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故事

2023-10-27 来源:百合文库

夕晖缓缓落入天际，温柔地将橙光洒在漆黑的大地上，使得那些乌黑的水泥块和被焦黑吞噬的砖块变得别有风味。
“又是一天。”，憔悴的男人倚靠在水泥块上，空洞地看着夕阳离去。
过了很久，或许就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太阳消失了，在淡粉色的天空中只留下一轮散发着微光的明月。男人抬头看着那轮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圆月叹了口气，随后便扶着一旁晦涩的墙面站起身，重新背上脚边的背包，抓起一旁的步枪。
“……真是荒唐。”，男人抬起双腿，朝前方走着。
他的脚印在雪地上时深时浅，让人感觉他的腿受了伤，却又让人感觉这是一位老猎人。男人沉默着，从背包后拉下一顶奔尼帽戴到头上，以抵御从天落下的雪花。
他是孤独的旅人，也许只是一位普通的人，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走着。
“你听过的最美的故事是什么？”，模糊的影子在温暖的火堆旁，轻轻地问。
他靠在背包上，闭着眼，像是在思考。
“睡着了？”，人影压低了声音。
“没。”，他摇摇头，“只是美好的故事都有些……可惜。”，随后睁开眼，“那些故事在最后往往都伴随着痛苦。”

“离别？”
“还有更多。”，他扣上衬衣的纽扣，将步枪抱在胸前，“也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那个人影没有说话，他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注视。
“我现在还可以记得一些。”，他稍微朝火堆靠了靠，“但我不想说。”
“是关于你自己吗？”
“差不多。”，少年点点头。
天或许是黑了下来，但那束橙光却没有随着夕阳退却。男人沉默着朝前走着，看着落雪，看着褪色的房屋，看着昔日繁华的房屋变成废墟。
“十年前还可以看到阳光照在玻璃上……”，男人皱皱眉头，慢慢将左手抽出缠绕枪身的背带，“十年后只能看见晦暗……”
美丽的阳光洒在小城上，将温暖铺在两只猫身上。虽然阳光还是那样的刺眼，通过金属的反射照在他的眼角。
“……你真的要去吗？”，少年靠在沙发上，故作漫不经心地看向那几只懒洋洋的猫。
“嗯。”
它们平躺在地上，身子随着呼吸起伏。
“哦。”，少年点点头。
“……没什么想说的？”，面前的少女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

“……”，少年沉默数秒，“还有可能回来吗？”
橘猫醒了，弓着腰打着哈欠，却在不经意间吵醒了一旁的还在睡眠中的蓝猫。
“……”，这次轮到了少女陷入沉默，少年扭过头，看着面前的少女。
黑发中混入了一丝银色，没有整理过的长发随意的披在肩上，洁白的手腕上戴着一条手链。
“一切安好就行。”，少年或许猜到了少女的心里话，只是轻轻地打断了她的思绪，“随便说一句，你的鲸鱼尾手链很好看。”
橘猫缓缓走到蓝猫旁边，轻轻地靠在蓝猫的身上，而蓝猫也没有回绝，轻轻地为橘猫舔着毛。
“喂！……我等你。”
全是废弃的汽车，横七竖八地在马路上摆着。男人靠在墙边，摘下奔尼帽，轻轻地拂去上面残留的雪。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风划过塑料纸和吹起树叶的声音。男人早已习惯了寂静的一切，他重新戴上奔尼帽，重新背起步枪，看着正前方的一栋公寓楼。
“有一对朋友……”，少年拉下围脖，看着篝火后的黑暗，“一个来自现代的少年，和一位来自某个朝代的少女。”

黑暗似乎有一种吸引力，让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快要被吸入那片被黑暗覆盖的森林。
“少年在某天突然出现在了正在学习书画的少女面前，少女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在一副将要完成的书法上留下了一道突兀的墨迹。少年也被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地恢复了平静，看着少女，和少女身后的书架。”
“人终究会离去。”，男人走进废弃的公寓楼，在一楼找了一间相对完整的房间，“区别不过在于离去的方式和目的。”，他想着，关上门，将一个柜子抵在门口，随后转身拉上充满灰尘的窗帘。
“一开始的少女想马上离开房间去找父亲，但她却舍不得那幅已经成为失败品的书画，所以她也坐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面前的少年。少年沉默数秒，挤出了几个字……”
“冒犯了。”
“……不必。”，少女小心翼翼地说道，“家君已在辰时回庭，请问……？”
少年缓缓站起身，看着四周。书架有序地摆放在屋内，笔墨纸砚整齐地摆放在房间的正中央。
少女沉默着，看着穿着奇异的少年站起身。

一丝光亮照入房间，朦朦胧胧的，很容易可以判断出是路灯。男人睁开眼，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是凌晨一点。虽然在现在的情况下，这些早已失去电力的路灯可能会在某个时候亮起，但男人还是感到了一丝危险。
“现在是几几年？”，少年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
“万历二十一年。”
少年没有回答，他暗自想着，猜测着种种可能。
科学……科学……科学，相信科学……人怎么可能穿越……
少女看着少年迷茫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但又想到母亲对礼仪的教导，很快地用洁白的衣袖遮住自己的脸。
“她是禁卫军神机营沈将军的千金，但和其他的千金大小姐不一样，她对琴棋书画的兴趣并没有那么高，而且当时正处战争时期，沈将军根本抽不出时间来管教她的女儿，而她的母亲也因为早年所患上的病痛去世。”
男人推开机锤上方的片状保险，拉开枪栓，从腰间的弹药包中取出一排子弹，将其压进弹仓，取下弹夹，再合上枪栓。他听到了细微的声音，是一种他很久都没听到过的声音。是一种时不时在地面上摩擦，也时不时发出沉重的声音。他将枪托抵在肩上，枪口朝下，手指保持在扳机护圈外。

