸。
张泽禹从内心深处知道,张极是不幸的,他也是。他没为自己活过,张极也是。他为了母亲而活,张极是为了谁,他不知道。
“张泽禹,若是看到有人来闹事,别进来直接跑。”
张极躲开张泽禹的手,说道。
“我尽量。”张泽禹笑着道。
小鹿一样的眼睛弯成了天上月,亮亮的,他照耀着张极的天空,猝不及防闯入了张极的世界。张极是个极缺爱的人,他没有接受过别人的关怀,别人对他的一丁点好,他就能记一辈子。
张极问道:“你为什么来重庆上大学。”

张泽禹想了想,这好像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他实话实说道:“因为我的父亲死在了这里,我母亲不信,让我来找他,把他带回家。”
张泽禹见到了张极放在桌上的身份证,已经是过期了,很多年都没有再去办理,上面写着家庭住址是江苏。
“那你呢?为什么来重庆?”
张极笑了笑,显然没了之前的戾气,他们现在更像同龄人,他道:“我想自己活着。”
“喂?”
“这里是哈尔滨人民医院,您的母亲……”
“嘟嘟嘟……”
张泽禹接到电话,他握住电话的手疯狂的抖,眼里的泪不断的往外涌,他跌倒在座机前,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初就是一夜之间,他失去了父亲,如今又是一夜之间,他失去了母亲,他们重逢了,可是他孑然一身,独自一人了。
“张…张极,我…”
张泽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张极道:“回去吧,回哈尔滨,安葬好你的母亲。”

张极送张泽禹去了车站,张泽禹从车窗探出头去,看着身形逐渐越来越小的张极,突然想起张极那句话:
“我想为我自己活着。”
张泽禹眼里蓄满了泪,在还没落下来时,就被他揉搓消失了,他该长大了,该长大为自己活着了。
等他再回到出租屋,张极正睡在沙发上,张泽禹搬了凳子坐在张极的身边,他撑着头,默默看着张极的面容,少年初长成,正是青葱稚嫩和成熟稳重的交汇期。
他的额头有一个肿块,有些长的头发遮着它,若隐若现,张泽禹思索了片刻,也没想出是怎么才能摔得这么严重的。
张极突然睁开眼,正好和张泽禹四目相对,他还没完全清醒,声音还带着慵懒的意味,他道:“回来了?”
张泽禹微微点了点头,“饿吗?”
张极摸了摸腹部,想了想,笑着道:“饿了。”
张泽禹跑出门去买了一捆面条和两个鸡蛋。
“张极,我以后是自己一个人了,我没在重庆找到父亲,也没守住在哈尔滨的母亲。”

张极仰倒在沙发上,他缓缓闭上眼道:“别怕,我还在呢。”
张泽禹掩住眼底的失落悲伤,笑着道:“好,以后我就跟着你。”
我们相依为命,在这个小小世界。
他们过了平静安稳的一年,但张泽禹依旧不知道张极为什么总是带伤回家,张极也不知道张泽禹为什么带着满身酒气。
他们不敢不愿多问一句,没有勇气去涉足对方的世界,害怕一开口,他们的情感就要暴露了。
“砰!你叫张极?”
事情的开始在那个早晨,二人正吃着饭,出租屋的门硬生生的被人踹开,他嘴里地道的南方方言,张泽禹怎么都听不懂一句完整的话,但他知道不是重庆人。
“黑拳” “还钱”
张泽禹努力在二人的争执中听懂了几个字眼,但已经足够让他担心。
男人摔门离开,本就质量不佳的门晃了晃,好像脆弱的下一刻就要与墙分离狠狠地摔在地上。

张泽禹看着张极,道:“你没事吧?”
张泽禹很多问题想问,到嘴边就只有这一句了。张极点点头,没说话。
在KTV里,张泽禹正端着酒,他路过一个包厢,那个包厢的房门打开着,他看到了张极,也看到了那个男人。在嘈杂的音乐声中,他看着男子厌恶的眼神,感受到张极不得不屈服的窒息感。
张泽禹默默攥紧了拳头。
张极经常说,张泽禹是大学生,未来一片光明,等上完大学找到工作,就不用住在这样的出租屋里了,就可以住在干净的房间里,享受着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张泽禹就会说,那我们还一起住,可是张极总会摇摇头,笑着说不会的,到时候你就会娶妻生子,有自己的家庭了,他怎么跟他住在一起。
张极还会失落的,眼神都是殇的,像是在感慨,在惋惜,又像是在欣慰,说道……
我们不是一类人,阿禹。
他在失落他们不是一类人,感慨他们不是一类人 惋惜他们不是一类人,也在欣慰他们不是一类人。

他生活在社会的黑暗面,而张泽禹是要在阳光下的,白天和黑夜从未相见过。
张泽禹就只会干脆的说道:“我们是,我们怎么不是。”语气那么坚定,张极有时候都要信了。
张极就会岔开话题,说道:“张泽禹,哈尔滨的雪大吗?我想去看。”
张泽禹兴致勃勃的给他讲着家乡的故事,给他讲哈尔滨的大雪,比划着雪最高可以埋到他的小腿那里,他们会堆什么样的雪人,还有展出的那些冰雕。
绘声绘色的,张泽禹好像把所有美好的词都用在家乡上了,那里只有快乐,只有爱,让张极心神驰往。
“有机会我带你去哈尔滨看雪。”
“好。”张极几乎是没有犹豫,立刻说道。
当他倒在拳击台上,对面的人好像誓要将他虐死在台上时,他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雪,和张泽禹一起看雪,去哈尔滨看一场属于他们的大雪。
“张极!”
张极昏过去前,他听见张泽禹的哭喊声,好像活活在他的心里撕出了裂缝,疼得他厉害。他在心里默默道别哭,张泽禹别哭,可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说。

