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如美人俏28(忘羡/双洁)
2023-10-27 来源:百合文库

魏无羡垂着眸,想:回不来了。
“我和老伴儿老年得子,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他爹上山砍柴的时候,踩滑掉到山坳里跌断了腿。我又跛脚。这孩子就一个人做了一家子的活,每天天没亮起来把早饭午饭做好,再出去干活,太阳下山了,回来做晚饭,伺候我们两个老的。”
婆婆回忆着,丘壑纵横的脸上带着心疼:“我们想着早点给他找个贤惠的媳妇儿吧,这样多一个人心疼他,照顾他。我们走后也就放心了。”
“可是,谁家女子愿意嫁过来背起这么重的负担呢?”
魏无羡默默听着,突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也有父母,他们会不会也这样拉扯过他,也担忧着他过得是苦还是甜,想过给他找个媳妇儿陪伴他度过漫漫长世,白发苍苍后握着手双双赴黄泉。
但这个念头在下一刻就打消了,在逐渐记得的回忆里,他天生地养,不算“人”。这种人间的温暖和寄托,他从来就没有拥有过。
婆婆用枯瘦的手指擦了擦眼角的泪,“我儿苦啊,苦了一辈子……还是没有等到成家的一天。”

魏无羡突然打断道:“没等到,是什么意思?”
婆婆睁着浑浊的眼睛,神思恍惚了一瞬:“是啊,那一夜他快凌晨了才回家,手里拿着农具,像是才做完田地里的活儿——可是,我知道……那已经不是他了……”
后面的事情不用说,魏无羡也能猜到。定然是那天的他已经成了走尸,回家后,不再认识他的母亲……
回家?走尸既然不认识亲人了,怎会回家?站在自己面前的婆婆也没被咬。魏无羡吃惊地问:“他还没完全变成怪物?”
婆婆摇了摇头,眼中又涌出了泪:“这孩子四肢僵硬,眼睛也全是白瞳,但他最后没咬我,丢下农具转身离开了,这一走,就走了十天。”
“所以,今天你还去树林里找他?”
“他在躲我。”婆婆带着哭腔,低低道,“我知道他克制着自己不伤人,不仅在躲我,还躲着那些对他好的邻居们……”
“可是,他不明白啊……我想念他,我还想再见见他,我们都不怕……”

婆婆终于崩溃,手掌捂在脸上嚎啕大哭起来。
魏无羡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拍了拍老人肩膀,安慰道:“婆婆,他会再来见你一面的,一定会的。”
低柔的嗓音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让老人从痛苦中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会回来见我吗?”
“会的。”魏无羡点头。
婆婆睁大眼睛,看向这个俊俏得不像话的年轻人,不知道是不是人在绝望的时候,抓到任何一点希望都不愿意放手,她急切地抓住了面前人的衣角,颤抖着问:“什么时候?”
魏无羡看着这双带着期盼的眼睛,肯定地说:“今晚。”
亥时,婆婆已经睡着了,她本来坚持着等在石阶旁,可这些天的焦虑痛苦折磨着她,使她疲惫不堪。在魏无羡的陪伴下,她终于放松了身心,坠入梦乡。
曲腿躺靠在石灯旁的魏无羡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两人面前支着柴火,木堆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光衬得石庙格外幽静。
天女石像在火光中,缓缓睁开了眼。整座庙宇笼罩在一片苍白的光晕中。

【夕阳西下,偌大的树林幽静深远,从亭亭如盖的树冠向上望去,还能看到依稀的暮色。天边有薄薄的几丝红云,在暮色下逐渐变暗。有鸟儿扑腾着翅膀回巢。树林的枝桠上跳来跳去几只松鼠,探头探脑看了林中人几眼,又很快躲了起来。
魏婴跌跌撞撞冲进密林,手臂撑着粗壮的树木,俯首呕了一口血。这一口淤血吐出来,他的脸色反而更好看了些。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苍茫,很快便要入夜。
密林深处有道崖壁,枝蔓纵横交错,从看不到头的崖顶垂落下来,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魏婴一指挑开繁茂的枝叶,侧身钻了进去。里面的空间不大,但足以藏身。崖壁潮湿,有细小的水珠顺着壁沿成串滴落。他背靠石壁,盘腿而坐。
勉强压制住寒气,把体内不知名的毒逼到一个角落,方才睁眼。眼前的景物忽明忽暗,时有时无。
好厉害的毒!魏无羡抹抹唇角的血,心里嘀咕:早知道就一把符把那群混了蛊宗狗崽子的禁军给烧了,也不至于一跟头摔得这么狠。

