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夜叉》第一章 尼尔斯镇的怨鬼
2023-10-27 来源:百合文库

伊文塞特自觉,这一遭可能凶多吉少,多半是有来无回了,但不明白活着的意义的他,早就思考过,也许战死才是最好的归宿。他将自己隐藏在兜帽下,转身返回舱内。
发红的圆日沉沦入视线尽头的汪洋,霞光灼热层层云浪,一片暗红的灰烬中若隐若现出扭曲的嘴脸,其下望不见起伏的海面映出一潭血红。没有晚归的渔船、没有寻觅的海鸟,也鲜有往来的旅人。一卷海风掀起浊浪,飞驰入海岸边的哨塔,浪拍岸声不绝于耳,哨兵已习惯于此,只是飞扬的海砂弄得他鼻子瘙痒,正眺望水天相接处的哨兵阿嚏一声,再度睁眼,忽见血红的海面上生出黑色阴影,它的轮廓愈发清晰、它的颜色愈发明亮,哨兵定睛一看,一面鼓起的风帆背着夕阳向这儿驶来!
哨兵大惊,扯下腰间别着的望远镜,透过镜片,一面雪白的船帆于风中鼓动,其上绣有剑与圆盾之章,而盾面花纹则是一只展翅的黑龙——这是炼金协会的旗帜!哨兵曾听老人说过,海的另一头是长辈们的故乡——奥罗统一帝国,当年满怀冒险精神的先辈们飘洋过海来到此地,为祖国开疆拓土。随之而来的还有炼金协会与魔术士们,他们在菲尼斯大陆建立起支部,现活跃于此的魔术士大多是该部的成员,但真正排得上号的强者却并不多,否则也毋庸总部派人来解决镇上的魔物。

天色渐晚,抵达岸边的炼金协会代表与哨站提交许可,哨兵举着望远镜,仍在寻找谁才是来尼尔斯镇执行任务的魔术士。来往人员皆身着黑斗篷,扫视数轮,有限的视野内倏然闪烁出刺眼的银光,原来是有一人踏上甲板,他的吊坠反射了甲板上的灯火。哨兵大喜,白银吊牌足以证明这是位战绩出色的魔术士,虽不能确定其上镶嵌有几星,但知道这些已足够他安心。兜帽下难以分别银牌魔术士的样貌,哨兵只凭感觉猜测是在三十左右的男性,不过根据外貌或体型判断魔术士的年龄本就毫无意义。哨兵收回望远镜,目送帆船驶入河道,他大抵确定,炼金协会此行的目的即是据此四十里的尼尔斯镇。
伊文塞特推开协会酒馆木门,只需一瞥便掌握了馆内的状况,偌大一厅只有不到三十来人,无人光顾的座位超过八成。也许是开门声并未掀起涟漪,注意到伊文塞特的人只有少数,不过他们打量几眼后便作罢了,沾满尘埃的粗布麻衣、皮套磨损的剑鞘、拉碴的短须和不修边幅的卷发,这便是不被重视的原因么。他们猜想着又是打哪来歇脚的落魄云游僧,即使伊文塞特身形魁梧、面相凶恶如饿极的灰狼,但这般模样的人在魔术士中并不稀罕。见伊文塞特径直走向吧台,脖上挂着、腰里别着玄铁牌或黄铜牌的魔术士们面面相觑,打着酒嗝儿又向杯中添了些酒水。