“有人。”
风中带着甜美的花香，伴随着几片花瓣的飘落，落在王府的院子中。少女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装，又接过一旁少年手中的淡绿色褙子，轻轻穿上。
“我不喜欢这些大小姐的聚会。”，少女接过少年递过去的扇子，“胭脂味太沉，和不坦诚。”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少年看着少女没有涂抹胭脂的脸，此时的他或许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为了先妣。”，少女眼里带着一丝忧伤，“我答应过母亲的。”
“……”，少年沉默不语，或许在懊恼自己。
“不必自责，这都是过去了。”，少女摇摇头，缓缓束起头发，“爸爸会在酉时回府，我当时或许还不会回来。”
“我知道。”，少年点点头，“我是新来的童子。”
“书僮。”，少女无奈地看了少年一眼，“真不知道你平常那么好用的思想现在拿去做什么了。”
少年笑笑，目送着少女的背影离开。
空气中甚至还有一丝清香，和少女淡绿色的背影在一起，缓缓远去。
是树叶和石子。

男人瞬间放松了下来，他靠在墙上，听着窗外刮起的大风带起树叶与石子，落在地上，砸在墙上。他笑了出来，嘲笑着自己的大惊小怪，也庆幸着没有遇上其他人。他拉开枪栓，一发被墨黑覆盖的子弹从弹仓弹出，落在床上。男人熟练地将弹仓内的子弹向下压，使它们无法被上膛，随后他又将枪栓推回原位，将保险片推到左侧。
“余光入暮犹琴意……”，他将步枪放到一旁，拾起床上的子弹，轻吟着一首诗。
“故叶营飞似翰音。”，少年站在沈将军面前，平静地吟着诗句。
“且慢。”，沈将军打断了少年，他缓缓朝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少年。
沈将军虽然早已年过天命，但因为军旅生涯，他看上去并不憔悴，反而十分有精神气。发髻虽然有些斑白，但并不影响他的精神。
“沈将军？”，少年看着面前的禁卫军将军。
“你从何而来？”
一夜未眠，男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一切，缓缓站起身。继续走。男人想着，又戴上了那顶奔尼帽。
大地上的辐射量还未完全散发完，男人也明显的感受到了不适，他感觉自己的牙齿似乎正在打架，但他也没多在意，只是重新将步枪背上，踏过层层积雪，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走进灰蒙蒙的城市。

白皑皑的积雪和层层炮灰洒落在城市内的建筑废墟上，还有公交车站牌上。男人抽了抽鼻子，拉上围脖，将步枪拿在手中。
可怖的白骨散在地上，几辆相撞汽车的也在不远处停靠着，驾驶位上唯一例外地都有具白骨，车门外，车尾处也有。这些可怜的人或许是在十年前的那一天急匆匆地想逃出这座城市，却在紊乱的交通下相撞，造成了这场悲剧。
男人朝着僵硬的右手吹出一口热气，站在一块路标前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字。
他在寻找“沈家府”。
“前方路口……左……再往前……”，他在心里默念着，最终确认了路线。
人们穿梭在大街小巷中，时间就像被加快了一样。少女站在路口，惊讶地看着这一切。
“还习惯吗？”，少年将一件棉袄披在少女身上。
“……我家呢？”，少女转头看向少年，眼里有期盼，也有一丝不舍。
雪花落在金黄的琉璃上，红色的砖块散落一地，古宅的院墙也坍塌在地。男人拖着脚步穿过沈家府的景墙，看见了熟悉的青色的小亭和不远处的厢房。他的四肢颤抖着，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兴奋。男人脱下背包，放下步枪，拖着无力的双腿走向那座熟悉的厢房。

那天，他被所有人排挤。
那天，少年陷入了绝望。
玄关还是和以前一样，那幅因为他而被少女画错的书法画还是挂在上面。就在他快要跨入厢房的那一刻，男人突然瘫倒在地，双脚就像消失了一样，毫无感觉，而男人的意识也在一分一秒地流失。
“人终究会离去……”，男人伸出双手，用尽全力地爬向玄关，“但有目标和迷茫是完全不同的……”，他想在离去前的那一刻再一次摸到那幅书法画。
但辐射对他的影响还是太大了。
在皑皑白雪中，一具尸体静静地屹立在玄关处的大门旁。是一位男人，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离开这个世界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在没有任何防护设备的情况下进入辐射污染区的正中心，但从他安详，平静和带着美好笑容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并不痛苦。
“故事结束。”，少年打了个哈欠，看着一旁的少女。而一旁的少女早已沉入梦乡，她轻轻地挽着少年的手臂，就像生怕他在下一秒将要离开她一样。
“至少我们都等到了对方，不是吗？”，少年笑笑，轻声对熟睡的少女说道。