林中已被浓浓的白雾笼罩,鸟叫声也停歇了很久。周围一片死寂。
一团扭曲的黑气混迹于夜色中,在丛林间迂回试探,循着血腥味一步一绕地朝着他躲藏的方向梭行。
一股树木腐朽和尸体腐烂的气味混合着蔓延在林子里。
魏婴摸了摸怀里的黄符。寒毒逼人,灵力受制,就连那股力量也像是被临时封印了似的,唯一能用的,只剩下一张符箓……他两指夹出黄符,待黑气接近藤蔓时抛了出去——
只听一阵凄厉的啸声,黑团被骤然闪耀的金光打散,碎裂开来,浮在流动的空气中。
幸好这种低等邪灵打散后便灰飞烟灭,不会重生。
可架不住多啊。林内再次出现邪灵的气味。一团团黑影接踵而至。
该死!这节骨眼上,除了跑,还真没别的办法。魏婴咬咬牙,忍着喉咙里闷着的血气钻出藤蔓,朝林外荒地跑去。出了林,邪灵的力量会减弱,若是能寻到有佛光的地方还可再拖延片刻。
他跌跌撞撞奔出林子,终于在不支倒地之前找到一处破庙。也许是位置偏僻,四野没有人家,这破庙简陋得算不上庙宇了。顶上有个破洞,月光照下来正好给一座佛像镀上一层银灰。佛像也是蛛网遍布,莲台残缺了几片莲瓣,缺口正前方有个断腿的石台,堪堪稳住上面三尺见方的香炉。里面的香火早就断了,断香残烛横七竖八摆了一炉。

魏婴靠着石台喘息,干裂的嘴唇已经看不到血色。就在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足声由远而近。
一袭白衣的公子,身形挺拔,月光下的面容英俊清冷。他立于庙门片刻,觉察到四周浓郁的邪气正在不断缩小范围,缓缓抽剑出鞘。
魏婴游离的清明回来一丝,他凝神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庙外邪灵的尖啸随着刺剑声逐渐消失,没多久,有人单手执剑缓缓踏进庙门。魏婴勉强抬起眼皮循声看去,可这一刻,他眼前一片朦胧,只能感觉到漂浮的白影中蕴含着充沛的灵气。
此人必是仙门中人。就不知是来自哪一家。
“你怎样?”一个清冷的男声传来。
这声音很是陌生,只要来的不是蛊宗一门,魏婴就放心了,他闭上眼,叹了一口气,“无事,劳驾仙友守我一个时辰,我睡会儿……”
————
有风穿堂而过,空气中有花的馨香和泥土的气息。
魏婴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后背有软垫托着腰,微微后仰也很舒服。

他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段时间,那位白衣仙友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那人待他极好,怕他孤独无聊,买来话本夜夜读给他听,有些故事很有趣,有时候读着读着,他会随口问上几句,那人有问必答,徐徐道来,语调总是平缓得如沐春风。也有无聊的故事他听着听着便有了些睡意,那人便小心掐了火烛,把他的头轻放在怀中,手指轻重交替地按压着他的太阳穴,让他舒服得缓缓睡过去。
————
他眼睛重见光明的那一天,仍旧躺在那人的怀中,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大树冠,密密麻麻的绿叶把炽烈的阳光挡在上空,留在自己和那人的身上的是阴凉的树影。
身后的人不似平日那样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语。他紧贴着的皮肤是微凉的,他想要撑起身子转过头,可不知被什么力量阻挡了……
是阵法,对,他教给那人的一种禁锢人的阵法……他全身上上下下几乎使不上劲儿,只能感觉到身后之人的气息慢慢微弱,身体也越来越凉……

这一瞬间他心里有种叫恐惧的情绪……在漫长的人生中破天荒觉得很冷很慌很乱,他的心突然剧烈地疼起来,疼得太过厉害,以至于他急得呕出一口血,撒在衣襟上,甜腥气散在空中,他终于挣脱了阵法施加的法力,勉强转过了身……
那人的脸……
那人的脸……
蓝湛!!
居然是蓝湛!!
蓝忘机嘴角渗血,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眷恋和爱意,双臂环抱着他,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拨弄着:“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着……”
“不——”魏婴心里痛得无法呼吸,“你不能死!不能!”
他手脚无措地用手擦着蓝忘机嘴角不断涌出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血还是会溢出来,他的手已经满是血迹,刺眼的红。
蓝忘机没有制止魏婴的举动,他把余力用在眼睛,一遍遍描绘着心爱的人的轮廓,烙印在心里。只要魏婴好好的活着,他就满足了。
眼睁睁看着蓝忘机眼神迷离,魏婴感觉到他的灵力快要完全消失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魏婴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他毫不犹豫的把手掌推到蓝忘机胸膛前:“你给我撑着,我把灵力输给你……”
他调动自身所有灵气快速送进流离月体内。
……】
魏无羡紧阖的眼皮微微颤抖,眼珠在下面左右滚动,手指紧抠地面,脸上露出一丝痛苦。
而老婆婆这边,她面带笑容,伸展着双臂抱住前方的一团光晕,随后慢慢收紧,直到箍住自己脆弱的脖子。
天女石像的脸上,逐渐透出笑意。但这个笑意瞬间被打断,她坚硬的胸膛被一柄长剑刺入,穿透后背,而长剑的主人正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是常人或者邪祟被蓝忘机的避尘捅了个对穿,要么立刻死去,要么直接消散——但她不是这两者——她是香火供奉几代的野神。
突如其来的攻击只让她晃了晃神,高举过头顶的手臂缓缓垂下,手指捏住了一截露出胸口的剑身,然后往外拔……碎石随着松动的剑孔簌簌往下掉。没多久,剑尖就拔离了身体。

蓝忘机看着这情形皱了皱眉,他单腿踢在天女身上,借力往后飞跃。
他用余光瞥了眼地上的两人,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all羡不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