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亭阙 第五卷 #梦归南亭 第十章 谜

南亭阙 第五卷
梦归南亭 第十章
谜
“雨儿?”
墨清弦抬起头,眼前的少主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更加单薄。他一脸关切,似乎已是很久没有对自己表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墨清弦怕再被这样看下去,会当真露了什么马脚,于是便绷紧了神色,立刻起身回话道:“在下谨听圣谕。”
想不到少主竟会主动来紫藤苑寻她,自她被徵羽渊默许为「不良人」中担任少主的亲信,便不需要再隔着一层。寻常的「不良人」回报,若是急报,也要先跟渊长老回话再传到圣人那里。但这样一来,也让墨清弦有了一个切身的感受。自那之后,渊长老便是愈加防范着自己了。
这些年就连墨清弦都能看出,即便少主跟渊长老有着无数旁人看去,牢不可破的关系。但渊长老虽为师,却并非为父。少主的许多纠结与苦楚,与她说的恐怕也仅有十之一二,多数还是要少主自己吞。

但话也分两头说,若不是徵羽渊的慧眼识珠,少主也断不能有如今继得大统的机会。因此徵羽渊又是任谁都承认的,少主绕不开的贵人。
“还是朕的贴身侍候告诉朕,说你回宫了。”耳边徵羽摩柯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是吗……宫内的消息网,有时灵通得还真是叫人害怕了。”墨清弦迎合的笑着,但她也并没有说假话。实际上她确实就是刚从初砚与曹洪年那里赶回宫内的,且这一路都在留意着自己的影踪,生怕被有心的看了去,结果在入宫后还是太过大意,少主就像撵着自己的影子那般来了。
“不过,雨儿也是怕扰了少主休息。”墨清弦圆话道,“少主来前,可已睡下了?”
“啊……朕,是就寝了。”话虽短,但墨清弦还是发现从摩柯的脸上,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神情。

可见少主并非表面那般,实际私下正在严密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墨清弦不免心下就生出了一股悲凉的怨气,虽然此行是奉了少主之命出去,也确实做了些不可为少主所知的事情。但墨清弦始终都想的是,就快了,等一切水落石出,少主就干净了。
“怎么样,有什么进展?”摩柯继续问。
墨清弦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样子,秉公答道:“根据下官的追查,发现常在徵羽渊身边的吏官,实际是个隐藏的高手,而且下官也看清了那人的脸,并不在组织「不良人」的编内。”接着墨清弦故意隐去了曹洪年的部分,继续道:“不过下官还在跟,妄自揣度的认为,徵羽渊应能猜到少主会派人拿他的把柄,如此仍冒然出动此人,应该是要有大动作……”
墨清弦说着,便不禁回想到自己对曹洪年的审问。

想不到这个怂人,只是稍微一吓唬,便把该招的、不该招的,一股脑都给吐了出来。但唯一让墨清弦生疑的,便是那日跟踪离得远,听那吏官与曹洪年的对话并不真切。据曹洪年的招供,吏官与他说的也不过是些朝堂之事。墨清弦知道绝非仅此,但审问最忌急功近利,因此后来她便与曹洪年攀谈了一番。
此人与徵羽渊跟俱时珍的交集,渊源就起在少主——唐恪宗的继位前夕。本来是风平浪静的日子,突然就有人一麻袋把他装走,说是手里捏住了他的把柄。
曹洪年本以为,自己在扬州深耕多年已是站稳了脚跟,就算被人抓了辫子又如何,想不到来人自称是宫里的督查,说是要严打卖官鬻爵、以权谋私的污腐之行。
“小的,小的当时就慌了,”曹洪年现在说起来,还是副惊吓过度的样子,“小的也不知对方到底拿住了小的什么……有啥说啥就都给抖露了。”

他说这话墨清弦真是信,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曹洪年这胆儿也是一点没变大。
“小的就一俗人,当初小的官就是买的……所以就想着,小的别的本事没有,唯独三寸不烂之舌,这买卖不过牵线搭桥,走走关系就能拿利钱!还有的都不用太大动静,只求从通关文牒上动动手脚就能……”
“通关文牒?”墨清弦听出点名堂,追问了一句。
“是!就在小的以为官路就要走到头的时候,绑我的那人说,自己在一家扬州货运商会,存了几车的货近日要走船出关,事儿很急……”
“这么大的官,来求你这么一个扬州水利?”墨清弦在鼻子冷哼了一声,不用猜也知道,对方是摸准了曹洪年的秉性,才故意吓唬完了再白使唤的。
“大人有所不知,那时唐境已因为战事封锁。”曹洪年说的“战事”便是围剿突厥残党,墨清弦听龙牙说起过。“因此这通关文牒,不是小的说嘴,盖章事儿小,但还真就是掐了不少人的命门了!”

