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西东》

雪落京华。东宫的火正烘得暖。墨悬于丝帛之上,落笔无措,久久凝滞,只得下书:
“书致他乡客 十二年初雪至 故人可佳否 ”
他抬眼望窗外,极天不见云,白茫茫的城墙高峦起伏,一点枯树墨通到天上。一晃神,他看见冻烂手的孩子缩在墙角要饭,抓着大人的腿不放松,血迹拖得很长。
这时,一位衣衫翩翩的公子哥儿样的人走来,抱起孩子,塞给他几颗钱币,又摸摸他的乱蓬蓬的头发。
“又是这般浪荡,他一向不是个良善的商贾。”太子口上念着,觉得唇齿干涩,却直盯着那人,目光闪烁其词。
他欲上前,说一句话。或劝阻,或怀怨,或叙旧,或凝睇。
再或者,空欢喜。
你近来可好?关何?
他伸手一触——果然,眼前一切如梦一般破碎了,窗外除了雪还是雪,除了空还是空。
“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他的贴身侍从见主子抬手,兴许要说点什么,便问道。
他将笔拿了又搁下,搁下又拿起。风吹进窗刺透雪袍,胸中空有一段隐痛,绞了十二年。

他想说,夜明寂寞,东宫也凋残,流落半生,两头皆是他乡——可到底说了无趣,没人做第二个当朝太子。
“——继续研墨吧。”
“诺。”
关何在夜明地界经商多年,也知道城东住着落魄的邻国皇室人质,名为石越。这人质落魄的具体缘由,非但不是邻国永明国力衰弱,倒是夜明国势渐颓,总挨它打压,夜明的百姓见着邻国的人质就恨得牙痒痒,街上见了吐他唾沫不说,夜里还派人往他院子里打砸抢掠,让他不得安生。
永明国君得知不会恼羞成怒吗?
这得怪他年逾古稀,子孙繁多,玄孙也有十几个,实在不记得有这么个非嫡长孙,在当年某次互换人质中作了牺牲。
关何第一次见着那穿着素衣的邻国人质,也如那些百姓一般对其蔑视,心中暗想:“落魄成这样的穷鬼,还能趾高气扬,看来王室的教养也无甚用处,只强在被打时抬抬头罢了。”
确实,石越走在那里都昂首,那日他见对面过一异服男子对他侧目而视,举手投足俊洒有余而气度不足,便猜定他是流动的商贩,心下生恼:“怎连这低等的商人也讥讽于我了。”

他自是看不起这小小商人,旁若无人地向前走,让对方的白眼送不出去。
事实上,他所见的那位商贩是位长住夜明的异乡人,正忙于屯一批珠宝,待向国人售卖。富而有余,自然而然谋取地位,最忌别人为“士农工商”的等级看轻自己,而石越刚好戳到他的痛处。当即,关何心中的怨忿发作, 管他什么身份,正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这梁子他结定了。
正午,烈日当头,路上的土粒子直往上蒸。两个兵倚着门前老树喝水,其中一个扭头朝院里瞧一眼,“啧”一声,嘴一咧放出一撮儿没给水完全泡开的话:“那位人质爷正烧火呢,我说,饭点儿该到了吧,咱要不进去借点儿光?”
“得了吧你,人家横竖是现在大王爱惜的,就怕永明打过来,你还借光儿,借个屁!”
“新大王也是闲得,这主儿给欺负几辈子了,永明要能想起他早打过来了……哎呦,天儿真热!”
“可不是……欸!那人来干嘛的?”另一个兵突然手指院墙角。不远处,一人正拎个包裹鬼鬼祟祟靠近院落。
两兵忙捏了矛,悄悄跟上去,看那人防备心弱,伸手给他撂倒了。

“干嘛的!”“身上有多少钱?”
两兵丁的声音跌在一起,震得那人头昏脑涨。嫌天儿热的那位兵爷见他打扮华丽,衣服材质昂贵,遂迫不及待解开包裹,错乱得理不清手脚,心跳砰砰响。
却见里面尽是些烂叶与便尿,臭气熏天,肮脏不堪。 “呕——”兵爷忙扔了那包袱,拣土块儿抹擦手。
另一个兵使劲摇唤来人,㩒着他的领子问:“你到底有没有钱?!”
来人意图很明显,就是给人质爷找不痛快的。只是他不知道新晋夜明王想与永明交好,今早把永明王的人质孙子给圈起来——保护起来了。
他今天一早也不太顺遂,国都里的铺子给人砸了,这一趟生意算是白跑,又想起没送出去的那个白眼——怎么想怎么憋得慌。
现在呢,解恨目的没达成,还跌了个大跟头。
脑袋里天旋地转,模模糊糊听见谁说一句:“经常这样让人家当丑沟扔吧?永明太子的庶子,啧,也是可怜。”
等会儿!
原来这人质还真有些身份——至少人家爹是正统,不是说不上名的阿猫阿狗。

他脑袋里灵光一现,似乎找到了一本万利买卖。
永明是哪儿?夜明的邻国,乱世众多国家中最强盛,最蛮横者。
永明太子是谁?是永明国君,那七十老儿的嫡长子,几年后的永明国君。
这人质是谁?是邻国太子的儿子,一个还没有确定继承人的,未来国君的儿子。
自己又是谁? 一个迫切求取功名的商人,而且可以说是有不少财富的囤货家。
“奇货可居”这事儿这么大红利,总不能光让他吕揽干,对吧?
夜半三更,石越撑开卧房的窗,就着月光读各国学士著的竹简,这是白天他用半碗菜糜托守门的兵帮忙买的。做人质的日子辛苦,却是习惯了的,他见着别家人间烟火,虽时时惆怅难回故里,然始终以为身在永明的父亲常常记挂着他,迟早要接他回去。
母亲的话,他还真没见过样子。也许在十八年前抱过一次也说不准。有一块贴身的浊玉,据说是母亲留下的,他始终戴着,这样才时时记得没母亲的苦,记得永明国。道边的乞儿向他要饭,他多也因怜其无生母而施舍,于是,看得起他的只有乞儿,敬他爱他的也唯有乞儿。

想到这般身世,他又慨叹:十八岁的儿郎,该顶天立地,自己却在这一隅苟延残喘。他也恨,恨为何偏选他,发配到这异国之地,任人欺凌。他发誓,如果有一天出人头地,定要这夜明千百倍偿还!
低头读书,竹简上说要“兼爱”“非攻”,这定不是永明的著作。永明人尚武,军士勇猛,所向披靡,如若听了这治国理政的方法,又如何称霸群雄呢?他又怎么向夜明报仇呢?
思绪愈飘愈远,大概满月的缘故吧,他格外想念永明。突然,院西的墙头出现一声怪响,有东西重重落到地上的声音,接着有人言语。
这是谁,三更半夜又来闹?兵丁日落便走了,他抄起菜刀,屏住呼吸,猛然闯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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