伊文塞特脑中闪过初来乍到的片段,居民警戒的眼神好似敌视一匹过路的陌生野兽,孩童被护在长辈的身后、女人不愿直视他的眼睛、男人放缓身姿谨慎行走,以上都是普通人遇见陌生魔术士的常态了,与酒馆内同行们的漠视相比,却也能说是一种热情罢。
吧台前,他亮出身份牌,接待员随即用共鸣石验实信息,只因协会将特殊术式封存其中,内含一套只有协会自知的密码,共鸣石即是解码器,可解读出协会认证编号与持有者的基本信息,而制作一张身份牌还需混入主人一滴血,借助术式与共鸣石的联系,亦可验明持有者是否为本人。
“小鬼,打哪来啊?什么牌子?来此作甚?”微醺的“少年”打趣道,“这儿地的魔物可不是善茬,都死伤二、三、四……反正好几十位兄弟了!”
接待员颤巍巍收回共鸣石,轻声询问伊文塞特对住所与饮食有何吩咐。切两盘软面包、一大盘熏火腿、最大碗的肉酱面、一份奶酪、一碟果蔬沙拉、一扎冰啤酒,伊文塞特不假思索说出以上食物,随后又补充说暂且先这样。至于住所,伊文塞特没再多说,他早已习惯居无定所,随她怎么安排都可。

有耳尖的人听到他们谈话,跟同伙们笑道:“这位兄弟不懂事,不知道镇上的情况。现在怨鬼搞得大家人心惶惶,镇民是白日不敢多驻足,夜晚恐怕入枕眠,吃饭无味难下咽,干活无力雇主嫌。各行各业生意难做,新鲜食材也没人供给,连我们都只能啃粗面包配土豆泥,阔绰些的无非来点瓜果,倘若再攒十来天报酬,提前两三天‘预约’,那才有机会尝一尝肉的滋味。可这小子初来乍到就要好酒好菜伺候,这不难为人家姑娘?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何况我看他这样也不像个富贵人。”
再三确认完伊文塞特的要求,接待员即刻交代后厨的人去准备。期间,伊文塞特惯例来查看当地酒馆的悬赏与委托,见大多是佣兵、保镖之类的平常工作;也有同行发布招募,结队狩猎周边魔物。这些崭新的纸张中,唯有一张污渍浸染、折痕颇多,那便是侵害城镇数月的怨鬼的悬赏令,代号“帕尔疣迦”,暂定等级为“银八”。等级这一行曾被划去数条,依次为“铁七”、“铜三”、“铜十”、“银三”,然而伊文塞特尚未下船就已察觉出笼罩尼尔斯镇的不祥之气,虽不能完全将魔术士的本领完全与等级挂钩,但以普遍理性而言,帕尔疣迦绝非是银八能对付的。

“你们看,他好像对怨鬼的悬赏令起了兴趣。”有人注意到伊文塞特久久伫立在榜前。
“不会吧,真有不怕死的?”这人高声喊道,“新来的兄弟!接个轻松活儿或者趁早走吧,帕尔疣迦的事你就别管了,自会有人来处理。”
“这话怎说?”一人插嘴道。
“你消息不灵通。支部人少且无用,总部要派人来支援菲尼斯大陆,有不少银牌的高手呢!说不定近期就会有银牌的来尼尔斯镇。”
“银牌啊,诶。”又一人长叹道,“支部成立到现在,晋升银牌本无多少人,一半去了前线开拓,另一半死在了前线开拓。呵呵,说是什么从此独立自主,到头来还要对岸接济我们。不过,这镇上的怨鬼也着实厉害,我们这一群铁牌子、铜牌子,真是被打怕了,没办法就只能放任怪物行凶作恶。”
“走又走不了,打又打不过,魔术士的世界哪有当初想得那么逍遥,干脆混吃等死、安度余生罢了。”

“帕尔疣迦,试问你们有谁亲眼见识过了?”
众人回过神,才发觉桌上多了一人的阴影,此时伊文塞特正静候在他们中间。他行过时,烛火亦未有偏微,遮挡出的众人的影子,仿佛被定格。这桌装聋作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片刻,那桌却站出来一人,卸下护甲露出粗狂的臂膊,外侧三条从腕部蜿蜒到肘部的血肉模糊的疤痕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看吧,这就是那怪物造成的伤痕。当初它毫不费力招架下了我的进攻,而面对它挥来的利爪,不仅盾牌裂成四块,就连我的骨肉也被切开了。”
“更详细的呢?”伊文塞特不以为意,“出现的时间地点、样貌体态、进攻方式。”
“一个月前黄昏,我首次在镇外田地里与它对峙。那时我正从沐风森林狩猎归来,撞见它将地里拾麦的老农刺穿,虽说帕尔疣迦已困扰城镇多时,但我是铜牌七星,而它的判定等级还是铜三,我执剑向它奔去,自认有把握拿下。”他说罢停顿了会儿,似乎不愿再讲下去,可伊文塞特投来如饿狼扑食的目光让他不寒而栗,他只得舒口气缓缓情绪,继续说下去罢。