“别废话!什么样的货?”墨清弦不想听曹洪年在那儿得意,给了他一脚示意他赶紧往下说。
“小的,自然是没敢多问……”话音未落迎着面门就是一掌,打得曹洪年都跳了起来,他赶紧大叫道:“但!小的看那负责水路与陆路的,脸色也都不大好!所以后来就拉拢了其中一个!要不是今天有人搅局,说不定女侠也一并抓了李震岳!他便是当年负责走陆路运货的马帮匪首!”
「果然!」这两个字几乎是跳进了墨清弦的脑海中,谁能想到寻着那大理寺的卷宗,可以一路顺藤摸瓜至此!
那个萦绕墨清弦许久的三个大字,终于在始于初砚之口后,又在曹洪年这里审问出了后续。
龙炎图。
只听这词便给人一种压迫感,眼下关于它的残片终于开始慢慢拼凑起来。

当年那批经曹洪年之手在战时出关的货,与李震岳私自出关的飞火,就是龙炎图,就是同一批!而朝廷内部的人,现在看来就是俱时珍和徵羽渊了,但他们为何要这么做,这批飞火到底最后用在了何处?
要想弄清这一切,墨清弦知道必须铤而走险,这回只是她运气好,是初砚出手在前,她享了渔人之利。这次的会面跟袭击,可说时机是分秒不差,因此安排会面的俱时珍可以确定就是幕后黑手。
这阉人这么急着要二人的命,想必肚子里的秘密也不会少,但此番已经打草惊蛇,李震岳没出现,曹洪年还被人劫走,俱时珍那里要想再得手,恐怕是要难上加难了。
墨清弦正想着,这才恍惚听见在耳边,摩柯又说话了。
“……雨儿?你,今日有些心不在焉……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天依自幼最喜爱的,便是每年的上元节。节日之时,满城上下,张灯结彩,放夜达旦,游人集街,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同家人好友一同游街,食元子、赏明月、猜灯谜。
长大了,天依见的灯谜多了,也常爱自己出题。虽说不善琴棋,书画也不甚通晓,行风做派亦都不像是个大家闺秀,但若论猜语打谜,天依还真是个有点想法的女子。
灯谜出题惯用的什么增补、减损、离合法,参差、位移、半面法……她自是都轻车熟路了。
但眼前这金丝绢帛之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却令她一直毫无头绪。
若说是字谜,那整个绢帛上的字也有点太多了。往常的谜面,要么是一首小诗、一句话、或者一则成语的,甚至最短的还有单字。而这一篇里百余字,若按顺序读,则只是一篇悼词。但其中的遣词酌句却非比寻常,令人在意。

天依在密道中失去意识之际时,梦到了孩童时与香琴用《九章算术》中的密率之术制作灯谜的鬼点子。灯谜那几个字,自然是很好解的,但眼下这篇……她却毫无头绪。
如此一来,她连个谜面怕是都从中找不出来,更何况,解谜还需要谜面附带的谜目来告诉解谜人他们要猜的是个什么东西。
这更让天依坚定了这金丝绢帛上的“悼词”,并不是普普通通的悼词那么简单,其中暗藏的“真内容”,也许是要由数术中的某些算法才能得出的。
天依看着《九章算术》中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些计算过程的例子,根本没有教授计算方法,不仅要从中找出计算的真正方法,还要把不同算法,套用在对文章的不同解读之上。
她不断翻阅着《九章算术》中的题解,妄图从这连自己都有些不能完全弄懂的数术引例之中寻求出谜底。

方田、衰分、少广、商功、方程、勾股……
如此多而繁杂的数术算法,到底哪一种才是破解之道。
「但这也太难了吧……」
天依想到的难,不是解题的难,而是创作这篇“悼词”的若真如阿绫所说,是当今圣上徵羽摩柯,他要有多么缜密的头脑,才能反推这些计算,从而写出这么一篇,表面上居然还能读的通顺的文章呢。
天依到底该从哪入手。
那些字实实虚虚、天旋地转,在天依眼前拧成一团,又摊平,越看越远,越看越小,越看越模糊……渐渐地,双眼也开始沉了起来。
猛然,天依睁开双眼。
一个个巨大的墨色墙壁矗立在眼前,向前,向左,向右,延伸到无尽的远方。向上仔细看去,墙上面凹凸不平,甚至有些地方还被掏空,而墙壁延伸过去的地方,又歪歪扭扭,弯弯曲曲。

