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星龚事】山河承客行·第十一章

这一天中午，日头正盛，暑热难熬。
温客行腰上别着新打的坠子，举着扇子凑在卖冰食的摊子前，在冰雪冷元子和冰雪甘草汤之间举棋不定。
抑或雪泡梅花酒？看起来也不错的样子。
天气热，这冰食摊前生意便好，顾客也多。容不得温客行多犹豫，终是决定要冰雪冷元子，还特地嘱咐摊主帮他多浇两勺糖浆。等他高高兴兴的举着冰雪冷元子离开时，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路过他身侧，如滴水入川，迅速消失在人来人往中。
夏日饮冰，真是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觉得痛快。温客行微微一笑，仿佛没有发现自己的腰间已经空空如也，心神只在眼前这一盏小小的吃食上。
吃过了甜点，便该到午膳。温客行踏入手艺还算不错的凤阳酒楼，便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叫顾湘！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乍一抬头，看见二楼金玉满堂的匾额后面，对坐两人，右边坐着的紫衣姑娘正是阿湘，她对面有个呆头鹅正两眼发直的看着她：“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姑娘，您这个湘字，委实佳妙啊！”
“你怎么这么好掉文啊！”顾湘虽然听不懂前面说的什么，但是听懂了最后一句是在夸她。弯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笑得可喜，“我知道有一个人，他一定跟你聊得来！”

“当真？”
“当然，他也很好吃！也很好咬文嚼字……”
有吗？
温客行不免自我怀疑了一下，旋即朗声反驳道：“我看未必！”
阿湘转头看去，便见温客行拾阶而上，不由面露惊喜：“主人！”
她连忙起身上前拉着他往饭桌前走，“快来快来！坐坐坐！”
　“这位呢，是清风剑派的曹蔚宁！岳阳派的座上宾呐！”
阿湘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暗示的十分明显，颇有些得意邀功的意思。
温客行不动声色的挣开阿湘拉着他的爪子，打量着对面这个呆头鹅。心想自己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个笨丫头，连别人的别有居心都看不出来。
曹蔚宁十分知机的站起来行了个礼，小心的问：“顾湘姑娘，这位是？”
“哦，这是我家主人！”
温客行实在不耐烦与他周旋，老大不爽的打发了这小子离开。
直到曹蔚宁走到楼下，阿湘还在傻傻的发问：“主人，什么叫，圆润的走远点啊？”
温客行没好气的答：“滚的文雅说法。”
“哦~”
“阿湘，你从哪儿认识的这么附庸风雅的半吊子，九歌和洛神赋都背串了！能把屈原给气活过来！”

“屈原是谁啊？关他什么事儿啊？”阿湘一脸懵懂。
哦！
温客行忘记了，这个小丫头连连半吊子都不如。他脸上维持住一抹和善的笑容，冲阿湘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阿湘不明所以，十分好奇的撑着桌子凑到对面去。
“嗯。”温客行笑着点点头，“再靠近点。”
阿湘便努力把头再凑过去些，谁料温客行一把拽住她的耳朵，突然变了脸色：“反正不准你跟这个没文化的臭小子来往听见了吗！”
阿湘好容易从温客行手中救回自己的耳朵，一边揉耳朵一边说：“我觉得他挺有文化的呀！比我有文化多了！”
“跟你比？”温客行嗤笑一声。
阿湘不服气的别过头，却瞪大了眼睛，连忙低声招呼温客行往楼下瞧：“哎，主人，你看！”
温客行依言看去。
“怎么还吃霸王餐呢，啊？没钱还笔墨回报，敢问你是哪里的名家呀？”
只见刚才那只呆头鹅被小二拦着，正作手势请小二哥小点声。小二却是不能，一手叉着腰，一手拦在他面前，紧紧看着他生怕他跑了：“少爷，没钱还请人吃饭呢？”

温客行正待要看笑话，却见那呆头鹅身后站着个人，布衣蓝杉，身长玉立。
温客行心头微微一悸。
这人想是刚刚踏入酒楼内，见状便笑了，声若凤鸣的道：“小二，出门在外总有为难的时候。我看这位少侠有礼有节，不像是故意赖账的人。这顿饭钱就算在我账上吧。”
温客行连忙把阿湘摁下去坐着，低着头，示意她不可轻举妄动。
小二一听有人结账自然好说，把曹蔚宁放开，殷勤的引着这位客人落座。
倒是曹蔚宁，先是偷偷看了一眼二楼，见没有引来注意才放下心来。然后一脸真诚的对他行礼道：“在下清风剑派曹蔚宁，多谢这位少侠仗义相助！我出门原是带了钱包的，只是不知掉哪里去了。还请留下姓名和住处，待我回去，必定登门拜谢。”
“曹少侠不必客气。在下顾旭，是个行商，暂住在附近不远的一座小院里。曹少侠若是不见弃，不如坐下喝两杯？”
一回生，二回熟，这人现在撒谎已经不会结巴了。温客行心想。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岳阳？东宫太子这么好当？这么闲的吗？
莫不是也为了琉璃甲？
无论如何，这顿饭是吃不得了。