“帕尔疣迦形似老者,身形佝偻,却比我还要高一个头;它通体惨白,消瘦得只剩皮包骨,可甩手就能把人掀飞;身着残破的灰袍,别无其他武器和防具,但我们的攻击具不能伤它分毫。它的脸,我记得不清,只知道它没有眼眸和鼻梁,眼窝和鼻孔一片深邃漆黑,腐烂的嘴唇,露出了如剑戟的尖牙利齿。它很像我在镇上见到过的形形色色的谁,仔细回想却又说不清楚。”
“手上的伤,能细说吗?”
“我向它斩去数刀,可精钢锻造的利刃被它徒手挡下,我正要催动法力,不料帕尔疣迦率先劈断刚剑,朝我挥来一爪。后面的事,我之前也说了,不出数合我便败下阵来,拖曳着残破的手臂连滚带爬逃回镇里。我后怕它会追来,回头却见帕尔疣迦在余晖下化作一缕白烟消失了。”
他闭目凝神,同桌的人心领神会,继续说道:“自那之后,帕尔疣迦的悬赏升为铜十,而它也逐渐敢在镇中现身,直到今天可谓是在肆虐!我们前前后后集结了四五十人讨伐,到头来却成了它的垫脚石,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残害一条又条无辜的性命,悬赏等级也直升银八。”

他握紧拳头砸在桌面,震荡出的酒水打湿木桌,想捏碎什么的手无处安放,不断颤抖着。但很快,他松了口气,劝说道:“你呀,走吧。我不知你是从哪来的亡命徒,但看你是一路颠簸到此,这狼狈样不过是个铜牌吧!帕尔疣迦的这笔赏金你是赚不到的,还是交给银牌子的人来处理吧。”
伊文塞特沉思了会儿,正巧接待员走来身前提醒说,吩咐的客房与食物都已准备妥当,还有烧好的热水备以沐浴,现在正想领他上去。伊文塞特原计划大厅里吃完这餐后即刻动身巡逻,但奈何接待员妹子的热情,被搂住肩膀硬拉上楼。在座的魔术士惊愕接待员居然会亲自领他入住,唤她几声不见反应,都看她只顾同新来的说道什么。有人怀疑此人能有如此胆识,莫非就是总部派来的银牌高手,可大伙都心知肚明,未曾见到炼金协会的船驶入镇上码头。
而在二楼某间客房前,接待员再次询问,伊文塞特为何不表明自己的身份,馆内又为何没收到来自总部的信件。

伊文塞特简单回复说:“我只是习惯了清净。”
接着他又补充道:“说到底我不过是个魔物杀手,什么颜色的牌子又与我何干。以及是我强硬要求代替了本要来此地的银牌八星魔术士,没有提前通知也是我的主意,原因不再赘述。至于总部的船,他们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绕来尼尔斯镇,远在三十里外就已驶入另一河道往支部所在的都市去了。”
“难怪只有您一人……”
接待员大致明白后便不再过问,与他告辞回到吧台。
入内,客房收拾得干净得体,别无半点灰尘和杂物。这一桌上是麦与肉香扑鼻的晚餐,那一屏风后是升腾热气的浴桶,床上叠好的是被子与换洗的衣物,架中钩挂的是赠与房客的精钢长剑与披挂。
伊文塞特取下斗篷,一面金光闪烁的腰牌终于显露出来!其上镌刻伊文塞特的名姓和炼金协会的标识,正下方再嵌有三颗铂金之星。
“我想,无论是当地分部还是总部,都太低估帕尔疣迦了。”伊文塞特凝望窗外夜色,缓缓说道。

鬼狐天冲x丹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