天依后退了几步,那些高耸的墨色墙壁,竟不是墙壁,而是一个个巨大的文字,它们像山峰一样坐落在离脚下不远的地上……仔细看地面,竟是金丝织成,上面镶嵌着祥云暗纹,从云的后面伸出的四爪金龙,两双圆眸瞪得令人生怖。
不知怎的,她的脚不停向前挪动着,不知不觉朝着巨大的文字森林之中走了进去。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文字,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字是看不全的,看到的都是一个个交错在一起,缠绕着的不规律的笔画。
天依走着,越走越深,她早已被压顶的黑色笔画包围了起来,那些笔画错综复杂,但又似乎清晰可见。
撇、横、点、横折……天依口中念叨着。
就在此时,天依脚下的地面忽地开始震动起来,巨大的文字也开始随之震颤,地面上的巨龙似乎活了一样,不断扭动着身体。

远方传来阵阵隆隆声,声音越来越大,天依抱着头蹲在地上,她抬头向前看去,只见涛涛洪水向自己翻滚过来,还没等天依反应过来,那洪水便淹没了自己的喉咙……
“咳咳咳……咳咳……”天依突然惊起身来,她发现自己仍旧在弘文馆的密室之中,灯光昏暗,隔壁屋子的马子桶也散发出些许的味道,让她不敢喘大气。
天依抹了抹嘴巴,这才发现,自己的口水流了一脸。她看了看桌上的绢帛,也被自己的口水浸湿了一点。天依赶紧用袖子去沾干,生怕字迹模糊掉了,还好,墨水并没有晕开太多。
她看着那稍有模糊的字迹,忽然想到刚才的梦中,她仿佛变得渺小,比字还小,从那个角度,她只能看到一个个笔画,而不是字……
「笔画……」
天依恍然大悟,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突破口,也许可以破解这字面里深层的含义。

但出题人之高明,即便就算是抓到了谜眼,有算法没规律也是白搭。将文字打乱加密的方式光书中所记就有百种,有些是简单且固定的套路,但其中也有不乏以书籍、文章为据,用其书写行文的方式或断句字节或其他什么,来作为谜面参考的实例。
天依还没想透,但从她大量的计算试错中,越来越怀疑绢帛很可能便借用了此法。天依放下笔,“用手边别人永远不可能拿到的蓝本做‘钥’……”
这张绢帛想要保守的秘密,也许真的不小。
那日乐正绫将大夫人扶上舆车,赶在门禁前把人送了出去。从立政殿到宫门还且有段路,但这一路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大夫人临走前的那番话,却犹如一字一钉,使乐正绫当夜便辗转反侧,如芒在背。
而天依在弘文馆被扣,乐正绫则是从寝殿内发现的字条中才得知。在重兵把守的皇家内苑,能像这般来无影去无踪,想必那黑衣女子绝非等闲之辈,和她斗,那自己跟洛天依只有心存侥幸的份。

接踵而来的两件事,就像凭空压下来的两座大山,第一次让乐正绫感到自己似乎达到了某个极限。
大夫人的殷切希望,一头拴着亲情另一条挑着责任。她的一念之差,就会撼动乐正氏这棵深耕在李氏王朝老树的根基。退一万步,大夫人心思缜密,替她扫清了一切骗圣人出宫的障碍,但自己是否就真能说动摩柯?坦白讲,自己在徵羽摩柯的心中,到了那份地位吗?乐正绫猛然发现,比起大夫人这一搏的成败,她竟然更加在意的是摩柯对自己的信任。
哥哥的失踪确实疑点重重,她如今贵为皇后,做了圣上的枕边人,如果可以,她又何尝不跟大夫人的想法一样,亲自问问摩柯,就算诛九族,也比背上一辈子的愧疚要好。
但另一边,徵羽摩柯自她入宫来,可说是关怀备至。徵羽渊作为氏族长老,摩柯又得他栽培,自然代父代母,因此常以长辈之势对她出言不逊,但摩柯没有一次不是向着她说话。尊她敬她,就算是大喜当晚,徵羽摩柯也没有染指她分毫。

