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镇物语·野林行车谈录》

火车轻轻悄悄地驶过林间，我望着窗外成堆的落叶，金黄一片已经在铁轨外堆积很高，淹没了树根，迟早会化成肥料，树在其中像无根之木。
“咣当，咣当。”
车轮压实在轨道上，不时遇到坎坷处，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弟坐在对面，看上去很娇小的样子，实际上他已经十四岁了，却还在咬奶茶的吸管。
他什么话也不说，就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我，不自觉地撅起上唇，扰得我没法定神看手里的杂志。
“姐姐。”
他只孤零零地叫我一声，什么内容也不讲，让我心生疑惑。
“嗯？”
我斜眼看他，脸还朝向窗外，乳白的耳机在右耳呜嗡作响。
“外面有只白狐狸在跑，好大啊，在那片林子里，你看到了吗？”
弟弟一副发现了新大陆的模样，眼神炯炯如火，没有任何动向，依然指使我看远处。
“嗯……看到了，跑得好快，尾巴好大。”
林间掠过一连白影，蓬松的毛发，尾巴上几缕焰红。
“姐姐，你记得小时候吗？我们一起挖沙丘，把里面的蚂蚁抓出来吃，还挺甜的。”

话头一转，弟弟不再说森林里那头大狐狸，却说起从前的事。
沙丘不是真的沙丘，是下雨过后蚂蚁筑新巢隆起的土包；蚂蚁也指的不是蚂蚁，而是蚁后源源不断生出来的蚂蚁蛋堆。
“明明是你自己爱吃，非拉着我一起去挖，蚂蚁咬得我满身疮，还差点钻进我的……哼！不和你说这个！”
没好气地吐槽一通，险些说到私密的地方，我赶紧住了嘴，感受脸颊逐渐滚烫，一点很红吧，希望没有那么显眼。
弟弟的目光躲闪，看样子是明白了我说的什么，把头偏向一边，假装在看窗外，其实在看我。
我把头扭到与他相反的方向，也不时偷瞄他，视线频繁相遇，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当做自己没被发现。
空气凝滞了半晌，就在我感觉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弟弟又挑开了话头。
“姐姐还记得那次唯一下雪的冬天吗？”
如同缝衣针扎破了轻薄的气泡，周围的高压快速流失，我放松下来，毫无芥蒂地直视他。
“有点印象，我们玩得很开心，院子里的小孩儿都堆了雪人。”
脑海里映出一片白花花的雪地，空中也飞着冰花，铺满四四方方的院落；一枝红梅从墙外探进来，花瓣上也沾了雪，红白晕染在一起，分不明晰。

墙根堆着小小的雪人，分布甚远，各自守在自家门前，标示着属于哪家孩子，模样都不尽相同。
有拿胡萝卜当鼻子的，有拿黑樱桃做眼睛的，有拿芹菜当手的；更有人舍得下本，把亲妈的翡翠链珠拆下来，扣在雪人肚皮上，当雪白外衣的扣子。
那一晚，我们都听着隔壁小孩嚎啕了几个时辰。
我家门前也立着两尊雪人，一红一黑，衣服款式一模一样，特意做成这样的，挺有夫妻相，我和弟弟还开玩笑说，以后要像雪人一样结婚。
难道他是想说这件事？不会吧，一定不是的，一定不是的，他只是回忆起了过去的美好记忆而已。
“姐姐。”
他又这样单独喊我称谓了，我有些不适，也有些不耐烦，还是压着性子轻柔地回答他，毕竟是我亲爱的弟弟。
“我在，弟弟。”
理了理并不凌乱的中分，我看着他，想看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你这次去大城市，是要做什么呢？”
话一出口，弟弟就带上了哭腔，眼里涌出泪花，眼眶红红的。
“去做偶像，赚大钱，然后把你们接到城里，一家人多欢乐啊。”

我对大城市的生活充满憧憬，说起来就一脸兴奋；虽然努力的日子很累，但别样的风景很美，成功之后就能闲暇地观赏。
“那你多久回来呢？”
弟弟已经泣不成声了，一口口吞咽着，把嗓子清干净，勉强开口。
“三年？还是五年，反正时间很长，不是随便努力一下就可以的。”
盘算着需要的时日，脑海里全是未来的计划，全然忘了眼前带着浓烈伤怀情感的弟弟。
他一头扑了上来，贴在我怀里，涕泪狂流，浸透我轻薄的衣衫，一股粘稠的凉意顺着胸口往下滑。
“姐姐，我舍不得你走。”
大哭了几分钟，所有的泪水都在这段时间内流光，弟弟终于稍稍收敛了悲伤，从喉咙里挤出这一句。
“我明白的，去那里再和我住几天吧，开学了就要回村哦。”
我放平了膝盖，杂志移到桌面，把他头按到大腿上，埋头看着他，几根发丝撩在他脸颊上，眼神温柔如水，此时我应拾起好姐姐这个身份，攥得更紧，抚慰他刺痛的心。
“姐姐，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小就喜欢；你也不是我的亲姐姐，是流落过来的，所以我们可以结婚。”

弟弟语出惊人，我脑子顿时“轰”地一声，也很羞涩，平时的肢体接触那么频繁，现在他还挨着我的肚子，眼睛对着眼睛，不禁脸红。
错愕、惊讶、羞涩，多种情绪杂糅在一起，我强做镇定，尽量用最平淡的语气去说话：“弟弟啊，就算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我也会把你当弟弟啊，不想和你有其它关系。”
“那，姐姐，至少让我多陪你几天，开学之前我会回村的。”
听到我冷冰冰地明确拒绝，弟弟不像其他男生那样要死要活，很平静地求我让他多留几天。
那就让他多留几天吧，也要防他贼心不死，不能再这么亲密了。
列车驶出了林间树木拼成的甬道，明亮的天光照进车厢，眼前豁然开朗，看到了桥下湍急的河水，和对岸银亮亮的城市。
清风吹散了千丝万缕的思绪，或者说压在心底，我们都不说话，看着远方的城市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