趁着没人注意，温客行拎着阿湘，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凤阳酒楼。
“主人，那不是李承鄞吗！他怎么到岳阳来了？咱们为什么要躲开他啊？”
直到走了很远，阿湘才不解的发问。可惜了那一桌子刚刚上的好菜，她才动了几筷子。
“你关心他作甚？怎么，想让他做上门女婿？”
“我才不敢呢，”阿湘连忙摇头，“他呀，看起来温文有礼，对咱们也挺好的。可是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眼神比鬼都可怕。”
“是吗。”温客行轻笑，“那你还问他？”
阿湘想了想，认认真真的说：“因为我觉得，他在的时候，你更开心一点。”
没想到阿湘有此一言，温客行一时无话，心头不知何种滋味
说这丫头笨吧，有时候又挺聪明。
“主人，咱们为什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偷偷溜走了？”
“会不会说话。”温客行睨了她一眼，道：“你知道咱们欠了他多少饭钱吗？”
“啊？”
“上京城那地方，吃的住的都贵的不讲道理。便拿喝的茶来说吧，一两茶叶便要十两黄金。你主人我现在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了，若是他问我讨要，不跑难道我把你抵给他？”

“我有啊！”阿湘连忙掏出钱包，“主人，我有钱！咱们还他就是了！”
“阿湘，你再把爪子伸出来，我保证你不但有钱，还会有难。”
阿湘连忙将双手别在身后，不敢再多言。
温客行哼笑了一下，又问：“吩咐你的事情，可曾办妥了？”
提起正事，阿湘立时正经了不少。
“照主人的吩咐，已经办妥。”
“好，那小子的钱袋，说不准是让贼祖宗方不知摸走了。你不妨提醒提醒他，让岳阳派去找，兴许还能找得回来。”温客行脚步一顿，“切记，不要让李承鄞发现你的踪迹。”
“是，主人。”
阿湘才不相信他真的是为了躲债呢！
不过主人有命，她照办就是了。
“殿下，还是没有鬼谷谷主的消息。”
裴照谨慎的检查过四周，又命人四下小心把守，才进到屋中复命。
他们从上京秘密南下，为了掩人耳目，扮作西境的商人在此租赁了一座小院，本是为了打探琉璃甲的消息。但是裴照觉得，比起琉璃甲，太子殿下似乎更在意鬼谷谷主的下落。
屋中，李承鄞换了一身日常便装仍不掩一身尊贵，手中的书卷正翻了一页，闻言倒是半点也不意外：“无妨，继续查探便是。”

“可是殿下，咱们就这么在岳阳城等下去么？”
“有何不可。”李承鄞不甚在意的道。待书卷又翻过一页，瞧见裴照忧心忡忡的模样，才将书放下。
裴照自他未成势时便忠心耿耿的跟着他，自是担心他离京太久，于己不利。
“阿照，你可知道，我们离京半月，母后已经同意高如意入宫了？”
裴照目露诧异：“皇后娘娘怎会……”
高如意是高相的掌上明珠。高相已经开始怀疑殿下，此时送高如意进宫，用心昭然若揭。
虽说皇后是高相的外甥女，但是外甥女，怎么比得上亲女儿？
外甥女的养子坐上皇位，又如何比得上亲外孙坐上皇位，更能令高相放心呢？
若待高如意诞下皇嗣，皇后对高相而言也不过是弃子罢了。
皇后怎会答应？
“ 我亦不知，母后为何会同意。想来，也是不得已。”李承鄞说到不得已三字，笑意更显玩味，“只是从此之后，母后，与舅公之间，再不复从前。”
“当然，光是如此，肯定还不够。”
“离京之前，顾剑已经安插了潜龙使的人在高震身边。从前在宫中耳目众多，咱们行动多有不便。反而如今远在岳阳，不光施展得开身手，亦能坐山观虎斗。只待时机成熟，便能坐收渔利。”

“殿下深谋远虑，是裴照想岔了。”
此时，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李承鄞和裴照对视一眼，想是顾剑回来了。
果然，没过一会，顾剑带着一身血腥气进到房中，面色凝重：“殿下，我们恐怕有麻烦了。”
说着，将一块沾着血的东西，放在了桌案上。
那东西小小一块，晶莹剔透，如碎掉的环佩中的某一截，在灯光下华光流转。
赫然是一块琉璃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