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培训师

高质量人类观察报告（1.写作培训师）
当我敲开那扇门时，我仿佛看到了光明。
还有什么比写作更快乐的呢？还有什么比教室更明亮的呢？
这是一间教授写作知识的课堂。课堂里有一尊讲师、两位女孩子、一位男孩子。三个孩子刚刚跨越了坐高铁免费的海拔高度，进入了可以用抛硬币的方式决定一切的世界。
这是他们三年级的第一个教师节前夕，教员离开我们已经整整45年了。而我此来，是来寻觅资本之眼的垂青——那尊耸立于三位接班人面前的讲师接到了我应聘的电话，唤我来见习。
他示意我坐在旁边，等他讲完这一段再支应我。我想：看来这尊“福禄寿”当老师还挺负责的嘛。说他是“福禄寿”一点不假。福寿倒在其次，他没有外凸的大脑门，怀里也没抱着小孩。但他的禄像是真的，疏朗的眉毛底下是一双灵巧的嘴，一只眼睛立在额头，一粒鼻子藏在胡渣里若隐若现。人一旦有了禄像，福寿也就自然成全了吧！
我喜欢他“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样子。毕竟面对的是三年级的小孩子，他们的年龄加在一起恐怕还不到而立，所以这尊讲师正极力做到生动活泼。这份任务，主要是“轻拢慢捻抹复挑”的一双疏朗俊眉毛完成的，眉毛底下的一双嘴只是辅助。也正因为明目立于额头，所以他会俯下身看着孩子们，而也许是因为立目的视角偏窄，他仍不得不顾盼神飞。即便他辛苦如此，却还能转过头看我一眼。我被感动坏了，连忙殷勤地微笑、点头，以为致敬。

课堂内容一切都很正常，像理所当然一样。我唯一疑惑不解的问题是他的胡渣究竟是胡渣呢？还是鼻毛呢？我的鼻子如果藏在胡渣里，肯定是闻不到任何味道的。
由此一问，我发现了他讲课的内容存在漏洞。
这是一节外貌描写课，他在教三位小宝贝描写人物的外貌——长长的头发、浓密的眉毛、圆滚滚的眼睛像珍珠、挺拔的鼻梁像山峰。哦！还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小嘴巴。他说，这叫观察的顺序。
而我发现的漏洞，是气味。我相信有不少人和我一样，接触一个人的习惯方式，首先是闻到对方的气味。那气味算不算外貌呢？我认为是算的。曹子健笔下的洛神女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秋菊春松，许多人都用白话翻译成“体态如秋菊春松”，可我读到这一句时，分明是嗅到了清新甜美、阔达繁茂的草木香。据说同是曹操后人的曹雪芹在《警幻仙子赋》里也说道：“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靥笑春桃兮，云髻堆翠；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这些难道不是外貌吗？
我们的写作教给孩子们的，究竟是什么呢？
教一种笔法？教一种规范？教一种模式？
那尊“福禄寿”对我说：我们教给孩子的是观察。
闻此言，我恍然大悟。观察！

“所以是从头发，到嘴巴，由上到下进行描写……”我礼貌地附和道。
“福禄寿”打断了我：“对，就是这样一个从上到下的顺序。”
“如果是我，我可能先看到的是眼睛，那我可以从眼睛开始写；如果另一个人先看到了嘴巴，那他可以从嘴巴开始写。这种视觉的先后算不算一种观察顺序呢？如果这样给孩子们讲的话……”
他又打断我：“你那样不行，他们才多大？听不懂那么多，你就告诉他们从上到下的观察顺序就好了。”
“嗯……明白了。”
我景慕地望了他一眼，虚伪地笑了（礼貌且虚伪的喜悦于收获的笑容）。他的明目只有一只，而且立在额头，难怪要从上往下！他的一粒鼻子藏在分不清是胡渣还是鼻毛的铁丝网里，难怪闻不到气味！
我想：这是他的观察。没错，他在把自己的观察经验传授给孩子们。这是每一尊优秀“福禄寿”的基本素养。我也未必逃得出我的局限。
眼前这尊“福禄寿”给我的第一个坏印象是不把学生放在第一位。因为如果是我的学生问我问题，我绝对会在我听到的第一时间做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回应。可他在与我对话时，旁边的学生遇到了不会写的字，却是我在一心二用地边听“福禄寿”的金玉良言边在纸上写出那个字——我当然不愿越俎代庖，毕竟我不是这三位孩子的老师，但是一声复一声殷勤呼唤着的“老师”二字实在让我心软。

“福禄寿”给我的第二个坏印象是不尊重家长。我问：“最近开始打压，您这里不受影响吗？”他长叹一声，答：“唉！宣传都打不了，前几天还被举报来着。那边（租的教室）的课排的少了，这不，现在就在我家里讲。”我继续问：“那生源？”他突然来了精神，推给我一个小程序，向我展示他做的类似公众号的玩意，内容是学生们的作文和他那充满鼓励的评语。“你做出这个小美文来，家长就高兴了，就能拿出去炫耀了。”他边说边开始眉飞色舞，“一个家长可以传两个，两个可以传四个，这不就是口碑嘛，有了口碑，就有了学生。一个学生一年能给你带来五千的收益，你看那些家长哪个不是开着宝马大奔啊，在教育上他们最舍得花钱！一个学生能带动十个同学过来，一年就是五万，你一周开五个半天班就是五五二十五万……”话没听完，我的大脑已经开始拒绝接受信息，进入恍惚状态，嘴里仅是“嗯”“对”地敷衍着。
课程结束了。孩子们回家了，天黑了。“福禄寿”嘱咐三个小接班人下楼安静点不然会被投诉。
课堂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带我参观他的书架。我说我的爱好是诗词，也更擅长这些。他说你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能养的起你吗？你跟着我学吧，且有你学的呢！我有个朋友，瘫痪在家，一个月两千块退休金，喝着粥吃着咸菜，就知道写诗词，你想像他那样么？那是什么穷酸日子？真“哔——”（消音）丢人！我一年挣五十多万，你看就这间房子一百多平吧，这还不是我家，是我买来当教室的。我跟你说你喜欢的那什么诗词什么的都是空中楼阁，不现实的，说不好听点，那就是个“哔——”（消音）！