等他醒来,身边不再是张泽禹,而是他的母亲,多年未见了,他的母亲精致又漂亮,一看就是贵妇太太。
“那个男孩是谁?我不是说了让你别在找我吗?我和你爸离婚了,你是他的孩子了!”
张极苦涩的笑了笑,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他没有力气去跟抛弃他的母亲争执,他只是心凉了。
“跟那个男孩断了交往,别以为我看不出。”
张极冷眼言道:“你不是我妈,为什么管我?”
“我不管你你就要和男人谈恋爱了!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哪里还有脸在……”
张极道:“别说了……”
他的母亲离开了,高跟鞋在医院的地板上踩的咯噔咯噔响,张泽禹进了门,他带着一碗稀粥,和一小袋咸菜,他撑起桌子,把吃的放在桌子上。张极道:
“她怎么来了?”
张泽禹拿着筷子的手顿住。
“我翻到了你的电话簿,手术必须家属签字。”

“张极,对不起,我不知道。”
过了许久,张极也没有说话,二人沉默着,张极头顶着张泽禹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我十岁的时候,她抛弃我了,我知道她受够了父亲,她脱离苦海,我很高兴。我以为她会带我走,可她跟我说再等等,我信了。”
“后来我多方打听她的消息,我来重庆找她,可我发现她不是我的母亲了,她变得面目全非。”
“张泽禹,我好累啊……累到不愿意动一下。”
张极被现实这座大山压的直不起腰,抛弃他的母亲阻止他和爱人相爱,赌博成性的父亲追着他拿他当取钱的无底洞,他没有享受过身为孩子的时光,却要承担身为儿子的义务。
他们付不起住院费,张泽禹微薄的薪水支撑不起这个小家,打黑拳的地方被封了,是张泽禹报的警。
他当初听到“黑拳”这两个字,就一直在找这样的地方,直到那一天,他看到张极倒在拳击场上,他打了电话,报了警。

他想要张极活着,他想要救他,可是忽略了一个词,叫做报复。
他在KTV里再次遇到了那个男人,那些坏人的消息渠道那么多,早就把他查了个干干净净,张泽禹端着酒盘,站在包厢的门口。
酒水洒在地上,他转身就往外跑,可是来不及了,他被人按在地上,感受到了当时张极那样的痛苦,无数的拳头如雨点一般落在身上,当男人拿起酒瓶准备朝他的头上砸去时,张泽禹看着那高高扬起的酒瓶……
张极出院后知道他在KTV工作后跟他说:“换个工作吧,太危险了。”
张极,真的好危险,危险到我要见不到你了。
张泽禹绝望的想,可是啤酒瓶没有落到头上,但是却依旧破碎了。
男人壮硕的身体狠狠地砸向地面,张泽禹看着男人身后的张极,酒瓶只有了半截,血腥味肆无忌惮的充斥着张泽禹的鼻腔,张泽禹慌了。
“张极……张极快跑!!”

快跑,跑出这座城市,躲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我再去找你,我们过我们的生活,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打扰。
张泽禹的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张极不能成为罪犯,尤其是因为这样的人。他的理性和感情不断的在他的脑海里打架。
可是张极摇摇头,他把剩余的酒瓶丢在地上,KTV里的光线不断的落在他的身上,张泽禹看不清张极的神情,他伸手要去触碰张极,可是从门口冲出来穿着警察制服的人早早按住了张极,他抓不到张极了。
而他也昏了过去。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张泽禹醒后,警察录了笔录和口供,他们说张极认错态度良好,能够减刑,张泽禹问他们,能不能去见一眼张极,就一眼。
可是一眼都见不了,他还是被拒绝了。“受害者”家属不同意减刑,在警局闹翻了天,最后张极被判了十年。
十年,张泽禹算了算,不长,他等得起,就算是一辈子,他也等得起。

出租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了,房租又涨了回来,他不再去KTV工作了,几年后,他顺利的毕业了,他在重庆落了户,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他不是张极的近亲,他无法探监,见不了张极,他只好一封一封的给张极写信,诉说着他的生活和想念,然后在警局等待着狱警将回信给他。
他独自一人过了七年,他没有回过哈尔滨。重庆的大楼高高盖起,他贷款买了套小公寓,就是张极说的那种干净的房子,他在等张极出来,他们一起住。
哈尔滨的大雪下了几个轮回,在临近春天的那个月,张泽禹如愿等到了张极,可是少年意气磨没了,那一双眸子里多了成熟稳重,少了青涩稚气。
他还是张极。
重庆的冬日还是冷的,张泽禹给张极戴好围巾,给了他一个拥抱,时隔十年的拥抱,暖到了心里,张极埋在他的肩头,紧紧的回抱着。
“你再不来,哈尔滨就要下雪了。”
他们登上了前往哈尔滨的火车,他们要一起去看雪,看漫天的大雪。

哈尔滨与江苏的重庆完
河马的秘密河极禹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