乐正绫到现在还记得,当晚他二人背靠着背,顺着彼此的呼吸谁都没有睡。到五更的时候,门外曾负责验她身的嬷嬷突然来了,摩柯倒不惊讶,隔着帐子递出去了一块白布,那青白的布面上一滩淡淡的血迹。阿绫这才想到,临出阁前大夫人为此还特意叮嘱过,摩柯为自己做到如此,让乐正绫的心中更加感到矛盾。
“禀皇后娘娘,”殿外传来膳官的声音,“膳馐已备好,请娘娘移步前殿。”
膳盒以黄娟为盖,盒面系有金铃数十个,当侍女端着盒子踏入大殿时,铃铛摇曳有声。膳盒由膳官当面揭开,再经由尚食局专员鉴毒,一切都在乐正绫的眼下进行,因此当她看到藏于鱼肚中的字条时,手中的银匙在碗中“当啷”一声。
“……娘娘?”一旁用巾子捂着口鼻的侍女意欲起身来侍候,被乐正绫抬手制止了。

“行了,”乐正绫道,她快速的将那字条裹在自己的帕子内,将碗一推道,“本宫今日没什么胃口,都撤了下去吧。”
阿绫快步回到寝殿,屏退下人后她钻进床帐内打开字条,果然是天依的字迹!看样子天依已把谜面的谜眼找到了,但眼下还需要更具体的参考。天依的遣词很模糊,大概这丫头也是不敢轻信袁天机和黑衣人。因此以阿绫的推解,她觉得天依说的这个东西很可能是一本书,而它就藏在徵羽摩柯常在的御书房。
阿绫思前想后,记得今日午后曾去请圣人安,摩柯特意拉住她的手交代道,最近政务繁杂积压,有些要事需与臣子相商,这几日的晚膳都不必等他。说完这些,便有侍女前来通传,说是圣人出宫的舆车已备好了,因此阿绫推想,摩柯此时定不在甘露殿内,要出手就是现在了。

于是乐正绫低调着装,以一暗色斗篷罩头,偷偷的从寝宫溜了出去,这条从立政殿往甘露殿的路阿绫已十分熟络,早午晚各三次向圣人请安,也让她对常日里的巡查守备了若指掌,不消一个时辰,她人便已在摩柯的御书房内了。
阿绫借着夜色环顾了一下书房,一摞摞的书卷高高低低的叠放着,桌案后还有多宝阁与很多书架书柜,任何一个都塞得满满当当。该从何找起?阿绫不想太盲目,毕竟夜闯御书房,这是行刺的罪名。如果有任何一处翻乱了没能还原,闹大了是要查宫的。天依如今身在弘文馆,万一被查到……
于是阿绫按捺住心中的忐忑,极力去回想与摩柯在这御书房内相处的点滴。想起一开始她总是久久适应不了新身份,礼数仍照以前做大司乐之时那般,以摩柯的话形容,那是种拒人于千里的气场。后来慢慢的,她开始觉得徵羽氏也没有大夫人及族老口中那般不堪,起码在摩柯这里,她感受不到,甚至她还能从摩柯这里感受到,他有同自己一样的某种脆弱。

于是她开始送吃食,甚至专门设了小厨房,不止一次为送给摩柯的某道膳馐而头疼。为了不惊扰摩柯办公,打赏通传太监放她悄悄进来,有时只是放下膳盒便走,而有时则捏着嗓子学小太监通传,逗摩柯解闷。
阿绫想到这里,突然眼前浮现出,她第一次被小太监领着偷偷进殿时,那天御书房的门刚好半开着,而摩柯正拿着什么书边看边在一旁写写算算。在发现彼此的同时,摩柯将手中甚至还沾着墨的笔都收到了案下的书阁内,当时看来似乎没什么,但现今再度回想,阿绫觉得确实值得深究。
阿绫蹲下身,查看摩柯书案下的屉阁,此处属于暗角,月光一丝都照不进来。在一片幽黑中,阿绫擦亮了手中的火折子,火苗发出“嘶嘶”的声音,周遭先是大亮了一下,随后火折变成了柔和的光。

屉阁有好几层,借着灯火的明灭,阿绫凭记忆拉开那日摩柯用过的屉阁,里面纸张全都不成册的散乱着,但她也不敢将火靠得再近,于是便将手伸进去乱摸,反正已经这么乱了,摩柯还能记住每张纸的位置不成。
但很快,从手指传来的触感让阿绫整个人一僵,她缓缓将手抽了出来,一个带血的绣帕里,一块碎成两段的虬纹玉佩滑脱。
“当啷——!”
那络子乐正绫几乎都不用辨认,是龙牙的玲珑络。
而就在同时,一个男声在御书房门外响起,只听先轻咳了一声才道:“是……是你吗?”
第十三章快把电动棒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