说着，他翻开了一本书，指着上面编者的名字说：“你看见了吗？我在教材上有署名，我为什么能教写作？为什么别人教的就没效果？因为我总结出了这个！”他边说边指着他的一个教学提纲说。那提纲上，写着从小学三年级到高中三年级的学生需要学习的写作技巧。极其系统全面。“（某某某）学校的老师，那是我的学生！随便跟我学一学就多少好处啊！你高中的校长是谁？你问问他知不知道我？”
“你还狂，你有什么资本狂啊？”（可我明明为了求职而非常谦虚礼貌，没有表露任何不客气的言语和神态）
“给局长写的文件用什么格式你知道吗？教学报告你会写吗？给厅长给部长那要用的写法是不一样的，你都会吗？你还狂你狂！”
我开始皮笑肉不笑了。因为对方在我眼中已经进入兽化状态，毫无人类光芒，气味也开始由无味变成口臭味。（我是带着口罩的，而且出门前洗了澡刷了牙，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我心里憋了段话：“您没读过高中课本上那篇《反对党八股》吗？您知道作者是谁吗？您知道作者为什么写这篇文章吗？您知道这篇文章为什么被选入教材吗？”
我总归没把这话呕给他。因为我低下了头，闻到的口臭味也就淡了，也就不怎么反胃了。

可我的低头，却似乎被解读成了悔过。“福禄寿”的不逊也得寸进尺了……
走之前，我说：那今天先这样吧，天也晚了，我回去了，你也挺辛苦的。老师再见。
他礼貌地指导我乘电梯下楼。
我却没搭电梯。在他关门后，我走入了楼梯间，步伐沉重，每一步都震得后脑直颤。我沉默地走出了楼栋，长吁。离骚的句子闯入我的脑海：“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虽然我高中唯一没背的考试篇目就是《离骚（节选）》（深怀盈亏之心得我特意留了一个阙口，偏赌它不考，哎，还真就没考），但我还是凭着熟读的资本继续背了下去——“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我回来后，跟挚友聊起此事。她说：“这你不举报一下吗？”
我知道，她是了解我的，我的确是个经常是非分明不留情面的人。当年在语文课上因为一个被讲错的词牌名把班主任怼得哑口无言，气得他跑到隔壁班吐槽“这学生我是教不了”的事情，她是亲历了的。英语课上她跟隔壁班班主任当堂对抗时 ，我也是坚决支持她对事理判断的正确性的。所以她会说：“这样的人我看见就直接举报了，省的让他再误人子弟。”

但是她不了解高中毕业后的我的经历——我答：“还是算了，反正现在禁止开小班了，再怎么说，我五年级的时候也在他的写作学校学过半年，就任其体面地自行消亡吧。”
我补充道：“要不是今天，我还想不起来！我当年之所以学了一个学期就不学了，就是因为内容太死板，不是我心目中的写作，我只觉得在被温柔且积极乐观阳光地引导入囚笼。”
第二天，“福禄寿”主动打来电话，问我是否要去拜访他昨天提到的那个喝粥吃咸菜的诗词前辈。我说我可能比较社恐，也不擅长交际，那位老先生的诗词作品是我最反对的毁灭诗词文化之灿烂的“大众诗词”，我怕会有所冒犯。“福禄寿”说，那要不他带我去，这样我就不尴尬了，他还可以带我去见见市文联的大佬，万一谁看中了我，随便给我派个小差使，就能养活自己了。最后，他还用嬉皮笑脸的语气跟我以哥们儿相称。（目测年龄差在三十岁以上）
我统统以“惶恐”之名礼貌地拒绝了。他没再打电话来。
我的确惶恐。因为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求职者，被老板主动打电话联络，甚至要以哥们儿相称，这是何等殊荣！我怎能不悚惧恐慌！只是站起来的兔子无法做到“稽颡再拜”罢了。
想起“福禄寿”，我忽然想起了林语堂先生总结的“世人十大丑态”里的几条：

“与人交谈，便借刁言以逞才。”
“腰有十文钱，必振衣作响。”
“与人言，必谈及贵戚贵友。”
而我此时也犯了一条：
“人前常多蜜语，背后常论人短长。”
我以为的写作，是思维的表达。思维是如何，文脉就是如何。而通过写作的训练和经验的累积，思维也会被表达反向推动，接近那精微深邃的玄妙之地。不同的人，从一开始学习时，就不该被束缚，而应该被发掘天赋，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表达形路径、思维路径。正如《文心雕龙》所说：“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并情性所铄，陶染所凝……各师成心，其异如面……才有天资，学慎始习……故宜摹体以定习，因性以练才。”
我以为的写作，不是老师写好范文，让学生去做完形填空。不是先“摹体”后“因性”，而是“因性而摹体”，即“顺应天赋来培养能力，在有了一定的能立做基础时，模仿适合自己的风格来确定努力方向。”
我以为的写作，不是为了讨好家长，为了金钱，去让学生的思维被固化、利益化、功名化——那并不是高质量的小接班人。
写作，重心不在音韵、不在辞藻、不在章句，而在立意、在诗心、在点燃人的思维光芒。
当我敲开那扇门时，我仿佛看到了光明。

但，总要有人心存理想吧……
此心，逾徂落之外，不能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